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33
虞晚晚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一向記性不太好的, 具體的事情隔了一個月就會忘個幹淨。
可是她不會忘記其他人對她不同的态度和感覺。
過去在百煉山上時,有人對她很好很好,也有人态度總是冷漠, 或者厭煩她。虞晚晚能感受到那種敵視, 只不過小傻瓜總是不會介意而已。
可是如今……她身邊的人對她越來越好了。
曾經她是一個不太靈光的弟子, 盡管身材嬌小, 也要力所能及幹一些粗活。
而現在,她好像被呵護的小寶寶, 什麽活不用做, 想幹什麽都會有人陪着她。
這種陪伴在來了這個新府邸後格外的強烈。
除了睡覺時間之外, 好像大家都很想和她玩,因此而産生了很多糾紛。
楚危樓與她搭石子花園,秦子羽和她畫畫;程清鈴喜歡抱抱她,花青喜歡親手喂她吃好吃的。
還有寧清臣, 總是做稀奇古怪的一些玩具來和她玩。
虞晚晚實在玩不過來了!就算是一條靈犬, 被五個人抓着玩游戲,體力也會受不了吧。
于是在前往虞家的最後一天, 衆人都像是等待被翻牌的後宮佳麗, 眼巴巴看着虞晚晚,希望她能點他們跟她玩。
虞晚晚一向是個沒有心的小姑娘, 其他人她都混的很熟了, 可寧清臣是新出現的, 他拿出的玩具也是最新奇的, 虞晚晚毫不猶豫點了寧清臣。
其他人無比失望, 唯有寧清臣笑彎了眼睛。
他笑起來真是清雅俊逸, 可惜虞晚晚對他人顏值高低沒有感覺, 寧清臣怎麽放電都沒有用。
“回想過去, 真人令人感慨。”二人在房中一起玩着玩具,寧清臣笑道,“以前在天上時,師父就最喜歡我了。”
虞晚晚抓着小木馬,她三心二意地說,“是嗎?”
身邊的人總是管她叫大人或者師父,虞晚晚雖然不明白是什麽意思,但已經習慣了。
“當然。”寧清臣說,“四個弟子裏,你一直最關心我,對我最好了。”
俊美的年輕人手肘抵在桌面上,他側頭看着虞晚晚,修長的睫毛微眨。
“晚晚現在喜歡我嗎?”他輕輕問。
“喜歡呀。”虞晚晚用力地點頭,“你是我的好朋友。”
寧清臣嘴角微微勾起弧度,他柔和地笑道,“那如果晚晚長大了,也喜歡我,好不好?”
“那是當然。”玩着玩具的小姑娘回答的聲音有些虛浮,她一門心思都用在了游戲上。
可是盡管這樣,聽到了她的回答,寧清臣還是忍不住松了口氣。
隔日,衆人帶虞晚晚前往虞家。
和第一次去時不同,這一次,鶴發蒼顏的虞寬和虞濤都在門口迎接。
當看到花青拉着手的小姑娘時,老者的瞳孔緊縮,渾身的能量都變得紊亂起來。
虞晚晚左看右看,有些好奇,絲毫沒有注意到前面的人。
虞寬卻顫顫巍巍地拄着拐杖,他沙啞地說,“绾绾……?”
虞晚晚擡起頭,對上老者的目光。
她不怕生,虞寬喚她,她便跑過去,在他面前停下,擡起頭,好奇地問,“你是誰呀,你認識我?”
