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4.近水樓臺
還是陸圻城先反應過來。他迅速地将林森重新按回床上:“森哥,你在說什麽?!”
“我說錯了嗎?”林森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卻是冷漠疏離的,像是一種嘲笑。
沒等他再說下去,我飛快地轉過身,幾步跨到門口,拉開門,頭也不敢回地往醫院外跑。
回到學校以後,陸圻城打來了電話。他在電話裏安慰了我幾句,還幫林森解釋了一通,最後他說:“你不曉得,他每次剛睡醒,腦子都不大清楚。何況他這個人天生性格就是這樣子,冷淡生疏,跟誰都不親近,嘴巴尤其得理不饒人。對待不熟悉的人,他更是刻薄無情。以前也有其他女生向他示好,結果都被他氣得內傷打擊得痛哭,然後再也不敢靠近他,下場比你可憐得多了。所以你該明白,為什麽他這麽多年總是一個人,沒什麽朋友了吧?木婉靜,如果你真喜歡他,就不要這樣就放棄,如果可以,我們也希望你能幫忙改變他。”
我漫不經心地支吾了幾聲,就挂了電話。
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怎麽都睡不着。我追求林森這件事,這還只是個小小的開端。現在我就已經心生動搖,以後我真的能堅持下去嗎?這是我決心追林森以來,第一次正面自己的心。
老大說的一點都沒錯,當初做這個決定,我根本就沒有多加思考。我純粹只是想找個男人來告別單身,證明自己不是沒人要。這個動機本身就是不單純的。而在選擇對象時,我也是輕浮又膚淺地憑着外表選中了他。整件事情裏,我盲目、輕率、浮躁,完全沒考慮過可能性和後果。
這個男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我真的了解嗎?他真的合适我嗎?白天他說的那些話,是那樣的傷人。他那樣毫不猶豫地踐踏了我的自尊心,給我滿腔的熱情澆了一大盆冷水。我光憑着我的無賴我的小聰明,即使真的拿下了他,以後,該怎麽相處?而我又真的能改變他嗎?我知道,我沒有我自以為的勇敢和堅忍不拔。
可是想了又想,我又覺得不甘心。做了那麽多準備,費了那麽多心思,好不容易成功跟他搭上話,難道就這麽放棄了嗎?哪個人不是有一堆缺點?他又不是聖人,不可能十全十美。想想我自己,不也是渾身是毛病麽,缺點十個手指都數不過來,又有什麽權利去苛求別人呢?再說,哪對情侶沒有争吵沒有摩擦?感情總要通過彼此的包容與磨合,才能漸漸濃厚。就算他要求高又能怎麽樣,只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針,我沒試過,怎麽知道不行?
我就那麽自我勸解着,意識一點點模糊,漸漸地也就睡去了。
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起來,心情又陽光明媚,昨日煩憂早已抛到九霄雲外。我走出寝室樓,伸了伸懶腰,對着天空握拳:“陽光啊,請賜予我力量!”
到達醫院門口的時候,正好那個笑容男從裏面出來。看到我,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後就露出比外面陽光還明媚的笑容來,跟我打招呼:“早上好。”
我連忙笑着點點頭:“早上好。”
“我是林森的室友,徐海天。我在寝室裏排行第四,他們都叫我老四,你可以叫我海天。”他忽然沖我調皮地眨了眨眼睛,“當然,鑒于未來可能的情況,你也可以提前叫我四哥。”
我窘迫不已:“別打趣我了。我在你們面前已經丢臉丢夠了。”
他哈哈笑了兩聲,對我說:“好了,不跟你說了,我還有事。你進去吧,現在老六應該也在。”
說到林森他們寝室,有必要提一下,他們男生是六人間,老大老二老三我都不熟,林森是老五,陸圻城最小。
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我有點猶豫。我現在是以什麽身份來看他?經過昨天那件事,現在進去必定尴尬得很。
我的手放在門把手上,不知道是進是退。就在此時,門忽然被人打開,陸圻城從裏面走出來。看到我,他立馬就露出了笑臉,一把抓過我的手腕就往裏面拖。一直拖到林森的病床前,對他說:“看,木婉靜來看你了。”然後又回頭對我說到:“昨天我已經向他好好介紹過你了。”
我的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兩下,心想八成準壞事了。他該不會把所有的事情,包括我搜羅他的八卦和蹲點扮偶遇,都一股腦兒倒給林森聽了吧?那他對我的印象豈不是糟上加糟,我更沒希望了?
