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6.一別經年
到達車站的時候,車子還沒有來。我試着撥奶媽的電話,卻聽見一個機械的女聲叨咕着那句已經聽爛了的臺詞:“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是車廂內信號太差?還是那厮竟然給我關機了?
我一邊碎碎念地問候着他,一邊踮起腳尖眺望着遠方。
大約過了二十來分鐘,車子終于緩緩地駛來了。車門打開,一波又一波的人往外湧,一直不見奶媽的蹤影。我有點急了,左顧右盼,在一堆人腦袋裏尋找我熟悉的那一顆。
就在這個時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一回頭就看到了奶媽那張我又熟悉又陌生的臉。
熟悉是因為他的五官還是老樣子。陌生是因為,這厮居然,居然變成小白臉了!而且,他瘦了!雖然還是很健壯,比起從前,塊頭顯然縮水了不少。他這一白,一瘦,頓時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而且是變好看了。
太可怕了,站在我面前的竟然是一個潘安版現代奶油小生的奶媽!我的小心髒實在是沒有那個足夠的容量來容納這麽讓人駭然的發現。我幾乎就要承受不住,白眼一翻厥過去。
他及時地伸出他的狗爪子,抓住我往他胸前一拉,我就跟一不倒翁似的倒進了他懷裏,鼻子重重地砸在他硬得跟石頭一樣的肌肉上。
我掙紮着從他胸口逃脫,捂着鼻子哇哇大叫起來:“一見面你就毀我容,你是何居心,是何居心!你賠我高挺的鼻梁,你賠我你快賠我!不然就給我賠錢!”我顧不得旁人異樣的目光,自得其樂地撒潑耍賴着。
“噗……”身後傳來一個人的笑聲。
一邊疑惑着除了奶媽誰還敢吃了雄心豹子膽來嘲笑我,一邊罵着“誰他媽的發出這種放屁一樣的聲音”,我轉過了身。
跳入眼簾的,是項楚那張千年不變的流氓臉,連臉上那副得瑟無恥笑得無比誘惑的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說:“哈羅。”
我看着他,我以為我會哭。可是,我沒有。
腦子裏非常應景又文藝地想起一句話:“我以為我害怕的,是告別的時刻,原來,我同樣害怕重逢。”
過去的情節非常不聽話地從心裏那個墳墓裏爬了出來,齊齊朝我搖旗吶喊:你看你看,木婉靜,你活該,你根本就躲不開他,他就是一陰魂,一影子,到哪兒都能纏上你,弄死你,讓你火裏來水裏去,不得安生。
萬幸的是,時間足夠久,久到我已經找回了丢失許久的勇氣,久到我已經修煉到比從前高了好幾個等級。我再不是那個怯懦膽小自卑,什麽都惟他是從的傻瓜了。萬幸,真的是不幸中的萬幸。
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撓着頭皮扭頭對奶媽說:“好奇怪啊,最近年紀好像大了,老是幻聽了呢。”扯了扯他的衣袖,我異常無恥地說:“出來沒帶錢包,你請我吃中飯吧。”
奶媽為難地在我和某人之間掃了幾眼,欲言又止。
我暗暗地咬牙,臭小子,還沒跟你算賬呢,他會出現在這裏,竟然不通知我,敢情你被他收買了,跟他串通好的是吧!
可表面上我還是表現得異常淡定:“走了,吃飯去!”然後轉身先走。
可是剛剛動了動腳步,身體就已經被人一個一百八十度轉了回去。項楚本來滿是壞笑的臉此刻顯得很不滿,不滿我對他的無視。
我知道,從小到大他最受不了就是被人忽視,更受不了熱臉貼冷屁股。為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從上幼兒園開始,他就常常做出一些很出挑很高調很詭異的事情。捉弄女生什麽都是小意思。偷親偷摸漂亮的小朋友,不讓他偷親偷摸的他就使用暴力。從這一方面來看他從小就是一小流氓,天生采花賊的命。
長大以後,什麽單挑打群架,都是家常便飯。換女朋友就跟換衣服一樣勤快。如果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真的很想詛咒他一輩子都七手八腳地裸奔。
青春叛逆期的時候,他更是奇裝異服,以變态為時尚,以扭曲為驕傲。穿耳洞,戴很多的耳釘,胸口挂奇奇怪怪的金屬吊墜,身上的衣服總是鑲着各種亮閃閃的金屬亮片,還要印着巨大的骷髅頭圖案。在正常人看來,真是低俗到了極點,恐怕只有最低級的小混混才會做這樣的打扮。
如果你當時在我們校園裏看到一個渾身叮叮當當的破銅爛鐵,還自以為像加勒比海盜一樣有型的男人,不用懷疑,那就是項神經。
走路總是一搖一擺的,見了美女就亂吹口哨,亂抛媚眼。到處拈花惹草,萬花叢中過,惹得一身騷。
這樣一個變态到人人退避的男人,那時候我卻迷得要死要活,喜歡得恨不能變出千千萬萬個自己來,一起用汪洋大海一樣的愛來包圍他。現在看來,我當年根本就是被他毒害,變成了“想神經”。
我突然很質疑當年我的審美眼光,怎麽會差到這樣的地步,就算瞎了眼也不至于找上這樣一只死耗子。就算他那張臉長得再怎麽禍國殃民楚楚動人,我也不應該這樣沒原則啊。
年輕時候,果然很天真,天真到毫無道理可言。
因為知道他的爆發點,充分了解他若是笑臉跟人家說話,人家卻把他當一團透明的空氣的話,他絕對會神志失常,然後因為過度抓狂而做出令人側目、令人發指總之人神共憤的事情。所以,我立馬顯得很警惕。
