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妖怪·32
已經夜深了, 走廊常亮的燈自動熄滅一半, 餘下一半轉為聲控,電梯的開門聲響起, 才猝然點亮。
燈火通明裏,藍欽的孤單更無處可藏。
桑瑜清楚看到他眼裏的黯淡茫然,在認清是她回來後, 立刻猶如被拂去厚厚塵埃, 露出雙瞳原本的光彩, 驚喜地朝她跑了兩步。
兩步之後, 他又停住, 意識到自己背着她不聽話的事被當場撞見了, 心虛地低了低頭, 開始戳手機。
“小魚, 我不是故意站在外面的……你走了我還不困, 就沒有急着進去……”
“你怎麽會回來?是不是忘帶什麽。”
桑瑜臉上沒什麽表情, 直接對着他大步走過去, 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家門裏帶, 全程一言不發。
藍欽知道是他不對,着急地想解釋更好一點,但手被她拽着沒法打字, 心裏七上八下地跟她上二樓。
桑瑜一邊用膝蓋頂開藍欽衣帽間的門, 一邊給等待跟她換班的孟西西打電話, “西西, 我記得前天主任說, 要把護士站旁邊那間小屋子收拾出來給咱們臨時休息用,是真的嗎?”
“你問的夠巧的,下午剛收拾好,”孟西西正好在旁邊,推門瞧瞧跟她說,“還挺幹淨,床小了點,夠用,你今晚沒事就可以躺一小會兒。”
桑瑜問:“有多小?”
孟西西笑,“裝你肯定夠了。”
桑瑜卡了一下,瞄瞄藍欽,聲音小一點點,“裝一米八五的男人呢……”
孟西西沉默幾秒,低聲爆發,“桑小魚!你有家屬陪夜班了是不是?!”
挂了電話,桑瑜從衣櫃裏找出件長外套給藍欽穿上,她在電梯打開那瞬間受到的沖擊還沒完全平複,心髒酸軟得無法言說,不太敢直視藍欽的眼睛,怕會忍不住逼問他,到底為什麽……
為什麽對她這麽在意。
她一走,他竟然會是這副糟糕的狀态。
如果不是臨時決定回來,她肯定以為他上了樓,好好躺下睡覺,平穩度過一夜。
實際上……
桑瑜想到藍欽剛才的眼神就心疼,喘了口氣才叮囑他,“多穿點,不要着涼,護士站裏的空調溫度低。”
藍欽總算确定了她的意思,不相信地扯着她的袖口晃一下。
“是,帶你去,讓你和我一起值夜班,”桑瑜被他晃得快灑了,擡頭看他,“剛問過了,護士站新開了一個休息的小隔間,裏面有床,晚上你畫圖累了就進去睡,不能強撐。”
藍欽趕緊把外套的拉鏈拉好,帽子扣起來,還翻箱倒櫃找出一副金絲平光鏡戴上,全副武裝等着桑瑜領他出門。
桑瑜再次受到美顏暴擊。
她家欽欽戴上眼鏡……莫名的斯文禁欲,她本來壓得好好的狼血忽然沸騰,想把他整整齊齊的衣服全扯下去……
桑瑜按住額頭冷靜,把他拽走,輕聲念叨,“大晚上的戴眼鏡幹嘛,刺激人。”
過了幾秒,她收到藍欽發來的微信,“交接班的是你朋友,會看到我,我想遮一下眼睛。”
桑瑜腳步一頓,毫不猶豫把他眼鏡摘掉。
“第一,不需要遮。”
“第二,你戴眼鏡的樣子不許給別人看。”
說完這兩句,桑瑜深深吸氣,捧住他微涼的臉揉了揉,放軟語氣,“第三,回答你之前的問題,我回來,的确是忘了重要的事。”
她眸光溫軟,嘴唇濕紅,藍欽定定看着,清晰聽到她接着說——
“忘了告訴你……我跟你分開,單獨去上班的時候,其實都會想你,你……以後也記得要想我。”
藍欽收拾好畫圖工具,一路跟桑瑜下樓,上車,到達康複中心消化內科的護士站,還浸在她那句話裏出不來。
孟西西接完桑瑜電話就在激動地伸頭守望,一看到倆人真的同步出現,眼睛差點脫窗,瞪着藍欽合不上嘴。
桑瑜無情地扭過她的頭,“你是有男朋友的人,注意點。”
孟西西相當亢奮,“卧槽近距離更好看!居然還是鴛鴦眼嗎?!你這到底什麽運氣撿來的寶貝啊!”
