第35章 034
十歲那年, 虞绾随虞寬趕赴涼州,參與整個修仙界都可以參加的新人試煉。
二人在所有人中都格格不入。
來參與的新人中,有的來自大門派, 便是四五個身穿一樣門服的弟子站在一起, 互相聊天。
有的來自小門派,便是一個兩個的新人, 旁邊有師兄師姐甚至師父作陪, 雖然小門小戶, 但也關系融洽。
唯有虞寬和虞绾,師徒不似師徒, 又不似同個家族的親人間那麽親密, 相比于其他人, 二人關系特別疏遠,像是不熟一樣。
虞寬代虞绾去做登記等閑雜事宜, 全程面無表情十分冷淡, 虞绾跟在他身後,也一言不發,唯有一雙眼睛悄悄地打量着四周, 才能看到一點這個年紀孩子的影子。
虞家血脈傳承之事雖然不是秘密,但上個覺醒者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修士們基本都是不知道的。
看到虞寬帶着一個還沒到他手肘高的小姑娘來參加試煉,記名的修士都忍不住出言勸阻。
就算天才出少年, 這小女孩有點本事,可孩子和成年修士的閱歷經驗都不同, 仍然容易出事。
虞寬卻只是冷冷地說, “生死自負, 記名吧。”
沒辦法, 修士只好将虞绾的名字登上。
虞绾六歲就達到了第二境,四年過去了,她仍然被困在第二境的突破邊緣,遲遲未晉升到第三境。
可即便如此,她也已經是新人試煉中修為較高的幾個修仙子弟之一了。
待到秘境試煉正式開始,還沒入場,虞绾已經成為了所有人的焦點。
起初,其他弟子看到如此年幼的虞绾,都會不可思議,覺得她是來送死的。
許多年輕修士為人正直,也擔心其中幾個一向作風歹毒鐵血手腕的門派弟子會不會盯上她。
試煉開始,衆多陪伴新人來的修仙者們都聚在一起,在外面看着四個懸浮的四象鏡現場直播。
能親自來陪自己徒弟的師父,基本都是小門派,這時也都坐在一起,互相聊聊天,看看自己弟子的表現。
唯有虞寬,一人靠在遠處的樹邊,雙手環胸,閉目養神,似乎完全不在意年幼的虞绾狀态如何。
“虞寬老祖,好久不見,晚輩有禮了。”這時,其他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虞寬睜開眼睛,便看到虞绾的父母,虞易夫婦對他行禮。
“你們來作甚?”虞寬冷冷地說,“不懂規矩?”
“是……晚輩懂規矩,絕不插手小女的事情。”虞易勉強笑道,“阿绾第一次參加試煉,我們只想在旁看着,試煉結束之前,我們就會離開……絕不讓她知道我們來過。”
虞寬收回目光,他淡漠道,“随你們吧。”
虞易賠笑,虞夫人低聲說,“阿易,我想離近些看。”
虞夫人離開後,樹林邊便剩下虞寬和虞易二人。
虞寬合上眼睛,繼續閉目養神。
虞易看了眼他的臉色,又低聲道,“老祖,現在阿绾她修為到哪一境了?”
“第二境。”虞寬道。
虞易轉過頭,他喃喃道,“都四年了,阿绾還未突破到第三境……這也正常,第一境是基礎,第二境開始便難了,三年已經速度很快了……”
虞寬冷笑一聲。
“快?”他陰冷地說,“我若是在此手刃你們夫妻二人,她明日就能突破第三境!”
“……老祖教訓得對,是我們拖累阿绾。”虞易低聲道,“只是請老祖體諒,我家中還有一子,實在脫不開人照顧……若是當年便知曉阿绾是孤星命,我和夫人定不會再要一個孩子的。”
聽到他這樣說,虞寬的臉色才有所緩和。
他冷聲道,“也不必現在便告罪。二三境界而已,慢也終究會突破。若是你們有命活到她第五境後期,要小渡劫之時再說吧。”
虞易的臉色變了變,他低聲稱是。
秘境試煉中,虞绾一騎絕塵,但受到了巨大的代價。
她年幼,不論虞寬如何教導,終究經驗太少,在複雜險峻的秘境中,幾次決定出錯。
更何況秘境多變,也變不過人心。她甚至被一兩個門派弟子圍捕,差點就死在包圍裏。
四象鏡前,所有的修仙者都提心吊膽。
縱使他們不知道虞绾是誰,但所有人都希望展現出如此驚人天賦的小女孩能夠平安走出秘境。
待到試煉結束,年僅十歲的女孩成為第二個闖關成功的選手,震驚了整個修仙界。
她一走出秘境,便直接昏倒在地上,血染紅了衣裳和地面。
看到曾經嬌氣可愛的女兒變成如今的樣子,虞易夫婦差點沒暈過去。
只是他們也知曉前來偷偷旁看已經是犯了虞家祖訓大過,若是上前去只會害人害已,便虛弱地攙扶着彼此,離開了那裏。
虞绾再次醒來時,已經過去了整整三日。
虞寬的府邸遠離世家,屋裏更是沒有床鋪和一些日常的用具,極其簡樸。唯是席地而坐,擇地而卧的席居,虞绾平日也是睡在地面席上的。
小女孩昏昏沉沉地睡了許久,她緩緩睜開眼睛,便感受到對面有人。
她勉強撐起自己,就看到虞寬八尺外閉目打坐。
虞绾一向是有些怕他,除了修煉之外,更是沒長時間離得這麽近過。
她縮了縮脖子,便聽到閉目的虞寬開口道,“我說過什麽?”
