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選擇(三合一)
第54章 選擇(三合一)
嗒嗒平時是不愛哭的。
幾乎全村人都說許廣華和付蓉真是好命, 生了個好帶的閨女,再小一些的時候癡癡傻傻,只要喂她吃飯就成, 而摔那一跤腦子摔機靈了之後,她也從不會耍小性子,跟村子裏每一個小朋友都打成一片。
平時誰曾見嗒嗒哭成這樣?就連付蓉自己都沒看見閨女如此傷心過。
“這孩子, 是舍不得妮妮姐姐了。”付蓉心疼地抱起嗒嗒, 笑着說道,“盧爺爺就住你奶奶家隔壁,以後我們經常去市裏, 經常和他們見面,好不好?”
嗒嗒抽泣着, 連話都說不清楚,打着哭嗝,盯着盧妮看。
盧妮有很多朋友, 但從來沒有哪個朋友像嗒嗒一樣喜歡黏着她的, 當大姐姐的使命感一出來,她也連忙哄着嗒嗒。
“你不要哭,我下次還來。除了下周跟爸爸媽媽出差不能來跟你玩, 以後我可以一直讓爺爺帶我來的……”
這不提還好,一提, 嗒嗒的眼眶更紅了,豆大的淚珠子一個勁往下落, 拉着盧妮的手就不放。
望見這一幕,盧妮也着急了,眼眶裏閃爍着淚光。
兩個孩子對彼此這依依不舍的勁兒,打動了付蓉與盧德雲。
他們好聲好氣安撫着孩子, 許年也連忙回屋找手帕。
他拿了嗒嗒的手帕,又找了許久,最終在奶奶給縫的書包裏找出了一條深藍色的手帕。
這手帕是奶奶送給他的,他很喜歡,還沒舍得用。
但此時盧妮都哭了,只能給她了。
許年跑出屋,着急地幫嗒嗒擦了眼淚,又将自己的手帕遞給盧妮。
“你別哭了。”許年說。
盧妮吸了吸鼻子:“我沒哭。”
她說着,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再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付蓉讓許年送盧德雲與盧妮,自己則是先帶着嗒嗒回屋。
盧德雲平時拉着張臉,一副不好說話的樣子,這會兒看孫女咬着唇強忍着淚水,便好脾氣地說道:“你又不是大人,想哭就哭,還忍着啊?”
盧妮低下頭,掉了幾滴眼淚。
平日裏,她爸爸是不讓她哭的。
盧鋒是一個格外嚴肅的人,他對她的管教很嚴厲,不管是在班級裏的考試排名,還是她平時的一言一行,都不能有纰漏。
因此,雖然沈冬惠将盧妮寵上了天,可她若是真任性了,還是會被她爸立馬打斷。
仔細一想,盧妮也好久沒有發聲大哭了。
眼睛裏像是長了個開關,一打開,就不再關上,盧妮哭得委屈,嘴巴扁起來,倒是終于有了小孩樣。
“給你。”許年遞來手帕。
盧妮覺得懊惱,連頭也不擡,一把将他遞來的手帕奪走。
一聲重響,她用力地擤了擤鼻涕,将手帕緊緊包住。
看着她哭得直抽氣,許年也沒法再心疼自己的手帕,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我會賠你一條的。”盧妮想了想,紅着眼眶,一臉嬌氣的樣子。
許年沒出聲,直到将他們送出村,才禮貌地對盧爺爺說再見。
盧妮回頭看着,直到許年的背影消失不見,才捏緊自己手中那種寫滿了數學題目的紙張:“有什麽了不起的,我一定會把這些題目通通做出來!”
這一趟,總體來說,盧妮是玩得很開心的。
雖然她最後嗒嗒的眼淚讓她不舍得離開,但想到将來她們還有無數次見面的機會,盧妮就釋然了。
公交車到了市裏,盧妮跟着盧德雲回家:“爺爺,我今天想在你家住。”
盧德雲擡了擡眉頭,故意說:“明天你要上學,我可懶得送你。”
盧妮機靈道:“我自己認得路。”
盧德雲不由笑了,剛想着是否要讓盧妮住下來,遠遠地,竟看見盧鋒與沈冬惠的身影。
盧鋒和沈冬惠是來接女兒的。
他們本想着也許老爺子因為孩子的事情對他們态度松動,或許能順便留下來蹭一頓飯,可沒想到家裏沒人,倆口子等了許久,才見盧妮跟着盧德雲回來了。
沈冬惠一眼望去,見盧妮的頭發亂了,衣服也髒兮兮,眼睛甚至哭得都已經紅腫,連忙跑上前。
“妮妮,你這是怎麽了?去哪兒了?”沈冬惠着急地問。
“媽,我跟爺爺去鄉下玩了。”盧妮說。
“出去玩,怎麽還哭了?”這下子沈冬惠就立馬反應過來了,她皺眉說道:“是不是那些鄉下的孩子欺負你了?你是不是被那些沒教養的孩子打了?”