她又瞥一眼,陶醉不已,“而且好可愛!還有點害羞!”
桑瑜揚下巴,“他害羞是因為我說想他。”
“小魚可以啊,出手不同凡響,都開始直說想他了?”孟西西鼓掌,“繼續努力,抓緊拿下,你看他多在意你,眼睛一直在追着你跑。”
桑瑜側頭瞄瞄,果然接收到藍欽的視線,她臉熱地推推孟西西,“在努力啦,你快下班吧。”
等護士站恢複安靜,桑瑜先去檢查小隔間的床,看到還算寬敞幹淨,心放下不少,出來跟藍欽說:“累的話就去躺着。”
藍欽搖頭,提了提手裏的包,給她打字,“晚上頭腦清醒,容易有靈感,我想快點把圖畫完,只剩最後兩張了。”
桑瑜舍不得他熬夜辛苦,糾結地讓一小步,“那就畫一個小時。”
說着她推開休息室的門,牆邊某個熟悉的櫃子強勢搶眼。
桑瑜挑挑眉,想到當時蜷在裏面的小妖精現在就乖乖地站在身邊,勾得她心神蕩漾,忍不住輕笑出聲,“欽欽,你先等等,我進去把衣服換了。”
藍欽也一眼看到了櫃子,藏在衣領裏的脖頸泛上紅熱,快速點頭。
這個櫃子現在被桑瑜占為己有,藍欽躲過的那扇門裏,放着她的私人衣物,她套上護士服,盤起長發,別好護士帽,理着細細碎碎的劉海讓藍欽進來。
“我換好啦。”
藍欽聞聲照做,沒想到怔在門口。
雪亮燈光下,乍然入眼的,是小護士纖瘦嬌俏的背影。
她長發整齊盤在腦後,露着修長白嫩的後頸,肩背薄而秀麗,腰被康複中心的淺藍護士服掐得窄窄一條,正回過頭來對他笑,眼睛彎成橋。
桑瑜轉過身,雙手背到身後,眨眨眼,“幹嘛一直盯着我,護士服漂亮嗎?”
藍欽匆匆轉開臉,心髒震得耳中轟鳴,掩飾地給她打字,“漂亮。”
他又看一眼,吐息更熱一分,誠實地補充,“你穿漂亮。”
桑瑜盯着這幾個字,笑得蕩漾。
欽欽可真是甜死了。
她走去他身邊,拉他到桌邊坐下,把他的筆記本電腦通電,手繪板連接,畫紙畫筆鋪好,“先工作,一個小時畫完,給你獎勵。”
藍欽摸過紙筆寫,“什麽獎勵?”
桑瑜俯身,手肘撐在桌面上拖着下巴,揚起唇角看他,直把他看得臉紅,她才笑笑地輕聲說:“你想要什麽,我就給什麽。”
日常撩撥完藍小欽,桑瑜心滿意足坐在他對面的桌子前,愁苦地回歸複習考試的現實。
她幽幽嘆氣,攤開新數據庫的教程,對着電腦一行一行費力地研究。
自從藍欽以追求者的身份高調出現在康複中心大門口,背後酸她的那些聲音總算平息了下去,雖然還有人明裏暗裏打探藍欽的身份和家底,但礙于宋芷玉的威壓,誰也不敢造次,漸漸也就對桑瑜轉為了純粹的羨慕。
桑瑜倒不在意別人眼光,嫉恨也好羨慕也好,只要別打擾到她和藍欽,就當不存在。
可考試這件事仍舊懸在頭頂,成績是徐真唯一能再拿來嚼舌頭的借口。
她不能給奶奶和欽欽丢臉,必須高分通過,數據庫再難,也得學會。
桑瑜趴在桌面上皺眉翻教程,沒注意到領口墜下,露出了鎖骨,那塊小巧的水滴形胎記,恰好落在藍欽的眼裏。
藍欽的畫筆勾勒着人體脖頸的曲線,非常自然熟練的,在模特鎖骨處,添上了同樣的粉色小水滴。
他最早的設計稿,最初繪制珠寶的初衷,僅僅是為她而已。
桑瑜撥撥劉海,頭昏腦漲地在教程上劃重點,一筆剛下去,護士站裏鈴聲驟響,她訓練有素起身沖出去,看到是15號病房在按鈴。
她急忙跟藍欽招呼一聲,“欽欽你先畫,我去病房看看!”
