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節
榮銘低吼了一句,拉過椅子坐在陸安衍的床邊,深呼吸了幾下,壓了壓心裏的火氣,“陸安衍,這幾年大大小小的戰役、邊關的苦寒還有你的舊疾……你現在的身子就跟個篩子一樣,內裏是千瘡百孔,剛剛你服下的是藥叫補天丸,叔父說這藥他機緣巧合之下才得的一顆,金貴得很,但效果也好,病入膏肓的人吃一顆就能生機盎然。但是,你看看你,我他媽不想以後給你收屍!你、你小子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活?”
陸安衍怔怔看着榮銘微紅的雙眼,這藥……大概是榮銘平生第一次開口求的吧,榮銘這小子倔得很,當初他們初入軍營,過得那麽艱難,榮銘也不曾松口求過他叔父定國候榮正一句,現下為了自己……其實他感覺得到自己現在的身子确實不好,但沒想到會有榮銘說的這麽嚴重……
“榮銘,”他頓了一下,“我沒想着死的。”
他只是向死而生罷了。
過往
“沒想着死,就對自己好一點,”榮銘眼中澀澀的,喉嚨裏有點幹,十年前的事他本來不想提,可是他怕他不提,這事擱在陸安衍心裏,回京後……他真怕到時要給他這兄弟收屍……“安衍,十年了,你就不能放了自己嗎?”
陸安衍偏過頭,視線裏朦胧且帶着猩紅,往事如潮水一般湧上來,錐心刺骨,記憶在腦海裏驚雷般地閃過,回想起那夜冰冷的山風,滿是泥濘的官道,屍橫遍野,馬車上、山野間,在最初的慘叫聲之後,四周彌漫着刺鼻的沉默的腥味,處處透着一股死寂。
十年前,他是上京城裏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他的父親是有玉面孟嘗之稱的侍郎陸昌明,母親謝燕婉是名滿上京的名媛淑女——柱國大将軍謝湛的嫡長女。陸家是書香傳家,他的祖父祖母雖然去世得早,但卻是輔國帝師,深得高祖厚愛,惠及後人,因而他姑姑陸靜娴得以入宮成為當時的娴貴妃。謝家是武将世家,作為開國功臣,持有高祖賜下的丹書鐵卷。文臣武将的聯姻,在當時可謂是一時佳話。父母恩愛,他是家中的嫡長子,自然是萬分寵溺。
正是這樣,他才會那樣不知天高地厚,日日走馬遛狗,不愛詩書不愛習武,胡鬧地厲害,甚至敢和皇子動手。父親見他實在玩鬧得不成樣子,因此将他扔進了城北京郊大營熬煉一番。他當時正桀骜不馴得很,見昔日維護自己外祖父外祖母竟和父親一般打算,心中賭氣,私逃出營連夜跑去了大雲寺,找尋按照歷年慣例在大雲寺祈福的母親。當時母親正身懷四月身孕。
驀地眼前浮現上山後見到的母親,明媚爽利的笑顏,眉宇間神采飛揚,四月的身孕使得她的腰身不複往昔的纖細,然而出身武将世家,母親的身姿依舊矯健,看到他委屈的樣子,聽到他絮絮叨叨的告狀,很是嘲笑了他一番,但還是細細安慰了他一番,并打算提前結束祈福,不等父親來接,便帶他回家替他說情。
聽到這話,年少的他心中歡喜不已,要是早知道第二日發生的事,他情願他從未上山。
回程路上,為了照顧母親的身子,他們行車并不快,傍晚才到了官道,本以為過了這一段,很快就能回去的。誰知異變頓生,當時他和母親還在馬車上,外面驟然響起一聲喊聲,“小姐,走!”
他聽出來是母親身邊的侍衛林痕的聲音,他大步往前,掀開車簾,簾子還未掀起,一把利刃已經刺過來,劍很快,他就覺得右胸口一陣發涼,震驚地順着胸口的劍光望過去,一個黑色的鐵面罩,如惡鬼。
而後,是母親拖着他往後一躺,母親身邊的大丫鬟萃玉已經出了劍,短兵交接,馬車削斷了一半蓋子,母親果決地給他喂了藥,從腰帶裏摸出三根金針,齊齊紮入他胸口的傷口旁,血很快就止住。他醒轉過來,只覺得如夢一般,胸口并不痛,身子有點綿軟。
“娘……”他擡眼,這才看到馬車周圍的情景,遍地的屍體,而原本的十個侍衛僅僅剩下林侍衛勉強支撐起來,地上的侍衛們只有脖子上一道傷痕,還未閉上的雙眼裏滿是驚疑,由此可見,黑衣鐵面人的劍有多快。
萃玉的功夫很好,和林侍衛配合着勉強擋住了黑衣鐵面人的劍,然而,下一刻,那人發出一聲尖哨,母親聽到,瞳孔微縮,輕柔地摸了摸他的臉,“阿衍,快跑,只要跑進城就沒事,進城以後去你外祖父那裏求援,和你外祖父說暗衛截殺。半路上不要找人求救。記住,路上見車就避、見人就躲。快!”
