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者有話要說:
郝仁知道要請到傳聞中的鄒振衣,就必須去東大門集市找一位五十出頭的賣字先生,告訴他你的要求,他會很認真地寫下來,然後告訴你過三天來取字。如果鄒振衣答應接了,那麽你将收到一付字,再具體詳談。如果他不高興接,那麽賣字先生會很抱歉地對你說,您要的字,在下實在是寫不得。
郝仁就在那位賣字先生這留了幾個字:郝義。
三天後,他收到字:初六,午時,五裏橋。
郝仁接過字後,十分興奮,卻也有一種顫抖,當這付字出現時,就意味着這世界上将少一個人。他不由得看眼前溫文儒雅的中年人,他寫得一手好字,卻是一個殺人人的人,“先生會武功嗎?”
王祈很平靜地答,“不曾學過。”他并不是第一個對自己好奇的人。
果然郝仁壓低聲音問:“先生,不怕嗎?”
王祈好笑地看他,“我用怕什麽?老朽不過是一個無用書生,三十年來半個功名也沒有。現在只不過做個傳話人,糊口飯吃。殺了老朽還又另一個傳話人,有本事殺了那個人,老朽再害怕給你看。”
郝仁噤聲,讪讪離開。
王祈目送他,溫和的目光精光一閃,“殺親弟,你都不怕,我又有什麽好怕的。”
半月後,京城第一錢莊老板郝義突然暴斃,其兄長郝仁接手錢莊。半年後,錢莊聲譽銳減,債臺高築。一年後,郝氏錢莊幾乎賣光全國三十餘家分店,只留京城一家苦苦支撐。兩年後,郝氏錢莊不複存在,有人說好象看見一個很像郝仁的乞丐在長沙沿街乞讨,于是有人感慨,如果郝二爺還在的話,他還是衣食無憂的郝大老爺,花着用不完的錢。
鄒振衣無法入睡,從不知多久起,無論是睡牆角、樹洞、草堆,還是溫暖的床,他都不會酣然睡去。他睜着眼,什麽都不想,就是無法入睡,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不只要過多久。他早已習慣。可現在,每夜,李寄在耳邊,輕輕說一個小故事,她的故事有很多,她的聲音很柔和,娓娓道來,仿佛天籁一般。聽完故事後,他就會很快睡去,沉沉的,一覺到天亮。 他已戀上李寄源源不絕的故事。
“在楚地有個很貧窮的人,一日他在《淮南方》上讀到這樣的話:螳螂伺蟬自障葉,可以隐形。”
鄒振衣不恥下問,“這話什麽意思。”
李寄柔柔解釋,“這話是說,螳螂伺機捕捉蟬時,會藏身到樹葉後面,這樣就可以隐形,不被蟬發現。”
“後來呢?”
“後來這個貧窮的人就受到啓發,他來到樹下,想要找到那片可以隐身的樹葉。而這時正有一只螳螂爬在一片樹葉後面要捉蟬,于是他就以為這片樹葉可以隐身,他伸手去摘,但沒拿好,樹葉掉了下來,樹下本就有很多樹葉了,分辨不出了,他就把樹下所有的葉子給捧回了家,然後一片片地試,不停地問自己的妻子,你看得見我嗎?妻子開始說,看得見。就這樣過了一整天,葉子也沒試完,妻子不耐煩了,于是欺哄他說,看不見了。貧窮的人很高興,懷抱着那片葉子就進了集市,當着所有人的面偷東西,結果被差役當場抓住了。這個故事叫《楚人隐形》。” 李寄将故事講完了。
鄒振衣輕笑,“世上真有這樣的笨人?”
李寄嘆,“有,世上有太多的笨人,貪心不滿,眼高手低。這個故事裏的楚人是在自欺欺人。”
鄒振衣道:“自欺欺人?”
“是的,自欺欺人。”
片刻的沉默,鄒振衣道:“不,這個故事是告訴我們做人要腳踏實地,不能異想天開,更不能生搬硬套。寄兒,你把這個故事領會錯了。”語氣輕輕,卻透着不容置疑。 “是,”李寄立刻改過,“是我領會錯了。”
“很晚了,你也累了,好好睡了。”鄒振衣依舊将她帶到自己懷裏,然後将兩個人用被子裹得嚴嚴實實,伴着蟲鳴,他們聽着彼此的心跳,沉沉睡去。刻烊绱恕?
