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7.酒局之上
坐進車裏他才轉頭問我:“想去哪裏吃?”
我默默算了一算錢包裏的粉紅張數,于是含淚望着他:“車錢我付,飯錢你付成麽?”
他終于抓狂了:“都我付!趕緊決定去哪裏吃!給你三秒鐘考慮,三二一,說!”
一聽到“都我付”那句話,我心頭一塊石頭落下,頓時笑逐顏開:“去我們校門口的思川香吧,那家菜特好吃!”
“好,那師傅,麻煩你,去Z大。”
話音剛落,那司機師傅已經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就跟玩漂移似的“嗖”一聲竄出去了。一路上都是綠燈,而本車就跟鬼見愁一樣,秒殺一切人類車類爬行類,沿着通暢無比的馬路一路狂飙。
最後車在我們校門口“吱”一聲停下。而我因為突如其來的巨大慣性作用力,而像印度飛餅一樣飛了起來,重重砸在前面的座椅背上。
這平時要用一個小時才能到達的路程,此司機大叔竟然用了半小時都不到。我敢打賭,他以前一定是搞賽車的。我更可以肯定,這一路上過來,他肯定被電子眼抓拍了N多張超速照片,我幾乎可以望見交警叔叔揮着手裏的罰單在遠處召喚着大叔……
果真是奶媽付的錢,我開心得不得了,心中暗暗計算着省下的這筆錢可以買幾塊棒冰幾個雞腿。
下了車,奶媽彎腰細細地察看了一下我的鼻子,呵呵笑着伸手替我揉了揉:“恩,萬幸,這鼻子今天被撞了兩次,還是很堅/挺,一點都沒有歪。”
我冷哼了一聲,拍掉他的鹹豬手:“別動手動腳的,我現在可是大姑娘了,名譽很重要的。”
他竟然哈哈大笑了兩聲,似乎聽了什麽非常好笑的笑話。一只鹹豬手轉移陣線,按在我的頭頂蹂/躏着我的頭發:“我家婉靜長大了。”
“別搞得我是你閨女似的。”我忍無可忍地甩開他的魔掌,從他身邊跳開兩步。然後,就在同一瞬間,我看見了剛剛一直被奶媽那魁梧身材擋住了的一群人。
陸圻城的表情很戲劇,戲劇得我看不懂他在想什麽亂七八糟有的沒的。他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幾秒,又掃回去在林森的臉上停留幾秒,從震驚,到不可思議,到憤怒,再到失望,最後變成惋惜同情。其他幾個人的表情就簡單許多,都是一副捉奸抓現行的模樣。
至于林森,我從來就沒看懂過。他看上去還是風輕雲淡殺人放火關我何事的樣子,只是眼睛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有了焦距。深沉的目光淡淡掃過我,又掃過我身旁的奶媽,然後嘴角極淺極淺地往一邊扯了一下,好像是冷笑,又好像是嗤笑,當然,也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微笑。
我暗暗捏了把汗,莫名其妙地一陣心虛。兩夥人對視幾秒鐘後,我果斷決定拉着奶媽過去打個招呼。
“好巧啊,你們也要去對面吃飯嗎?”
陸圻城卻答非所問,指了指奶媽,問我:“這個是你的新男朋友嗎?”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他要用“新”這個字,還是搖了搖頭:“不是啊,這是我發小,一起長大的好哥們。”
奶媽露出個友善的笑容,沖他們幾個點了點頭:“初次見面,我是孫厚之。”
陸圻城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俨然就一自來熟:“你好,陸圻城,就叫我陸哥好了。”
我的嘴角肌肉情不自禁地失調了。他是不是在寝室被壓抑太久了,想做“啥啥哥”想瘋了?
其他幾人也都一一自我介紹了一下,輪到林森的時候,他難得沒有惜字如金,講了一句很完整的話:“我是林森。”
陸圻城眯着狡詐的眼睛,一對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幾圈,忽然粲然一笑:“既然都是去吃飯,不如就加入我們,一起吃吧。”
我看着他,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是AA制,還是你請客啊?”