盧妮茫然地搖搖頭:“沒有啊。”
盧鋒看了看老爺子的臉色,見他似乎并沒有冷下臉的意思,便攔着妻子,自己則說道:“是不是纏着爺爺帶你出去玩了?農村的孩子沒念過書,跟你玩不到一塊去。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學習,今年已經恢複高考了,再過十年不到,你也要去參加高考,哪還能浪費時間瞎玩?”
盧妮以前沒有去過農村,她總是從父母口中得知鄉下人是什麽模樣,也正是因為如此,剛踏進瓯宅村時,她不太适應。
可今天,她在鄉下玩了一整天,她羨慕大家玩耍時的快樂笑臉,喜歡跟他們一起烤毛豆分享,也喜歡嗒嗒那個看起來很粗魯,實際上卻特別熱心腸的三嬸嬸……
就連嗒嗒家裏的甜餅子,她都覺得特別美味。
但是她不會對爸爸媽媽說這些話。
因為說了也沒用。
盧妮低着頭,不出聲了。
盧鋒便又對盧德雲說道:“爸,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家再買菜做菜又得花好長時間,到時候餓壞了妮妮。要不我們就在你這裏湊合着吃一頓,行不?”
盧鋒開口的時候非常小心翼翼,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自己的父親拒絕。
只不過,他做這麽多事,完全是為了讓父親能夠重新接納自己,因此他不怕被拒絕。
畢竟是父子一場,老爺子都已經願意接受孫女了,又怎麽忍心一再将兒子拒之門外?
盧鋒猶豫着,看向盧德雲,他的眼中有期盼,有忐忑,像是鼓足了勇氣。
空氣仿佛都凝結起來,盧妮也看着爺爺。
爺爺會同意爸爸媽媽進屋吃飯嗎?
然而,即便所有人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盧德雲的身上,可老爺子本人卻沒有表态。
他只是看一眼盧妮:“還不進來?”
這是默許了嗎?
盧鋒的眼中生出一抹欣喜,而與此同時,沈冬惠也高興壞了,她連忙牽着盧妮進屋,那笑容,簡直像是過大年一般喜慶。
盧鋒沒想到他爸這一次居然這麽好說話,他欣慰地找了個地方坐下,見老爺子進裏屋去了,也不敢打擾。
時間能證明一切,這一次老爺子願意讓他們進屋了,以後便有無數的可能!
盧德雲一進屋,就開始找家法棍。
奇怪了,那玩意兒上哪去了?
而外頭,盧鋒與沈冬惠一坐下,兩個人的臉上都是喜色。
沈冬惠搓了搓手:“要不我去廚房做飯吧?”
盧鋒點頭:“肯定得你去,別給爸添麻煩。”
沈冬惠笑着,剛要起身去廚房,忽然看見盧妮手中握着的紙張。
“這是什麽?”沈冬惠問。
盧妮說:“這是嗒嗒給我的。”
沈冬惠皺了皺眉:“你怎麽非要跟那野丫頭玩?”
“這是習題!”盧妮大聲說。
“我說過了,現在對你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學習。別以為小學不重要,如今正是打基礎的時候,你從鄉下拿這些沒用的習題回來幹什麽?他們那裏的教學資源差,就算是小學五年級的課本內容,都不及你現在學的知識深!”
盧鋒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一開口,便是一頓指責,可他沒想到,自己的話還沒說完,盧德雲就已經從屋裏走出來。
盧德雲的臉色很差,雙手背在身後,也不知道拿着什麽。
盧鋒看見他爸這神情,突然覺得不對勁,往後退了一步。
正當盧鋒遲疑着往後退時,盧妮卻開口了:“爸,這不是什麽沒用的習題!嗒嗒她哥哥學習成績很好,這是他媽媽給他出的數學題目。”
“成績再好,也是鄉下的。”沈冬惠說道。
“嗒嗒的哥哥跟我一樣大,上的都是小學二年級。剛才在回來的車上,我看過這題目了,很難,我壓根看不懂!”盧妮沉着小臉,生氣地說。
沈冬惠狐疑地看她一眼,接過她手中的紙張:“真的假的?都是上二年級,他會做的題目,你不會做?”