老者的胸口緩慢地起伏着,他伸出手,顫抖地輕輕放在虞晚晚的頭頂。
虞晚晚沒有躲開,她眨着眼睛,不谙世事的看着他。
虞寬蒼老的眼眸不由得濕潤了。
他收了收情緒,才低聲道,“進來吧。”
和上次的路線一樣,只不過這次衆人直接飛到了虞寬的花園,進入主屋,走進了密室。
“這幾日,老朽布置了多重法陣結界。”虞寬緩緩地說,“若是有能量襲來,不會危及陣法之外,更不會讓外人察覺。”
聽到他的話,衆人還是有些擔心。
“沒事,你們放心吧。”虞濤安慰道,“老祖第九境的實力,如今人界幾乎沒有對手。他布置的陣法,必定是天下無雙的。”
虞濤這樣說,才讓大家都放心了一些。
看着老者牽着小姑娘的手,緩緩地走入陣法當中,楚危樓看向其他人。
“我們一起入陣吧。”他沉聲道。
“你們确定嗎?”虞濤說,“還是和我一起在外面吧,萬一出了什麽事情……”
他還沒有說完,其他人已經走入了結界之中。
本來徒弟們是想讓花青出去等候的,畢竟花青的修為如今可能只在第二境而已,其他人都已經是第五六境界,修為完全不同,承受能力必定也更低。
沒想到花青灑脫地說,“沒事兒,大不了一死,死了正好我恢複本體。”
弟子們也只能無奈笑笑。
五人一齊入陣,站在周圍,而老者和虞晚晚站在箱子面前。
嚴寬伸出手,他緩緩打開箱子,露出了裏面白色偏透明的寶石。
一開始,寶石停頓了一下,而後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了虞晚晚,它忽然升起,停滞在半空之中,轉而緩緩化成一片白色能量團,散發出琉璃般漂亮的光芒。
與此同時,虞晚晚的額頭上閃起了白色的紋路光芒。她睜大眼睛,有些沒有焦距地注視着前方。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她沒有用眼睛看到這片流動的碎魂,卻是仍然感覺到它的存在一樣。
她神情恍惚,緩緩地擡起手,這團白光便湧入了虞晚晚的額頭。
以虞晚晚為中心,結界中刮起了巨大的暴風。
衆人緊張地注視着這一幕——直到他們自己也被白光吞噬。
——
一片混沌之中,虞晚晚的頭很痛。
她渾渾噩噩,似乎看到了許多片段。
她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子站在窗邊,懷裏抱着剛滿月的嬰兒。
另一頭,屋外院門被推開,一個身穿修士服飾的男子走了進來,手裏還拉着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來三四歲的樣子,她隔着窗戶看到女子,頓時活潑地舉起手。
“娘!”她奶聲奶氣地叫道。
虞母露出微笑,她走出屋子,蹲了下來,将撲過來的小女孩抱在懷裏。
“娘的好阿绾。”女子溫柔地摸着她的頭發。
小姑娘擡起頭,她看向襁褓裏的嬰兒,嬰兒睜着大眼睛也看着她,而後咧起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娘,小弟在對我笑呢。”阿绾說。
男子在娘仨旁也蹲了下來,他笑道,“阿绾,等過幾年,弟弟就能陪你一起玩了。”
一家四口其樂融融。
畫面一轉,陰雲密布。
阿绾躺在床上,她緊閉着眼睛,小臉煞白。
虞父虞母神色沉重,一人坐在床邊注視着女兒,一人站在窗旁,壓抑着心中的煩躁,注視着陰郁的天空。
沒過一會,有人走了進來,是個看起來四五十歲的男人,正是這一代的虞家家主,也是虞父的兄長。
“大哥!”虞父立刻走了過去,他急促地說,“可請來了藥修?”
虞家家主面色有些沉沉,他側過身,只見又有一人走入,那人看起來和似乎比他還年輕些,三十歲左右的樣子。
可是看到那人,虞父的臉色卻驟地變了,虞母也走過來,神情驚惶。
“虞寬老祖……您,您怎麽來了?”虞父喃喃道。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向後退了兩步,臉色驟地變得煞白。
“這,這不可能。”虞母也帶着哭腔顫抖道,“我們阿绾是普通的孩子,絕對不可能是她!”
“阿易,弟妹。你們要冷靜。”虞家家主沉聲道,“這是好事。绾绾她有天賦,未來會給我虞家争光……”
“好事?”虞母說,“這樣的好事,給你的兒子,你願意嗎?”
“弟妹。”虞家家主無奈地說。
“大哥!”虞父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懇求道,“血脈繼承者已經幾百年沒有出現過,她絕對不可能繼承血脈,一定是哪裏弄錯了,她只是病了,你讓我們再去請藥修好不好?”
虞家家主也是無奈至極,他也知曉血脈覺醒兇多吉少,對于自己親弟弟和弟妹無疑是喪子之痛,他又如何能說出狠話?
這是,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虞寬擡起了頭。
他年輕,可是神情更加冷漠,眼神帶着一種讓人害怕的冰冷。
“家主。”虞寬淡淡地說,“這個孩子明天晌午之前,要和我離開虞家。”
虞家大哥無奈,他轉過頭低聲稱是。虞寬離開房間,虞父虞母頓時崩潰了。
“大哥,你救救阿绾吧!”虞父膝蓋一沉,竟然要給虞家家主跪下。
“虞易!”虞大哥抓住他的手臂,沉聲道,“這不是你的個性,你從不跪人,如今木已成舟,又何必這樣?”
“大哥,阿绾她才四歲啊。”虞易哽咽道,“那血脈說什麽是福澤,根本就是詛咒,逆水行舟,多麽兇險!蘇醒血脈的人有一個善終過嗎?”