母親的手冰的很,一把就将他推下了馬車,而後,母親從馬車墊子下抽出了一把長劍,是的,母親會武,而且功夫極好。
當時的他怕極了,但知道他在這是沒有用的,他淚眼朦胧,返身就跑,身後是刀劍相加的聲音,以及偶爾發出的悶哼聲,一切呈現的是寂靜的殺意。
呼呼呼……明明就在眼前的路,不知為何此刻看來是那樣的漫長,他胸口母親紮下的三根金針似乎開始失去作用了,一股股地疼痛湧上來,喉嚨間滿滿的腥甜,但是他感覺得到背後好像有誰在追着,如貓逗老鼠一般的追着。他腳下一軟,跌跪在草間,迷糊間聽到了一輛馬車的聲音,他吃力地爬起來,他并沒有想求救的,他想只是搭個車,早點進城就好了,畢竟母親還在等着他回去……
他勉強站到道上,能夠聽到馬車裏傳出來女孩兒軟糯的聲音,車夫看到他一身是血,驚恐地停了下來,當時車裏載着的是外放回京的姜知縣一家。他沒有想到,母親所說的見車就避、見人就躲是因為……黑衣鐵面人不會放過路上任何和他有所接觸的人。而後,便是沖天的殺意和支離破碎的馬車,他背着小姑娘跑的時候,還能聽到馬車瘋狂而奔的聲音,以及車上少年凄厲的叫聲,那是小姑娘的哥哥,小姑娘的父母早已經無聲息地躺在泥濘裏了。
是他的錯,他該牢牢記住母親的話。
他不知道,為什麽那緊追在後的黑衣鐵面人沒有殺他,一路上如同兒戲一般,利刃劃過他的血肉,卻不取他性命……直到最後他進了城,直奔外祖父府邸……
然而,他沒有救回母親,還有他的弟弟或妹妹。
萃玉姨和林痕叔渾身傷痕,血盡而亡。
姜知縣一家,姜父姜母均亡故,姜家哥哥姜修竹随車墜崖,雖撿了一條命回來,卻廢了左腿,姜家小妹姜德音腹部受傷,今後或與子嗣無緣。
至于兇手,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幕後真兇便是高陽公主,聖上最寵愛的公主。
可卻沒有證據。
而背後的動機,不過是高陽公主的愛而不得,她愛慕陸昌明而不可得。
啓程
恍若黃粱一夢,夢裏是那樣的慘烈,醒來是這樣的惶恐。陸安衍握緊了被子下的手,白皙的手指冰涼涼的,直透心尖,淺短的指甲嵌入他的手心,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記。他慘然一笑:“榮銘,她還活着。”
“安衍……”
“雖撤了公主的名份,但享着公主的待遇,在先帝的庇護下,活的潇灑自在。”陸安衍絕望地轉過頭,雙眼赤紅地看着榮銘,“榮銘,殺人償命,她憑什麽還活着!咳咳……”
榮銘無力地靠在椅子上,陸安衍眼中的悲憤讓他勸慰的話出不了口。他還記得十年前跟在陸夫人身邊笑的恣意的少年,眉角的灑脫與如今的凄涼重疊在一起,心口異常得酸澀。
對啊,殺人償命,憑什麽讓苦主放下!
榮銘深深吸了一口氣,從袖中拿出煉制的藥,放在陸安衍的床頭,“安衍,藍色的是養身,綠色的是療傷,用法和以前給你的一樣。馬上就要回京了,其他我不多說,但是就一句話,活着!好好活着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想了想,還是将袖中最後一瓶藥拿出來,“這一瓶紅色的……你盡量少用,虎狼之藥,用了能短暫提升精力,後遺症……總也是那些傷身的,但至少能保命。一次一顆,我給你提煉了十顆,以備你在緊急情況下使用。”
松開冰冷的手指,陸安衍微微勾唇一笑,瞅着榮銘滿臉的糾結,那雙風流多情的桃花眼裏盛滿了焦慮,他輕輕伸出手,接過榮銘手中的紅色瓷瓶,“榮銘,你說……麗姨這次會不會直接去宮裏給你請旨賜婚?”
榮銘臉一黑,這人……但是,按照他娘的想法,他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啊,畢竟他跑了這麽多年,都已經是大齡剩男了,他娘想抱孫子已經快要想瘋了!至于對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