我尴尬得不知道作什麽表情才好,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對着林森“嘿嘿”了兩聲:“呃,那個,我一同學腸胃炎,我順路過來看看你……”
一旁的陸圻城拿眼鄙視地睥睨着我,仿佛在說:你這謊未免扯得也太不靠譜了點。
林森本來正在看書,聽見我的話,擡頭瞥了我一眼,只淡淡說了一句:“請坐。”這态度,讓我不由得懷疑,昨天的尴尬沖突好像從沒發生過一樣。
說實在的,真正跟林森相處起來,我就發現挺不自然的。林森很安靜,話不多,自顧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也不跟旁邊的人交流,這下可悶壞了我。我是個話唠子,又天生多動症,讓我一動不動在椅子上坐着,簡直比酷刑還要讓我難受。最要命的是,一向跟我一樣多話的陸圻城,大約是昨晚看護林森累着了,現在躺在旁邊一張床上睡得正死。
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我百無聊賴,只好盯着林森看。看着看着,心髒又開始砰咚砰咚直跳。能夠這樣陪在他身邊,看着他,是我在夢中設想了無數次的場景。
電影《情書》裏面,柏原崇捧着書本躲在窗簾後面看的那個場景,美輪美奂得不知道秒殺了多少少女的心。現在,我面前這個同樣美好得不像話的男子,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地看着書,渾身籠罩着窗外透進來的水色日光。我覺得自己就要沉淪在這致死的美妙畫面裏面。
“你這麽盯着我看,不累嗎?”
“恩……恩?!”我像個行竊的小偷被抓個正着,連忙驚慌失措地收回目光,臉頰和耳朵也突然間炙熱得好像要燒着。
我以為他還要說什麽,等了好一會兒,他卻沒有再開口。我不敢再看他,又沒事做,只好對着病房東張西望。看了一會兒,就發現除了白花花的牆壁白晃晃的燈光白閃閃的床單被套這清一色的白,實在沒什麽看頭。我實在是想說點什麽。憋了幾分鐘,終究是憋不住了。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林森?”
他看都沒看我,“恩”了一聲。
“我叫木婉靜,木頭的木,婉約的婉,安靜的靜。”
他又“恩”了一聲。
“今天天氣不錯哦。”
“恩。”
“你在看書?”明知故問……
“恩。”
“唉,你那天也真是倒黴,撞了我,反而自己摔傷了。”
“恩。”
“我當時真是吓死了,你那臉白得跟牆紙似的……”我用手托着下巴,回憶着那天的情景。
……
……
“其實我昨天沒有生氣啦。恩,那個,你要不要吃蘋果?我幫你削一個好不好?”我自顧自地說了半天,猛然發現他似乎好一會兒沒有搭理我了。朝他看過去,就見他半倚在靠墊上,書本已經掉在了地上,頭微微耷拉着,眼睛閉着,長長的睫毛看上去弧度極優美。他無聲無息地再次進入了睡美人模式。
我突然想起陸圻城曾經對我說過,林森每天要睡超過十六個小時的覺,其餘時間除了吃飯就是用于發呆。我一邊摸着下巴一邊想着,莫非,他真是一只考拉妖?考拉怪?考拉精??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異常愉快。雖然林森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搭理人,但是好在他沒有再用那種惡言惡語來刺激我,所以那近水樓臺先得月的陪伴生活,讓我覺得十分滿足。給美男削削蘋果,遞遞開水,跑跑腿,順便用目光吃點豆腐揩點油,那是相當地惬意啊。
林森還是那麽自娛自樂,似乎一點都不會覺得悶,我在他旁邊偶爾唠唠叨叨地說些什麽,他也只當是我在自言自語,并不阻止我,也沒有趕我走。
我有時候會跟他談論談論天氣情況,說說我碰到的囧人囧事,也會抱怨一下我那時不時遇到的倒黴運。當然,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自說自話,林森看他的書看得專心致志。我也好奇過是什麽書讓他那麽入迷,一次趁他睡着了拿來翻了翻,看到裏面鬼畫符似的代碼和編程語言,我就開始頭疼,眼睛也立馬跟得了白內障似的眼前一片混沌。我吐吐舌頭,把他的書放回原位,再也沒有興趣染指半分。
但是我又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林森看書歸看書,可他常常是好久都不翻頁,眼光一直定在某一頁。再仔細觀察一下,還會發現他的瞳仁也是處于無聚焦狀态,俨然是神游太虛不知作何。
終于有一次我忍不住了,問他:“林森……你看了那麽久的書,裏面的內容你都記住了嗎?”