“你既然知曉這猶如逆水行舟,又為何耽誤绾绾?”家主沉聲道,“事已至此,若你們不願意,绾绾可能熬不過今晚。”
虞家大哥走了,門關上,徒留虞易夫婦在房中愣神。
“阿易,我們要怎麽辦?”虞夫人喃喃道,“若是答應讓虞寬老祖帶走,此生我們是見不到阿绾了。可是若是坐視不管,阿绾她……”
“我不知道。”虞易注視着床榻上的女兒,他喃喃道,“我不知道該不該讓她活下去。”
“阿易?!”虞夫人震驚道。
“我們要讓她長大嗎?讓她度過注定衆叛親離,一日都無法松懈的辛苦一生,或許還會在徒勞掙紮幾十年後痛苦死去。”虞易低聲道,“若是知道未來毫無快樂,她還會願意長大嗎?”
虞易的話還沒有說完,虞夫人的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一整個夜晚,夫妻二人抱頭痛哭。
這一個晚上,虞易對女兒動過無數次殺念,可是最終都沒有下得去手。
隔日清晨,虞寬再次登門,他抱走了昏睡的阿绾。
目送着他離開的背影,夫婦二人神情已經恍惚。身後的院子裏,搖籃裏的二兒子啼哭不止,不知是否感覺到了姐姐的離去。
“小弟,節哀。”虞家家主沉聲道,“你們就當……”他有些不忍心,還是咬牙道,“就當绾绾死了吧。”
虞易喃喃道,“他會對阿绾好嗎?”
無人回答。
不論是虞大哥還是虞易夫婦心裏都清楚。
虞家覺醒血脈者,都是天煞孤星,只有無情方能活得久些。
虞寬不會對阿绾好的,他是個無情之人,他的職責只有教授一事。
而未來,阿绾也将會是個絕情的人。
虞家夫婦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
虞寬帶走了年僅四歲的虞绾。
小女孩離開了父母,不得不快速地成熟起來。
她夏天時還是個只會抱着爹娘脖子撒嬌的可愛娃娃,五歲時,已經變得懂事了許多。
男女有別,小虞绾又不會自己穿那些複雜漂亮的裙子,便全部換成了好打理的練功服。
虞绾每一日要用稚嫩的小手笨手笨腳地收拾自己,然後跟着嚴寬修煉。
起初,虞寬确實對小虞绾的态度十分冷漠。
直到他發現虞绾确有天賦,而且極其吃苦,耐性極高。
虞绾五歲過了第一境,六歲過了第二境。這樣可怕的修煉速度是聞所未聞的。
只是到達第二境之後,她便很久沒有進展,虞寬就知道,她瓶頸了。
血脈覺醒者的修煉方式和主流修仙不同,而是自有框架,唯有絕情收心,才能一直進步。
若是貪戀親戚愛人,事件凡物,甚至是貪嘴愛睡懶覺這樣的小‘貪’,也會讓修煉停滞不前,最後反噬自身。
過去虞家大部分覺醒者就是這樣死的。
年幼的虞绾縱使不說出來,可她的心中仍然思念父母。
虞寬都看在眼裏。
虞绾七歲那年的春節,虞家照例舉行盛大的宴席,在九州各地的虞家人都會趕赴回來團聚。
主桌上,這兩年消瘦了不少的虞易夫妻抱着已經三歲的兒子,笑着哄他玩。
在一片其樂融融之中,虞寬帶着虞绾回來了。
虞易夫婦兩年的心理建設,在這一刻瞬間土崩瓦解,差點崩潰。
春節之後,虞母再也忍受不住內心的煎熬,總是趁着虞寬離開偏遠的府邸時去看女兒。
縱使小虞绾長大懂事了許多,而虞寬警告過她不要接近家人,可她實在是太想母親了,還是忍不住也總是翻過圍牆偷偷與虞母相見。
“你小弟長大了,但卻不記得你了。”虞母含着眼淚,她勉強笑道,“宴席上第一眼他便很喜歡你呢,孩子裏就他最小,都沒有人願意陪他玩。”
七歲的虞绾已經到達了第二境的修為,她記得童年裏的每一天。
她也想父親,想弟弟。
幾次偷偷相見之後,虞易發現妻子總是行蹤詭秘,最後發現了這個秘密。
“你瘋了!”虞易低聲道,“你這樣會害人害己的……”
“就算我不去看她,女兒的心裏能沒有娘親嗎?既然這天煞孤星命是要所有她在意的人死,那我躲着她,又有什麽意義?”虞夫人蒼白地笑道,“就算有一天我真的被阿绾克死,我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