“少爺您真的要帶夫人出去?”王祈忍不住問。
已經整頓好行裝的鄒振衣理所當然地道:“當然,寄兒的身子已經能長途遠行了。”
王祈有些結巴,“可是,夫人并不會武功,她瘦弱得……”天,少爺不是出門游山玩水,他是去……帶着這樣的夫人,他還能做殺手嗎?
李寄靜靜地笑,想安慰他,“祈叔,您放心,我一定乖乖地在一邊看,絕不給他添麻煩。”
還要站在一邊看!王祈的臉都白了。
鄒振衣背上行囊,牽過李寄的手,離開前,最後對王祈道:“我要她跟在我的身邊,我要她與我寸步不離。”
“少爺……”王祈欲哭無淚,以往少爺出門,他從不會擔心,但只怕以後就不同了,一個叫李寄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将形影不離殺手鄒振衣,包括殺人時——天!
“啊,又忘了,”鄒振衣才離開幾步,又匆匆跑回來,對着已經打算擺靈堂的王祈道:“我們這一走一年三載的。接下來又有什麽生意的話,你飛鴿告訴我。”
“好……”雲裏霧裏的王祈點頭,揮手和他告別,突然,他想起什麽,“飛鴿?可是少爺你……”
遠遠,鄒振衣道:“沒關系,我有寄兒。”
譚爵兒十四歲,家遭不幸,從此和母親兩人相依為命,燒水做飯,織布賺錢,不再是鎮江譚府孫小姐。譚家顯赫,爵兒三位叔叔在朝為官,其中二叔譚浩尚位居一品,官拜文丞閣。那月,三位叔叔蒙皇帝寵恩,返鄉探望雙親。爵兒爹早亡,她和娘一直留在鎮江服侍二老。
譚老太爺夫婦生出如此英傑,在鎮江傳為奇談,地位顯赫。至此,三位譚大人一同返鄉,震驚小小城,幾乎所有人都湧向譚府,譚老太爺慷慨,敞開府門,大宴四裏鄉親。小城民風樸實,大家聚在譚府,說說笑笑,夜夜笙歌,給足譚府顏面。 那對夫婦就是在這時住進來的。爵兒沒見過他們,連譚管家也沒見過他們,但見他們年輕夫婦笑容親切,尤其是年輕人人品更是潇灑,難能可貴的是他對自己這位貌不驚人的妻子體貼備至,看得都讓人心動,所以當他用哀求的眼光,希望給自己體弱的妻子一個住宿的地方時,譚管家是一口就答應的,還将他們領到最好的客房。
這一切,爵兒是全部都看見的,她還記得那位英俊的大哥哥小心地扶着自己娘子,不住道:“我們就打擾幾日,等內子身子一養好,我們就離開。”爵兒告訴自己,将來嫁人,就要嫁像大哥哥那樣的人。 他們住了三天,這三天是爵兒最開心的日子。從來若大的譚府只住着祖父祖母,娘親和一些丫環工人,她是小姐,不能出府和外面的同齡人玩,娘只記得要服侍公婆,丫環工人總有忙不完的活,她是一個人對牢滿院的樹木長大的。
而大哥哥會陪她玩,她可以騎在大哥哥的肩頭,讓他帶着自己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她可以讓大哥哥幫她爬上府裏最高的假山,俯視全府的樣子;她可以和大哥哥在泥地裏找鳅蚓,然後到荷花池裏釣鯉魚。大哥哥的妻子身子不好,白天幾乎不出門,她不能跟着他們,但每次他們玩得又髒又瘋回來,大哥哥的妻子總已預備好洗澡水,讓他們一個個沖洗幹淨,換上新衣,然後端上米粥,靜靜地看他們狼吞虎咽。米粥很簡單,但大哥哥妻子燒得很好吃,每次都有不同的清香,爵兒問過,“為什麽每次都是米粥呢,為什麽不再煮些蓮子羹之類?”大哥哥的妻子擡眼去看大哥哥,笑得很溫柔,“因為他喜歡白米粥。” 什麽叫做神仙眷侶?爵兒她想在那一剎那,她是明白的。
第三天的晚上是三位叔叔的起程宴,明兒一早他們就要回京城了,若大的院子坐滿了,每張桌子上的菜肴上了又空,撤了又上,大家很盡興,紛紛去敬三位譚大人,明月當空,不少人已經醉倒。 大哥哥他們也被邀請出席,爵兒很高興地一直坐在他們身邊。可不知過了多久,她似乎睡着了,有個人一直抱着她。
突然一聲凄厲的慘叫聲将她從夢中驚醒,爵兒張眼去看,有一只手溫柔地撫上她的臉,一個聲音輕輕地對她道,“乖爵兒,好好睡。”
是大哥哥的妻子。爵兒放心了,她想再閉上眼睛,可似乎還有喧鬧聲,于是她仍忍不住問:“發生了什麽事嗎,為什麽有人叫得那麽慘?”
