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章節
會兒,才慢慢地走近。一道閃電将室內映得如白晝一般,緊接着,響雷在屋外炸響。陸安衍閉着眼睛,聽着那淺淺的步伐越來越近,一股清雅的馨香飄過來。那人小心地欺近,瞬間,又一道閃電劃過,來人面容在亮光下清晰無比,嬌柔似花,正是他的繼母謝燕雲。
謝燕雲看着床上的人,臉上浮起似喜還悲的神情。她伸出手,撫向陸安衍的額頭,額上一層細細的汗水,濕冷濕冷的,謝燕雲抽出袖中的錦帕,替他拭去額上的冷汗。待了片刻,她才慢吞吞地轉身走出去。
走至一半,床上傳來輕輕的咳嗽聲。
“咳咳……雲姨……你……恨我麽……”聲音很微弱,但問出的話卻令人悚然驚駭。
謝燕雲停住腳步,掩在袖口的雙手抖了抖,怔了片刻,才啞着嗓子勉強開口:“一家人,說什麽恨……好好照顧自己,莫要讓……你娘親不安心……”是啊,一家人哪裏說得上恨,不過是過不去心中的坎兒,畢竟無論是子謙的亡故,還是安晨雪曦的出生,都和安衍撇不開關系。
又一個響雷滾過,寒意從四肢百骸擴張開來,陸安衍放在被子上的手緊握着,面上閃過一抹痛苦,看着謝燕雲疾步離開的背影,他疲憊地合上雙目。
窗外,大雨又傾盆而下。
謝燕雲出了房門,将眼中的淚水拭去,斂去那幾分心酸和苦楚,抿了抿唇,又恢複成了端莊優雅的陸太太。走過回廊,赫然看到撐着傘站在回廊盡頭的陸昌明。
“怎麽不進去?”謝燕雲淡淡地道。
“他……怎麽樣了?”陸昌明沒有回答她提出的問題,猶豫了下,沉聲問道。
謝燕雲擡眼看着陸昌明,良久,朱紅的唇輕啓:“陸昌明,先皇已逝,你還在怕什麽?怕到甚至不敢去看他一眼?”
陸昌明面無表情地移開眼,遠遠地看向安衍的房間,沉默在兩人間蔓延。
“他……不是很好……氣血兩失,肺腑有疾……”謝燕雲側過臉,嘆了一口氣:“若是姐姐看到,該是多麽心疼……”
“他母親若是活着,大抵是要怨我的。”陸昌明的聲音輕輕的,在雨聲裏顯得有點飄忽,“但婉婉她……終究是看不到的。燕雲,生下安晨雪曦,你可恨他?”
謝燕雲看着陸昌明的雙眼,似乎想看進他的內心深處,一字一句說道:“陸昌明,姐姐去的時候,我恨過安衍,子謙走的時候,我怨過安衍,後來,不得不懷上安晨雪曦的時候,我也怪過安衍……但是今天,我看到這孩子時,卻只覺得心疼……”
她肅穆神情,擦身而過,一步步地走過回廊,清清冷冷的聲音回蕩在空氣裏,眼前似乎浮現起曾經的一幕幕,驟失至親時的痛徹心扉,摯愛在懷中溘然長逝的悲憤,掙紮産下一雙兒女的委屈……最後都定格成安衍蒼白的臉……今夜,聽着安衍的那一句姨,她忽然間覺得曾經滿腹的憤懑都消失了,怎麽就忘了……這孩子,她看着他出生、長大,和姐姐一起祈願着他一生平安喜樂……
“陸昌明,安衍是帶着你和姐姐的祈盼出生的,當初你和姐姐說過,不求他建功立業,只願他喜樂安康……可他如今這樣,何謂喜樂……何謂安康……”
陸昌明撐着傘的手微微顫抖,卻未發一語,只遠遠看着安衍的房間。良久,雨也停了,夜風吹得他周身遍寒,他才僵硬着手腳離開,始終未曾踏進房門看一眼他的兒子。他的背影慢慢融入黑暗中,未曾注意到他轉身離開之際,微微敞開的窗口站着一個人影。
陸安衍煞白着臉站在窗前,看着父親漸行漸遠的身影,眼裏閃過失落之色,驀然他神色一變,冷汗沿着蒼白的面頰流下,扶着窗沿急促喘息起來,他痛苦地糾結着眉頭,很快汗濕了整身的衣裳,他卻未曾發出半點聲音,踉跄着跌回床上,像個孩子一樣,孤獨地蜷縮在床上,偶爾劃過的閃電亮光透過窗子灑了他一身,明晃晃又冷冰冰的。他的心口仍在不息地疼痛,剛剛跌回床的時候扯到了舊傷,傷口處也隐隐作痛起來,他顫抖着手将榮銘給的藥掏出來,随意倒了幾顆塞到嘴裏,和着湧上來的血氣一起咽下去,紅着一雙眼,一邊咳着一邊低低地道:“咳咳……對不起、咳、咳咳……對不起、對不起……”
夜深人靜,衆人都已在夢鄉裏酣睡,如同平常的一個晚上,對于陸安衍而言,卻是病痛難耐的漫漫長夜。
平靜
翌日,天空放晴,昨日的雷聲暴雨都已消散,空氣裏殘留着一股泥土的清新。