話音剛落,一群人的臉都黑了。奶媽掩嘴幹咳了一聲,輕聲道:“婉靜,我說過了,飯錢我會付。”
我暗暗白了他一眼,有竹杠不敲,一看就知道想做周扒皮還欠了點火候。
不過還沒等我繼續說些什麽,就已經被拎小雞一樣拎着往馬路對面去了。我忽然覺得我有必要增肥了,而且以後得遠離像奶媽這樣壯實得像頭牛的男人,不然永遠都是被人拎來拎去的命。
整整一桌清一色的男人,我像一碗清湯面裏的一根蔥,鮮亮跳眼。
想起上次在這裏吃飯突然停電,我有些緊張地擡頭望了望電燈泡,暗暗祈禱,人生何處無悲劇,今日暫時請退避。
男人間的應酬,無非就是喝酒。看着他們你一杯我一杯地敬來敬去,我決定埋頭吃飯。因為奶媽的在場,他們幾個想灌我的企圖被活生生扼殺了。每次只要有人站起來向我敬酒,奶媽一定會立刻端着自己的杯子迎上去:“我代她喝,先幹為敬。”
他緩緩轉動着手中的酒杯,笑得異常真誠:“你們都是婉靜的同學,平時多虧你們照顧她了。她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發瘋折騰人,希望你們多多包容些。”
我被他這一番大義凜然的話弄得囧極了。聽他語氣,我覺得我越來越像他閨女了。可是他把親閨女說得這麽不堪,又是什麽道理呢?
我抽搐了兩秒鐘,決定化悲憤為食欲,正式開始我的增肥計劃。
奶媽很細心地幫我夾菜,還幫我剝蝦殼。一開始我還吃得心安理得,本來從小到大我就一直奴役奶媽,讓他給我跑腿、買飯、打菜、泡水,剝橙子、削蘋果皮、砸核桃、挑魚刺。他從來沒抗議過,安于彼此之間這樣的相處之道,我也沒覺察出有何不妥。直到我擡起頭來無意間撞見其他人的目光時,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他們的目光實在是太意味深長,太精彩紛呈,洋溢着濃濃的暧昧氣息。于是我猜,他們肯定是誤會了我跟奶媽的關系了。
偷偷望一眼跟我隔了一個座位的林森,發現他今天竟然不但沒有睡着,而且還在盯着我看。他一只手臂撐在桌子上,手掌托着下巴,用他迷人又誘人的眼睛跟我對視。
我受了蠱惑似的對着他笑了。他抿了抿嘴,低垂下眼眸,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這次我可以肯定,剛剛他抿嘴的動作,雖然幅度極小極淺,但卻是一個真真切切的微笑。
心髒忽然砰咚砰咚跳得好快。關鍵時刻,我決定犧牲奶媽。
扭頭,微笑:“奶媽,你住的地方離我們學校蠻遠的吧?你看天這麽晚了,我們學校又是個荒草叢生鳥不拉屎的偏僻鬼地兒,你一英俊帥小夥兒出門怕是不安全,萬一遇上個采草賊啥的這一生可就毀了啊,不如,早點回去歇着?”