在我目光如炬的注視下,他卻很正經地跟我打招呼道:“木婉靜,三年了,我們又見面了。”
我心想:人果然都會長大的,看,這個小流氓也會有講禮貌的一天。
于是我看着他,笑得異常燦爛:“瑪麗隔壁的你能松手嗎。”
他聽了我的話,先是驚訝了一下,随即便笑得開了花,似乎心情變得異常地好。他擡起一只手,在我臉上摸了一把,然後在我還沒來得及破口大罵之前,閃電般地俯下了身,在我唇上蜻蜓點水般地吻了一下。
他很滿意地摸了摸我的頭發,自言自語道:“頭發剪了?還是以前長頭發好,顯得淑女。不過模樣倒是長好看了。唔,水桶腰沒有了,大象腿也沒有了。”他像是終于發現了新大陸似的,一邊毛手毛腳地在我身上摸來摸去,一邊一臉驚訝地叫道,“你瘦了這麽多?我記得以前你有一百多斤的,照這手感,你現在是不是九十斤上下?”他就像是屠夫估摸着牲口的淨重一樣,用他閱人無數的經驗揣摩着我的體重問題。
我終于從震驚到石化的狀态中回過神來。再把他當空氣我真不知道接下來他還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我真後悔了,後悔剛剛對他有的那一點點好印象。他變了?狗屁!他這輩子就是一淫賊,我稍稍一松懈,他就在我身上揩盡了油,吃盡了豆腐,耍足了流氓。
我默默地退後了一步,目測了一下距離,很好,非常合适。動了動手指關節,“握力冠軍”的稱號得了這麽久,我還沒有實戰過,今天就來開開葷。
看着他的眼睛,我微微一笑:“是啊,三年了。這兩年我一直覺得有什麽事情忘了做。今天見到你,我終于想起來了。”
他挑了挑無比好看的眉毛:“哦,什麽事情?”
“把一份遲到的生日禮物送給某人。”
我龇了龇牙,露出猙獰的小虎牙,然後将彙聚了全身力氣的右手甩到他這些年一直都很欠抽的臉上。
那一巴掌真的很重。重到他一高高大大的男生都受不住,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然後臉頰迅速紅腫了起來,上面有五個鮮紅的手指印。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居然會打他。
周圍不明真相的群衆,被我這一巴掌吸引了,紛紛駐足圍觀。
一旁從剛才項楚偷親我開始就一直處于被點穴狀态的奶媽,還是沒有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站在圍觀群衆之中,冒充路人甲。
我拍了拍手,吐了口唾沫,然後大力扯了奶媽一把,惡狠狠地說:“走了!”
奶媽木木地點點頭,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開始往車站出口處走去。
“木婉靜,你瘋了嗎?”身後是項楚快要拿刀砍人的咬牙切齒的語氣。
我決定在他追上前來之前,趕緊溜之大吉。一把抓住奶媽寬厚的大手掌,拔腿就開始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只知道肯定跑得足夠遠,項楚那厮絕對追不上我們,我才上氣不接下氣地停了下來,半蹲着身子,吐着舌頭學小狗喘氣。
奶媽卻忽然笑得異常開心,跟一傻子似的,緊拽着我的一只手搖了兩搖:“婉靜,我真希望,牽着你的手一直這樣跑下去。”
我翻了個白眼,迅速打斷他懷春少男不切實際的幻想:“得了吧,我跑八百米都從沒及格過,跑一輩子就更甭想了。我勸你還是現實一點,實在不濟就去找個運動女健将吧,人家鐵定能陪你跑一輩子馬拉松。作為你鐵哥們,我一定帶着我家相公兒女,揮着小手絹,來給你們助威吶喊。”
奶媽的手猛地握緊,痛得我從地上一蹦三尺高。還沒來得及罵他,他就已經松開了手,默默地別開了頭。
他那表情很怵然,我一句“你要死啊”硬是活活地噎在了喉嚨裏,沒敢爆發出來。
我動了動嘴角,很努力地調節了一下臉部肌肉,這才弄出一個非常燦爛非常谄媚的笑容來。我像朵向日葵一樣面朝太陽般的奶媽,用自己最動聽的聲音說到:“奶媽,我們去吃飯,我請你。”
伸手摸了摸幹癟的錢包,默默流淚。錢包小閨女,委屈你了,最近,你又瘦了!
奶媽看着我,半晌,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似是非常無奈:“木婉靜,你說,我到底要拿你怎麽辦才好呢?”
我一看他臉色大為好轉,就知道他向來吃軟不吃硬,最受不得我跟他嬉皮笑臉了。于是,為了能夠“千金散盡還複來”,我趕緊趁熱打鐵,企圖扭轉乾坤:“那什麽,我突然想起來我好像錢沒帶夠,要不,要不這次就你先墊着呗。”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終于笑了:“你啊,永遠都這樣,讓人又愛又恨。”
我蹭了蹭他的胳膊,認真地搖了搖頭:“那不好,恨這東西使不得,使不得!哪天你突然對我起了殺心怎麽辦,我對你連防備心都沒有的。”
他又毛手毛腳地在我臉上扭了一把,然後扯過我的胳膊,說了句“走”,就把我塞進了一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在旁邊的出租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