溫柔地聲音回答,“他們在搶酒喝,搶不到的就大聲喊開了。”
爵兒疲倦地閉上眼睛,但又笑着問:“男人喝醉了是不是就是這樣?” “應該是的。”那個聲音似也有笑意。
爵兒仍閉着眼睛,舒服地問,“大哥哥會不會喝酒,他喝醉了是不是也大叫打架?”
“你說呢?”
爵兒想大哥哥頑皮的笑臉,“不會,大哥哥應該是在太陽下拿着風筝,高聲喊,讓我們放風筝去的人。”
大哥哥妻子的手輕輕拍她嬌美的臉,很輕柔,像是認同。
又過了一會兒,喧鬧聲似乎沒有了,有一個人走近他們,爵兒閉着眼睛,但知道是大哥哥,只有他走動時不帶一點風聲。
大哥哥說,“你好嗎?”
大哥哥的妻子立刻‘噓’了一聲,“小聲點,爵兒睡着了。”
爵兒偷笑,不,我沒睡着,我正聽你們說話呢。 大哥哥放小了聲音,“他們有沒沖着你來?”
大哥哥是問,那些喝醉的人有沒有乘機欺負落單的她們吧?爵兒想。
大哥哥的妻子笑,“你會讓他們過來嗎?”
“不會,你是我要保護的人。”
爵兒沒喝酒幾乎要醉了,她隐約覺得大哥哥将她抱了過去,然後他們就離開了不再有動靜的院子。
等爵兒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沒有丫頭迎了上來,花園裏傳來娘親的哭喊。爵兒還迷糊着,她來到花園,工人阿福正将娘親踢倒在地,然後奪過地上的包袱,頭也不回就走開了。
“娘!”爵兒立刻清醒,沖上去将娘親扶起了,她往四周一看,所有的工人丫頭行色匆匆,他們手上都拿着東西,“他們在偷我們家的東西!” 譚夫人抱住爵兒只會哭,“我們什麽都沒有了,爵兒,我們母女什麽都沒有了。”
爵兒看紅了眼,她放開娘親,幾步上前抓住一個丫頭,那丫頭也心虛,一看是爵兒,吓得将手中的瓷器摔得一地,“小姐,你饒了我,譚家不在了,他們都拿,所以我也……”
爵兒只覺得晴天一個霹靂,她揪住丫頭的頭發,大聲喝問,“什麽叫譚家不在了?”
丫環疼得流出眼淚,“小姐你不知道嗎,昨天晚上有人殺了三位爺,護衛也死了五六個,老太爺和老夫人驚經不起吓,今個早上也死了……” 丫環接下來說了些什麽,爵兒都沒有聽見,她去扶起母親,“是真的?二叔、三叔、四叔都死了,爺爺和奶奶也不在了?”她問得沒有感情。
譚夫人哭紅了眼,“就剩我們孤兒寡母了,爵兒,往後讓我們怎麽活?”