“你這麽不希望跟我呆在一塊兒?”他微微一蹙眉,卻也沒有更多不愉快的表情。
我像上了發條一樣頻率均一地左右搖頭:“哪能啊,我說了我是擔心你呀,這年頭壞人可多了,真的,什麽先奸後殺,什麽劫財劫色,什麽迷藥悶棍,都是防不勝防,後果不堪設想的東西!”雖然我說得一板一眼義正詞嚴的,心裏卻是忍不住一陣陣犯虛。
的确,我想支走他,急于撇清跟他的關系,免得讓林森誤會。可奶媽對我多好啊,親爹都沒有這麽好的。這麽想想,我真是個狼心狗肺見色忘友的東西。
于是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索性低了頭讷讷地補了最後一句:“我也想讓你多呆一會兒的……”
奶媽眉開眼笑地伸手拍了拍我的頭,像哄女兒似的:“我都聽你的。确實不早了,我是該早點回去,不能讓婉靜擔心。”
我幹巴巴地笑了兩聲,眼睛餘光裏瞄到林森舉着杯子的手有一瞬的停頓,轉瞬又恢複如常。只是嘴角,淺淺的弧度沒有了。
我有點恍惚地想,他該不會是吃味了吧……
奶媽屬于行動派,剛說了要回去,就立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開始向衆人告別。
我緊跟着出門送他。
走到門口櫃臺處,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一個轉身,笑吟吟地看向年輕的收銀員小姐,看得人家小姑娘一張粉嫩的小臉滿滿的酡紅。
我鄙視地看着他不分場合随時随地亂放電波的蕩漾樣兒,有些懊悔跟某寝室一起吃飯了。才一頓飯的功夫,奶媽就被陸圻城那個花枝招展春意盎然的狐媚子給傳染了。要想想奶媽以前是多麽純情多麽淳樸的一個孩子啊,哪裏曉得對人家放電這麽高端的技術!
不過他接下來的行為我很欣慰很欣賞。因為他掏出錢包,扯出幾張粉紅的毛爺爺,遞給收銀小姐,波瀾不驚:“結賬。”
啧啧,有工作的人就是不一樣,掏錢的姿勢都顯得萬分豪邁,隐隐透露出一種不容忽略的霸氣。
想想我也馬上就是大四的人了,貌似也該去找份實習工作幹幹了。拿了工資可以不用天天吃青菜,可以改換吃雞腿了,這是多麽質一般的飛躍啊。
出門攔了一輛出租車,坐進去前,奶媽忽然湊過來,笑得像四月天裏明媚的春光:“我有空再來看你,晚安。”
“噗噗噗,”在奶媽如此深情款款的時刻,我卻吃吃直笑,雖然知道煞風景,但我實在很難忍住,“你這晚安是不是道得太早了些?可以睡覺前給我發短信啊。你是不是為了省了那一毛錢的短信費啊……”
奶媽的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痕,然後那絲裂痕逐漸越變越大,終于變成一張棺材臉。他冷哼一聲,似是很不滿,然後二話不說鑽進車裏,車門“砰”地一聲在我面前關上。緊接着車子絕塵而去,揚起一陣灰塵弄得我灰頭土臉。
抹了一把臉,我想,他這大概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純粹找抽了吧?
身後有一陣腳步聲靠近。回頭一看,是那幾個本該還在包廂裏吃飯喝酒的男人。
我不解地問:“怎麽這麽快出來了?我還打算回去再吃點東西的呢。”
“某人好像心情不是很好,說了句‘不吃了’就起身走人,我們只好跟着一起出來了呗。”陸圻城笑嘻嘻地說着,對我擠眉弄眼的,似乎是想暗示我那個“某人”就是他身邊的林睡神。
我直接屏蔽了他的電波,望着林睡神,發現他今天很詭異,詭異到在這将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內都沒有顯出一點睡意來。我看他,他卻沒有看我,又把我當空氣給忽略了。不知道為什麽,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好像在生氣。
生氣什麽呢?這個就說不好了……
他忽冷忽熱陰晴不定的态度讓我有點很是不安。咽了咽口水,我決定還是先開溜,有任何問題,都留到明天再說。
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腳步,還沒開口道別,一旁一向不管閑事的好好先生“黃豆君”卻忽然出聲道:“林森,我看木婉靜還沒吃飽,要不你陪她再去買點東西吃吃吧。”
“啊?”
“為什麽是我?”
我和林森同時出聲,我是吃驚加震驚,他是不悅加不解。
“呵呵呵呵……”黃豆君幹笑着,似乎有點後悔自己狗拿耗子的行為,“随便說說的,不願意就算了麽……”
我還沒開口表達一下意見,某人已經提腳走到我身邊,淡淡瞥了我一眼:“走吧。”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照我看,男人心才難懂。瞧瞧他這善變的德行,反正我是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