“……不能怕你。”小虞绾低聲道。
“你若怕我,何算無情?”虞寬睜開眼睛,他沉聲道,“記住,你的修煉方式相比他人而言更加曲折兇險。你若不早日丢掉你的心,只會害死你身邊所有人。”
虞绾低聲稱是。
男人的目光掃過來,小女孩低着頭,也不言語。他目光微動,落在她蓋着被子的小腹上,又轉開目光。
“腹部還疼嗎?”他問。
虞绾的小腹被其他修仙者夾擊時,中了極其深的一刀。
幸好她能量兇惡,以痛苦數倍的代價止住了傷口。
不然她很可能會死。
縱使現在傷口已經恢複,只剩下還在愈合的血痂,但那種疼仍然在小姑娘的腹部作痛。
小虞绾低着頭,她輕聲道,“還好。”
“那時他們十分輕敵,互相争吵,漏洞百出。你本有機會殺了他們所有人,為什麽不動手?”虞寬冷聲道,“我教過你的事情你都忘記了嗎?”
虞绾沉默不語。
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可是二人之間,不得欺騙,不得隐瞞。
過了一會,小虞绾才低聲道,“……我不願傷害他們。”
“就算他們本來以多欺少,想殺你奪寶?”虞寬質問道。
小女孩的頭更低了。
“……我不想說。”她低聲道,“你會生氣。”
“我是絕情之人,我從不生氣。”虞寬冷聲道,“但說無妨。”
“試煉允許互相攻擊,動手與否,并無對錯。他們殺我,是因為他們選擇了他們心中的規矩。我不殺他,因為我也遵從我心中所向。”
女孩低着頭,她的睫毛微微顫動。
“……我選擇給他們一個機會。”
虞寬注視着她,他冷冷地笑了。
“若虎要吃你,也是出于它之本性,比人性更加純粹。”虞寬冷聲道,“你也會如此原諒它嗎?”
“人之本性,欺善怕惡,我無可指摘,可我還是想拯惡救善。”小虞绾低聲說,“世人心中皆自有行事準則,這便是我所願的。”
虞寬冷冷地瞪視小女孩,他怒聲道,“你才十歲,你有個毛病的準則!我看你該去當個佛修,你根本不配繼承此血脈!”
虞绾擡起頭,她無辜地說,“你說你從不生氣的。”
虞寬一口血梗在心頭,差點沒上來。
他站起來,将一丹藥瓶扔在她的身上,冷冷地說,“藥服了,趕緊去吃飯,明日我定要好好練你,讓你再也說不出這大逆不道的話來!”
虞绾點了點頭,她收了藥,剛想爬起來,眼前便一黑,又倒了下去,身體無窮無盡的疼痛随之加劇。
本來已經離開的虞寬出現在她的身後,用手掌将真氣渡給她,虞绾才漸漸好轉,但仍然額頭虛汗,不斷滴落。
“……”虞寬沉默了一會,他低聲道,“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心軟,唯有你不能,否則你便是在自尋死路,明白了嗎?”