小滿小心翼翼地捧着藥盤走進房門,進去時,便瞧見陸安衍僅着單衣坐在桌旁,神情淡漠地側身望向窗外,幾縷熹光為他的側顏勾勒出極好看的弧度,然而唇無血色,眸光深沉,帶着一種涼薄的憐憫。
聽到房門開合的聲音,他緩緩轉身,将視線落在小滿身上。小滿彎腰放下藥盤,利落地拿起衣架上的披風,立馬就往陸安衍身上披去,嘴裏正想念叨起來,就見陸安衍揚起一抹勉強而落寞的笑道:“若是今日府上二公子和小小姐前來,你們好好招待,不必帶來見我,要是他們執意要來,你就說我身子不适,已經歇息了。”
小滿遲疑地看着陸安衍,疑惑地應道:“是。”心中疑惑将軍明明很喜歡府上的二公子和小小姐,為什麽今日不見。想不明白,卻未再發問。只見陸安衍已經将藥盤上的藥一飲而盡,苦澀讓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小滿立馬将袖中的一個小荷包拿出來,裏邊是小巧的窩絲糖,掏出兩顆放在桌面。
“将軍,這個很好吃的,您嘗嘗。”
陸安衍眼神沉沉地看着小滿,小滿笑吟吟地看着他,圓圓的臉龐上俱是少年的單純和簡單。他垂下眼睫,落下淡淡的陰影,撚起一個窩絲糖放進口中,甜甜的滋味驅散了藥的苦澀。晨光染過他的眉眼,陸安衍彎眸微笑,笑顏美好得令人心悸。
“嗯,确實很好吃。小滿,你先去忙吧。”聲音低柔喑啞,如絲線輕擦。
許是聲音太好聽,小滿有點恍惚地點點,與陸安衍的視線觸及時,立馬垂下視線,落在桌上的空藥碗上,快速地收拾了藥盤,胡亂地應了一聲,快步退出房間。
陸安衍看着小滿倉皇出門,臉上的笑意慢慢凝固起來。李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悄無聲息地進了門。
“少爺。”
“嗯,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和小滿都一同行動。”
“是。”李越低低應了一聲,又悄悄離開。
屋子裏立馬就恢複了清冷,陸安衍将桌上剩餘的一顆窩絲糖也放進口中,甜膩的味道令他有點不适應。太甜了……他微微嘆息着……
柱國将軍府裏
書房裏一片尴尬的沉默,書案後,謝老将軍正端坐着,雙眼清寒,冷着一張臉看着陸昌明,面無表情地端詳着陸昌明,心底無來由地嘆息一聲,沉聲道:“陸大人,好久不見。”
陸昌明緩緩躬下身,恭敬地行了一禮:“岳父大人。”
謝老将軍看着自己的女婿,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他的雙手輕輕撫平桌上的宣紙,輕聲說道:“安衍的傷怎樣?”
“尚好。”陸昌明吐出兩個字,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無喜無憂。
“尚好?”謝老将軍閉着眼睛,皺着眉頭,似乎想到了什麽,冷着聲音道:“氣血兩失,舊疾複發,傷重頻死……這是尚好?”
謝老将軍呵呵一笑,将桌上被墨水染上的宣紙揉成一團,說道:“陸昌明,讓你成為我的女婿,真是我做的最錯的一件事。”
陸昌明沉默着坐下,帶着遺憾嘆了一口氣:“大錯已成,勞您多擔待了。”
“呵。”
“那邊傳來消息,西戎攝政王上位了,年前将派人出使我朝。”陸昌明看着謝老将軍臉上滄桑的褶子,靜靜說道:“楚王看着蠢了些,李鳳儀的動作有點大了。”
謝老将軍站起來,沿着書案走了出來,沉默半晌以後,說道:“你要我做什麽?”
“您得先讓我知道,您還有多少底牌?”
謝老将軍無聲笑了起來:“底牌之所以為底牌,就在于無人知曉。陸大人,我總要給他們留條退路。”
陸昌明微微一下,道:“我不需要知道全部,我只要知道現在西境邊關是否有您的人在?”
“申威可信。”謝老将軍忽然說道。
陸昌明沒有想到西境邊關真的有他的人在,心中微微一怔,接着聽到謝老将軍淡淡說道:“申威是五年前才調任西境的,他欠我一條命。當年先皇防我甚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