爵兒握住娘親的手,她哭不出,只一字一字道:“朝廷會派人查了,叔叔們是皇上的寵臣,他不會虧待我們的。”
事實上的确如此,皇上震怒,下令撤查此事,但殺手是江湖客,只是拿人錢財,與譚家并無恩仇。真正要查的是買兇殺人的人,但既然敢殺三位譚大人,這個幕後的人又豈非泛泛之輩,譚家一案,一查就是數年。
譚門遺孤得到妥善安置,三位譚大人的三位夫人、七名妾室和五名子女搬到城西的一棟大院裏,十幾名丫頭和工人服侍着,每年國庫放糧給他們。 但是這一切并不屬于爵兒和她娘親。面對她們的投奔,三位嬸嬸沒有拒絕,可是娘親淪為廚房下人,而自己已被她們盤算着嫁給哪位大人做填房。
一夜之間,十四歲的譚爵兒變成了大人。她整理好包袱,連夜離開了那棟宅子,譚夫人是不想走,
“好歹那也是個家,我們這一走,住哪兒,吃什麽,我們怎麽活?”
爵兒牽着母親的手,走得毫不留戀,“那裏不是我們的家。娘,我們有手有腳,這麽大個京城,還會餓死我們?我會養你的。” 變賣了幾件從鎮江老宅搶回的首飾,爵兒租下一個小店鋪,賣起江南的花布。
譚夫人有些喜怒無常,她有時會幫着來織布,有時會大喊大叫,哭哭笑笑。爵兒很耐心地照顧她。
“來,娘,今個兒天氣好,我扶您到樹下曬太陽。”
譚夫人突然抓住爵兒的手,“我知道兇手是誰,他們都喝醉了,但我沒有,我知道,是那對夫婦,是那對夫婦殺光了他們,是他們!”
爵兒不止一次聽母親這樣說了,而她自己總是這樣回答,“娘,您被吓壞了,看錯了,也記錯了。”
爵兒根本不去相信母親的話。她只知道,她人生最幸福的日子就只有那三天,以後不會再有。 唧唧複唧唧。白天打理店鋪,晚上坐在織機前織布到深夜的爵兒,每每想起《木蘭辭》,就會淚水盈眶,悲從中來。
“今晚你說什麽故事呢?”
李寄先問,“你怕鬼嗎?”
“怕。”鄒振衣點頭,“怕它太醜。”
李寄道:“這是一個關于鬼的故事,一只笨鬼,被人賣了的鬼。”
“宋定伯是南陽人,年輕的時候,他夜間走路是遇見了鬼。他問他是誰,鬼說,我是鬼。鬼問,你又是誰。宋定伯就答,我也是鬼。鬼問,你到什麽地方去。宋定伯說,去宛市。鬼說我也去宛市。于是他們一起走。忽然鬼說,步行太遲,我們相互背着如何。宋定伯同意。鬼先背宋定伯,走了幾步問,你太重,大概不是鬼了。宋定伯回答,我是新鬼,所以身體重。然後宋定伯背鬼,鬼沒有重量。他們輪流背了三次,宋定伯問,我是新鬼,不知道有什麽忌諱。鬼回答,唯有不喜歡讓人吐唾沫。他們又走,來到一條河,鬼先渡,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宋定伯渡河,水聲嘩嘩作響,鬼問,為什麽會有聲音。宋定伯回答,我剛死,不會渡河。等他們快到宛市,宋定伯遍把鬼背在了肩上,緊緊抓住他。鬼大呼起來,發出慘叫,乞求放他下來。宋定伯不再聽他的乞求,一直來到宛市中心,把鬼放在了地上,鬼化作了羊,宋定伯就把他給賣了,他恐怕羊再變成鬼,就使勁向他吐唾沫。于是宋定伯賣鬼地了一千五百錢。”
鄒振衣聽完故事,嘟嘟囔囔,“如果換作是我,我也能賣鬼。”
李寄連聲附和,“當然,當然,你不只會賣它,你還會欺負它,讓它後悔怎麽就生作為鬼來滿足你的好奇心了呢?然後你再賣了它,好好賺一筆。”
“你是多麽了解我,不是嗎?”鄒振衣哼哼。
李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