說完快步跑進走廊。
藍欽不放心地追出去,看到她身影拐進病房,裏面燈光亮起,并沒有什麽異響傳出,又等了幾分鐘,仍舊安靜,他斷定沒有大事,才回去座位。
可怎麽也畫不出了。
她不在,心就高高懸着,沒辦法落到實處。
藍欽打開手繪板,起稿繪制新圖,小美人魚穿着蕾絲的連衣裙,跟化成一點人形的藍色深海擁抱。
他畫着藍色深海的手指,撫在小美人魚的腰上。
當時摟住她的觸感再次爬上來,他攥着手,私心地把圖上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摟得更緊。
點擊保存時,休息室外,響起靠近的腳步聲。
藍欽以為是桑瑜回來了,正要去迎,很快意識到不對。
腳步很重,步子邁得大……是男人。
他起身,脊背挺直,靜靜看向門口。
“小魚?不好好值班跑哪去了,”外面傳來男人低潤磁性的嗓音,明顯帶着笑意,“你程哥哥我,特意送宵夜來了。”
藍欽蹙眉,扶着桌邊的手指緩緩收攏。
程遲在護士站沒見到人,扭頭發現裏面休息室的門虛掩着,有燈光溢出,自然以為是桑瑜不願意搭理他,無奈地過去推門,“桑小魚,咱也好幾年沒見了,你就真的一點也不想我——”
門扉大開,四目相對。
程遲一驚,剩下半截的話硬生生卡在嘴邊,被盯過來的異色眼瞳吓了一跳。
他臉色變了變,“你是?”
嘴上問着,眼睛已經把整個休息室打量一圈,注意到桑瑜攤開的數據庫教程和對面藍欽的桌面緊挨,昭示着關系匪淺,他心下沉,面上不顯,繼續問:“桑瑜呢?我找她。”
程遲本能地想凸顯特殊,把打包精致的飯盒拎起來,“我來給她送宵夜。”
藍欽指尖狠狠扣着桌沿,低眸落筆,龍飛鳳舞寫字,“我在陪她值夜班,她臨時出去了。”
寫完,他把紙豎起,足夠讓程遲看個清楚。
程遲從藍欽寫字起就開始震驚,再一仔細打量他的身體輪廓,不在意的笑意已然爬上嘴角。
他還當是什麽強有力的競争對手。
搞半天是個啞巴,雖然跟他身高相仿,但膚色蒼白,衣袖外的半截小臂跟他比簡直孱弱,一看就是個體弱的,不知道藏着多少毛病。
再一聯想康複中心裏的各種傳聞和描述,不難跟傳說中的“大少爺”聯系起來,臉是不錯,可能也有錢,那有什麽用,桑瑜又不是個貪財好|色的。
程遲笑笑,把宵夜放到桑瑜桌上,“等她回來,麻煩你告訴她我來過。”
藍欽眸光冰冷,“小魚吃過了。”
程遲勾唇,看向藍欽攜着刀鋒的俊挺字體,“你不知道吧,她以前就很貪吃的,宵夜不能少,”他揮了下手,“還有啊,跟她說,我下回再來教她用數據庫。”
說完他轉身離開,走遠後莫名松了口氣。
開玩笑吧,他這輩子還沒怵過誰,結果剛才跟那啞巴大少爺對峙,居然有點不敢直視?再不走,怕是要被壓了一頭。
程遲難以置信地抓抓短發,搖搖頭,習慣性嘴賤地給桑瑜發微信,“小魚,宵夜給你送去了,難怪都傳說你不答應某大少爺的追求,原來是個體弱的啞巴啊,理解理解。”
桑瑜在病房忙完,成功給胸悶失眠的患者順了氣,歸心似箭往護士站跑的路上,收到程遲的信息。
她兩眼看完,怒火直線暴漲到頭頂,大半夜的沒法出聲罵,只好手速如飛地噼裏啪啦打字,“你有病是不是,你跟他胡說什麽了!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是我在追他,我追他,懂了嗎?!”