虞绾一向很乖,有問必答。可這次卻沒了聲響,她的身體搖搖晃晃,便又要向前栽。
虞寬下意識攬住她的腹部,小女孩便軟軟地倒在他的懷裏。
虞寬手臂一僵,他剛要用真氣震醒她,便聽到女孩低低的呢喃着。
“娘……”
她的側顏,睫毛卷翹,嬰兒肥還未消散,怎麽看都該是天真快樂的年紀。
虞寬目光閃動,他注視着她許久,最終還是将人輕輕地拖着頭,讓她躺了下來,又将被子蓋上。
過了幾日,虞绾終于漸漸好轉,也開始了日常的修煉。
虞母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挂念,偷偷前來見了她一面。
如今虞绾雖然年僅十歲,但也再不像前幾年小時候那樣,每次虞母過來看望她,都飛奔着跑向母親的懷抱。
她看起來沉靜又早熟,抿着嘴輕輕笑着,嘴角邊的小梨渦若有若無。
虞母看到她傷好了終于放下心,卻也因為女兒慢慢的疏遠而有些難受。
虞母勉強笑道,“我和你爹要離開東洲一陣子,替你家主叔叔做些事情。等回來了再來看你。”
“娘,你放心去吧。”虞绾說,“回來也不必再來看我了,我自己會用功的。”
虞母一怔,她幹澀地說,“你不想娘了嗎?”
這些年來,虞寬将曾經記錄着其他血緣覺醒者的族史讓虞绾看過,那書上每一個名字背後的人、甚至家庭都最終支離破碎,不得善終。
“他們每一個人我都見過,我也親眼看着他們是如何走向死路的。”男人的話仍然回蕩在她的耳邊,那聲音冷冷地說,“你若是不想讓這事情發生,最好早日割舍。”
小虞绾喉結滑動,她露出笑容。
“我修的功法越精湛,便越沒有感情。”她說,“事到如今,我已經不需要你,也不再想你了。你和爹,和小弟,去過你們的日子吧。”
虞绾低下頭,看到自己手中虞母剛剛塞過來的儲物戒指,便知裏面都是些她愛吃的或者衣物之類的東西。
她将戒指塞回虞母的手,又道,“這個你也拿回去,身外之物,耽誤我修煉。”
虞母怔怔地注視着虞绾,過了一會,她也勉強露出笑容。
“阿绾,你好好活。”她說,“娘走了。”
二人就此分別。
虞母踉踉跄跄地轉過身離開,走過這條路,就再也見不到身後的府邸。
她轉過頭,虞绾站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唯剩下一片冷漠的高牆。
…
傷養好之後,虞绾回到了修煉的正軌。
虞寬冷漠嚴格,要求苛刻,修煉的任務壓力也極其繁重,可不知不覺間,年僅十歲的虞绾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她仍然沒有突破第二境,這或許和她如今修習的功法有關。
虞家血脈着修煉的功法是獨一無二的,正常境界分九個,而血脈功法從入門到飛升則是整整三十六重大關,可想修行難度。
虞绾卡在功法第四重無法晉級,正是對應第二境。
一個月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虞寬的府邸外——正是虞绾的叔叔,如今的虞家家主。
虞绾上一次和他有互動,還是她三四歲的時候。
三人席地而坐,虞家主面色憔悴,他和虞寬互對目光,互相便什麽都明白了。
虞家主看向虞绾,強顏歡笑道,“我們虞绾都這麽大了,個頭也高了不少。”
“虞家主登門拜訪,可是有什麽事情?”虞寬淡淡地打斷了他的客套。
虞家主一窒,他喉結滑動,避開了虞绾的目光。
“是,是這樣……”他艱難地說,“我弟弟和弟妹返回程中突遭魔修襲擊,都……殁了。”
他拳頭握緊,又擡起頭看向虞寬,咬牙道,“他們小兒子才六歲,實在……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讓阿绾送送她爹娘?”
虞绾的大腦轟地一聲響,她睜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虞家主。
“是我的錯……”虞家主是中年的男人了,眼眸卻已經濕潤,他低下頭,痛苦地道,“我不該派他們離開東洲,都是我的錯……”
聽此噩耗,虞寬神色卻未變。
“他們二人從西山返回東洲,本不是魔修地界,他們又身手不凡,怎可能如此喪生?”他緩緩地蹙起眉毛,“這實在是蹊跷,不合常理。”
虞寬轉過頭,他看向還在噩耗中失魂落魄,沒有反應的虞绾。
“阿绾,你別難過。”虞寬輕輕地說,“你一向聽話,這些年和你爹娘斷絕來往,他們出事,必定和你沒有關系。”
聽了此話,虞家主大驚,他看向虞寬,不敢置信地說,“虞老祖,你——”
一切都已經晚了。
虞绾身形晃動,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
空氣以她為中心紊亂暴走,她的能量失控了。
在巨大的痛苦當中,女孩就此突破至第三境界。
在虞绾成倍增長的真氣當中,虞寬注視着她,他的眼眸泛着冷光,嘴角緩緩勾起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