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8.自作多情
我像個人贓俱獲的小偷一樣,忽然整個神經都繃緊了,身體僵硬得一時忘記了移動。
“原來……原來……你醒了啊……”我緩緩地轉過身,看見一片昏暗中立在床邊的林森,卻看不清楚他的臉。
他緩緩向我走來,在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然後擡起手“啪嗒”一下按下了電燈開關。一瞬間,整個房間就充滿了光亮。
這一刻,我才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冷而肅殺,眼睛裏是風雨欲來的沉沉烏雲:“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我被他的表情吓到了,腦子一片空白,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
“這一切,是你整理的?”他臉上的寒霜更加濃重,眼光落在我臉上,好像無數雪花冰冷地刺痛我,“真是勞您大駕。”
“我……”
“可我允許你動我的東西了?”他又開口問了一句,口氣讓我覺得異常地陌生,“我們很熟嗎?”
我被他責問得越發不知所措,心裏害怕又着急,于是試圖開口解釋:“那個,剛剛你在路上,撞路燈上暈過去了……我正好路過,見你暈倒在那裏,旁邊又沒人幫忙,就、就把你背回來了……看見你們房間太亂,我就稍稍收拾了一下,我,我不是故意要動你東西的,我以為……”
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那次被人冤枉欺負同班的一個女同學,被老師叫去和人當面道歉。我的手心額頭都因為着急而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我的心怦怦怦地狂跳,我那麽急切地想要找出一條理由說明自己沒有錯,我那麽委屈地想要解釋自己沒有欺負她,我整個人因為焦急而連話都說不清楚,結結巴巴地解釋、辯駁,簡直要哭出來。
“你以為?你以為的,就代表是我允許了?呵呵,真可笑。”他竟然笑了起來,可這嘲諷不屑的笑容是如此的刺眼,讓我如同身處冰窖之中,陣陣寒意侵入身體中,蝕骨地冷。
我低下頭去,胸口酸澀的情緒像是要滿溢出來,眼前忽然變得霧蒙蒙的看不清楚。手不自覺地将門把手握得更緊。金屬冰冷的觸感卻讓我更加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此刻是多麽的難堪。我張了張嘴,再多解釋的話語到了嘴巴,卻只是變成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現在知道對不起?自作多情的時候,怎麽不想想有沒有必要?”他忽然暴怒地踢了一腳旁邊的垃圾桶,那個塑料圓桶根本承受不住他這樣大力的踢踹,飛起砸到門上之後哐當一下缺了一大塊,裏面的垃圾也随之撒了一地。
“我就喜歡住在垃圾堆裏,跟你有關系嗎?我樂意,你管得着嗎?”
我擡頭看着他,可是有好多好多的液體充滿了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視線,讓我什麽也看不清。
我自作多情,我自作主張,我自以為是,我多管閑事,我傻我蠢我笨,這些我都知道。我更知道我沒有什麽資格來為他做這些事情。我知道我在他心裏從來就什麽都不是。可我傻傻地以為時間會改變這一切。我原以為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不斷在他的眼前出現,費盡心思地跟他找話題,做各種丢臉的事情讨好他,我們的關系總該會有一點點改善。即使不能走進他的心裏,至少也算得上一個普通朋友。可結果呢?原來他的世界是一個黑洞,不管我如何吶喊,不管我投入多少東西進去,都不可能得到一絲回應。他吝啬得,連一個笑容都不屑賜予我。
我想,也許早該聽老大的話,不該把自己想得太勇敢,太無所畏懼。一意孤行不自量力,只能是自作孽不可活,所有惡果都要我自己來承擔。
我是那麽那麽的委屈,那麽那麽的難過,可那千萬句的委屈到了嘴邊卻還是被我生生咽下。我知道,在這個時候我說什麽都是錯。我哭是錯,解釋是錯,辯駁是錯,多說多錯。我更知道,如果說出來,我會更難堪。
他終于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出去。”
“抱歉,再見。”說出這句話的剎那,我終于還是哭出了來,委屈的眼淚瘋狂地往外湧,難堪的情緒劈頭蓋臉地砸在我身上,我唯有咬緊牙關,才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嗚咽。
我轉過身顫抖着手擰開了門把手,一打開門就迅速往外沖,顧不得去抹臉上的眼淚,在樓道上迎面而來的男生驚訝的目光中一路狂奔下樓。一邊跑,腦海裏還一邊回蕩着他那一字一句傷人的話。
這條走了無數次的路,為什麽變得這麽長?為什麽天上還膽敢有如此明晃晃的太陽?它照着我的丢臉我的狼狽,照得我無處遁形。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變得面無可憎,路過的每個人好像都在看我,他們的目光裏都是嘲笑和鄙夷。全世界都在看我的笑話,全世界都在對我指指點點,說我是個笨蛋,把臉皮撕下來這樣任人踐踏。
直到回到寝室,躺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我的眼淚還是落得又兇又急。我突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剛剛那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只是背他回去,幫他收拾了屋子,然後他就突然暴怒不已,嘲笑我責罵我說我自作多情。今天從圖書館開始他就沒有給過我好臉色看,我還傻乎乎地跟着他,傻乎乎地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是因為厭惡我總是纏着他嗎?其實是早就厭惡我了嗎?一直隐忍到今天,還是忍不住爆發了,是這樣嗎?