恨恨發送完,桑瑜加快腳步,一把推開休息室的門,看到藍欽坐在原位上,低着頭畫圖,握筆的手指白得厲害。
打包好的宵夜就擺在桌角。
“欽欽——”
藍欽擡眸,桑瑜對上他的眼睛,猶如一頭跌進了某處不見底的深潭中。
桑瑜早就清楚,藍欽對她是有占有欲的。
無論是不是愛情,他都不會心平氣和接受程遲那種不管不顧,甚至飽含故意的挑釁。
桑瑜暗暗後悔,她滿心裝的都是藍欽,壓根兒忘了程遲說要來找她的事,程遲本身又皮又賤,還發那種微信給她,肯定無形中傷到了藍欽。
她今夜就不該沖動,不該帶他來。
藍欽一字一字寫,“有個醫生送來的。”
桑瑜走上前,提起宵夜。
藍欽緊盯着她的手,眼廓隐隐發紅。
桑瑜直接像丢垃圾一樣把宵夜放去護士站裏的公用小冰箱,回來跟藍欽說:“扔了是浪費糧食,就放那裏,明天來上班的,誰愛吃誰吃。”
藍欽聽不太清她說什麽,心口被壓得喘不過氣,機械地在空白的畫紙上胡亂勾畫。
那個醫生……
應該跟小魚認識很久了,語氣熟稔,了解她的習慣,對她……是愛慕的。
小魚那麽好,愛慕她多正常。
他又算什麽,他沒有任何……
沒有任何能值得桑瑜喜歡的地方。
藍欽心裏好不容易豎起的那些脆弱的信心,在懸崖邊搖搖欲墜,即将碎在崖底時,一只柔軟溫熱的手,綿綿蓋在他冰冷的後頸上,繼而環住。
她的體溫一瞬貼靠過來,藍欽喉嚨裏泛上濃重苦澀。
“我看到你有一張成稿啦,壓在下面,”桑瑜伸手指了指,揉一下他的頭發,“說好畫完就給獎勵的,你還要不要了?”
藍欽掌心扣得發疼,慢慢點頭。
桑瑜簡單整理好桌面,把他牽起來,帶進有床的小隔間裏,攤開被子,推着他躺上去。
床還是有點小,藍欽的腿沒辦法伸直。
桑瑜給他蓋上被子,擡手關了燈。
隔間沒有窗,一片漆黑,只有虛掩的門縫裏透進一點霧蒙蒙的亮度。
藍欽胸腔裏冰冷空蕩,看到燈熄,以為她要走,慌忙過去抓她,黑暗裏看不清楚,緊緊握在了她的手上,他緊張地松開,稍一遠離,立刻被原樣不動,握了回去。
“我不走,”蒙蒙夜色裏,桑瑜的聲音傳來,“我陪你睡着。”
藍欽沒法寫字,身上僵着,也沒法去拿手機。
滿腔數不盡的話,堵在心裏疼得要炸開。
他想要小魚的獎勵。
他想要……
她不喜歡別人。
不管別人多好,多優秀,能不能……不喜歡。
藍欽攥緊被子,把桑瑜的手抓到發燙,唇無聲而無措地動着,發不出聲音。
桑瑜坐在床邊,身體挪了挪,傾身向他靠近,手指碰在他的臉上,一點點摸索,安撫。
她知道,他是自卑的。
他在脆弱的時候,需要她的肯定和誇獎。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全世界最好看的人是藍小欽。”
藍欽急促呼吸。
“那我現在再告訴你,最溫柔的,最可愛的,最英俊迷人的,都是藍小欽。”
藍欽睜着眼,努力地想看清她。
桑瑜越靠越近,指尖不小心輕碰過他的唇邊,電到了似的一顫。
“那個醫生——”
藍欽在被子裏瑟縮了一下。
“那個醫生,”桑瑜堅定說,“是我同學而已,愛開玩笑,你不用理他,我也不會理他。”
“我現在啊,”她在黑暗裏笑了笑,尾音纏綿,“只想給欽欽獎勵。”
說完,她蒙住他的眼,低下頭。
鼓起疼惜和愛意的、蜻蜓點水的吻,輕輕落在他冰涼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