他看也不看我,隔了好一會兒才一如既往地冷冷丢給我一個字:“恩。”
我在心中暗自嗤笑,記住了才叫見鬼呢。你看那麽久就看一頁,一頁上就盯着某一行字看,你說你記住了?那你還真是林大仙了。
後來我将這事兒跟陸圻城講了,誰知他竟拍着胸脯跟我保證:“他真的看進去了!雖然我也覺得奇怪,可是每次我編程遇到什麽麻煩,問他他都知道,而且連內容在哪本書哪一頁都能報出來,簡直神了!”
我再次被交流電狠狠地劈了一把。
在照顧林森那段時間裏,我發覺了林森的不少小習性。他的脾氣執拗得很,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就一定要照着他的想法去做。
比如,關于是飯前喝水還是飯後喝水的問題,正常人都知道,應該是前者。可他偏偏标新立異,認為要吃完飯才喝水。他的理由是,飯前喝了水就飽了,影響食量。吃了東西嘴巴會發幹,飯後正好喝點水解渴。我被他的一頓歪理繞得頭昏腦脹,在幾次試圖改變他的想法失敗後,終于決定放棄,不跟他在這個無聊的問題上作無謂的糾纏。
比如,還是吃飯問題,他非常挑剔,挑剔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鹹了不行,淡了不行,太酸不行,太甜也不行,不要吃辣,不要香菜,不要蘑菇不要平菇不要金針菇總之一切菌類統統不吃,五花肉他嫌肥膩,排骨他又嫌肉太少……伺候他這少爺伺候得姑奶奶我真是怒由心起,恨不得把飯盒扣在他那張該死的俊臉上。
說來也真是奇怪,明明肇事者是他,我才是受害人,為什麽反過來好像是我對不起他,在這邊做牛做馬,鞍前馬後地伺候着?陸圻城有一次就看着我說:“唉,你呀,天生就一小姐的身子丫頭的命!”太貼切不過了。
最後要說的一點,就是林森他、他、他實在是太能睡了!無論何時何地,在何種情況下,他都能給你一臉安然地睡過去。任憑我在一邊怎麽叫他,推他,拍他,他都雷打不動地睡着,呼吸均勻,氣息悠長,一副乖乖睡寶寶的模樣。并且,每次睡着前他都是一點預兆都沒有的,招呼也不打一個說睡着就睡着了。我估摸着,就算現在突然地震,天搖地動的,他也照樣能睡得死死的。
他讓我幾度懷疑,他或許根本就不是地球上的生物。雖然現在地球上科學家還沒有證實,但是誰知道呢,他說不定就是入侵地球的外星球生物中的一個先鋒物種。其作用,估計就是讓人類陷入昏睡,從而失去抵抗力,他們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占領地球。想想他那恐怖的記憶力,異乎常人的行為舉止,出色到令人生疑的美貌,不是外星人還能是什麽!
我又把我的想法跟陸圻城說了,他摸着下巴考慮了半響,居然破天荒地沒有打擊我。他看着我,一副靈臺一片空明的頓悟表情:“小靜靜你這個分析實在是太有道理了!”
我一巴掌就揮了過去:“我說了要叫我木木,你個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