為什麽不直說呢?為什麽不直接拒絕呢?像看笑話一樣,任由我在那裏當跳梁小醜演獨角戲,很好玩嗎?林森,你真是個大混蛋!
我躲在被窩裏,嗚咽着抽泣着,一下子覺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冤枉最委屈也最可憐的人。
死林森臭林森,拽什麽兇什麽,就憑我喜歡你,你就這樣欺負人麽。我詛咒你下次出門還撞路燈上,最好撞樹上,撞花你那張騙飯吃的臉!再想想,又覺得不舍,那張俊臉撞花了還蠻可惜的……
還是換一個吧。
我詛咒你,被個又老又醜的富婆包養,然後整天被逼着跟那個又老又醜的女人圈圈叉叉,最後叉盡人亡!
可是一想到他跟別的女人翻雲覆雨,我就又立馬憤怒無比,連連在心裏呸了好幾聲:除了我之外,誰敢碰林森,我就把她關茅廁裏叫她天天吃shi!
我的腦海裏像是分裂出了兩個小人,一個詛咒他這樣,另一個就把詛咒改成另一樣。而眼淚,還是跟發大水似的,自動自覺地流着,絲毫不理會我腦海裏兩個矛盾無比的聲音。
忽然,門口傳來了門鎖轉動的聲音,伴随着老大的腳步聲,她的驚呼聲也同時響起:“木木,你在呢?叫你好幾聲怎麽都不應?咦,你在哭?!”
她幾步奔到我床邊,手腳麻利地爬上我的床,用力地将我的被子一掀,一見我滿臉是淚的樣子,頓時就慌了神:“怎麽了,怎麽哭了?”
我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對她的提問,只是搖了搖頭。
“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去削了他十八代祖宗的牌位!”老大忿忿地說。
我依舊只是哭,一邊哭一邊去拉被子,想繼續躲進被窩裏去。
老大卻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我的兩只手,俯下身來,整張臉湊到我面前:“快點說,到底怎麽回事?好端端的,哭什麽?”
我覺得我們兩個現在的姿勢實在太過暧昧,太過讓人遐想非非,于是情不自禁“撲哧”一下笑出了聲。老大立馬皺起了眉頭,沒好氣地說:“莫名其妙,又哭又笑的,該不是腦子壞了吧?”
我一邊繼續抽抽搭搭,一邊弱弱地對她說:“我們這樣……像不像蕾絲邊?”說完,我稍稍垂了垂眼眸,就看到老大她那大敞開的領子下面一整片無限好的風光,忍不住伸出手戳了一戳,并且很嚴肅很認真地贊嘆道:“很有彈性,老大,你原來這麽豐滿哦。”
老大的臉瞬間就黑了。我聽見她發出一種很像磨牙的咯吱咯吱聲。半晌,她終于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木婉靜我以後再管你閑事我他媽就去十字路口跳脫衣舞!”
話說這個真的很有挑戰性啊,老大好有勇氣呀……
丢下這句話,老大就迅速地爬起身來,打算要下床。我看她好像真的生氣了,連忙跟着坐了起來,一個撲将過去抱住她的腰,緊靠着她瘦削的背,原本停下的眼淚又刷地一下淌個不停了。
我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邊哭邊拿臉死命蹭她的衣服:“老大我錯了,你不要生氣,不要不理我,我今天神經病又發作了才會亂開玩笑的,老大這麽正經又是有家室的人,才不會跟我玩拉拉玩百合呢……”
老大原本緊繃着的臉随着我話的出口立馬就破功了。她哭笑不得地轉過身來,托起我的下巴仔仔細細地瞧了一會兒,口氣不乏揶揄:“啧啧,哭得這麽凄慘,真是我見猶憐。瞧這小淚珠子給落的,拿個罐子收集起來不曉得能不能賣錢。”
我嘟起嘴巴,假裝生氣地說:“你嫌我說話沒個正經,你自己不還是拿我開涮!”
說完了兩個人都愣了一愣,然後又同時“噗”地笑出聲。老大掏出張紙巾幫我擦着臉上的眼淚,語氣裏帶着暖暖的笑意:“完蛋了,你看咱倆好像真的有變成蕾絲邊的傾向。”
我絲毫不以為意地撇撇嘴:“這有什麽呀,大不了咱們去荷蘭定居,在那邊同性戀是合法的!”
老大呵呵地笑了兩聲,将我抱在懷裏,一只手輕輕摸着我的頭。我忽然覺得她好像媽媽一樣,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味道。她嘆了口氣,問道:“現在,乖乖地好好地說吧,誰欺負你了?”
我乖乖地靠在她溫暖的懷裏,聞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地開始訴說。
我斷斷續續磕磕巴巴思維混亂非常沒有條理地将事情經過大概說了一遍,老大一直很安靜地聽着,久久沒有做聲。我看老大不說話,也不敢再開口,只好一動不動地趴在她懷裏,任由她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