沈冬惠是念到高中才參加工作的,有文化,也有一定的能力。
她本來還一臉不屑地拿着這題目瞅,突然之間,表情慢慢變得嚴肅起來。
她沒想到,這題目不僅出得很深,甚至還很巧妙。
明明用的都是小學生的思維來出題,可難度卻是連高年級的孩子都不一定能攻克的。
而這紙張上稚嫩的解題步驟,一看便知道是出自孩子的手。
沈冬惠一臉怔愣,又将紙張遞給盧鋒看了一眼。
“這是——那個野丫頭給你的?”盧鋒奇怪地問。
盧妮紅着眼眶,眼底滿是怒氣:“能不能不要總是說別人野丫頭、鄉下人?爺爺說過了,交朋友不應該分三六九等,為什麽要瞧不起人?”
盧妮在家時被沈冬惠寵得有點驕縱,可她平時最多就是使使小性子,什麽時候像現在這樣沒大沒小?
盧鋒雖驚訝于許家給孩子出的題目竟這麽深,可被自己的女兒大呼小叫,面子上也過不去了。
他沉下臉:“盧妮,誰準你這樣對我說話?”
“孩子不能這樣對你說話,我能不能?”盧老爺子走到他面前,那張臉就像是萬年冰山一般,冷得很。
盧鋒的心髒一下子就跳得快了。
小時候他爸要教訓他之前,都是像現在這樣板着臉的,老太太早就已經不在了,現在老爺子要是真想揍他,那該怎麽辦?
“爸,你——我們先吃飯……”盧鋒結巴着說。
“誰要跟你們吃飯?”盧老爺子手一擡,就從後頭甩出一根家法棍,狠狠往盧鋒屁股上一抽,“到底是我把你教成這樣的,還是你本身就是這德行?開口閉口瞧不起人,自己也沒幾斤幾兩重,看見別人條件比你差點,就嘚瑟成這樣。往上數數,別說是你老祖宗了,就連你爸我都是個泥腿子,你嫌棄個什麽勁?”
盧鋒這一把年紀了,被老爺子這家法棍一抽,火辣辣的疼痛能忍,自尊心卻受不了,一下子跳起來:“爸!我又沒那個意思,你別在孩子面前這麽打我!”
盧德雲氣得胡子都在抖,家法棍又是重重一甩:“我打你?我打你都算輕的了!得虧妮妮沒被你們養歪,要不我直接打斷你的腿!”
盧鋒疼得嗷嗷叫,直躲閃,他身邊的沈冬惠也急壞了,趕緊上前想要攔住盧老爺子。
可老爺子這脾氣一向不好,真要教訓人,沈冬惠哪敢攔着?
她想了想,就沖盧妮使眼色,讓孩子上前去攔着。
可盧妮卻像是沒看見似的,愣愣地盯着她爺爺看。
真沒想到,爺爺發起脾氣居然這麽厲害,原來不是沒人可以收拾她爸的!
“爸!我究竟有什麽對不起你的?”盧鋒躲也躲不開,又擔心老人家太激動,真氣壞了身子就不得了,便不躲了,結結實實站着挨打,“當年你下放農場,我也想去救你,我和幾個弟弟妹妹到處托人,到處搜集資料,現在那些遞上去的材料都還在家裏。可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政策下來了,誰都攔不住,我到底有妻子有孩子,難道真的要帶着她們去農場跟你一起受苦,你才滿意嗎?”
盧德雲愣了愣。
他以為當年事情一出,自己的兒女們便紛紛躲起來,與自己脫離一切關系。
沒想到,原來當時他們也試過去遞材料,找關系。
盧鋒揉着自己的屁股和背,語氣一激動,眼睛裏都是紅血絲:“我是瞧不起人,但一碼歸一碼,我對你已經夠孝順了!你就非要為了一家子不相幹的人跟我計較?爸,我們是父子,你這脾氣,将來老了怎麽辦?就真一個人過了?”
然而他話音未落,又挨了一頓揍。
盧德雲冷冷地瞪着他,“你媽死後,我就自己一個人過日子,沒打算讓你們幫着養老!我這日子過得舒坦,早就已經習慣了,真不稀罕你們現在來孝順我!連做人都不會,還想要做我兒子?滾回家做你的春秋大夢去!”
說完,盧德雲把家法棍往地上一扔,直接将盧鋒和沈冬惠給推出去了。
直到被推得出了大院,沈冬惠才想起盧妮還沒出來,趕緊喊道:“妮妮,跟爸媽回家!”
盧妮在屋裏搖搖頭,說道:“我不想跟你們走。”
“你說什麽?”沈冬惠聽不清,又大聲喊,“妮妮,趕緊出來!”
只是回應她的,只有沉默。
沈冬惠踮着腳尖,只看見自己的女兒背過身,坐在桌前,又拿了一支筆,認認真真地盯着那張紙看。
沈冬惠皺皺眉,心裏格外不舒服。
這可是她的女兒,向着老爺子就算了,畢竟是自己人,這會兒怎麽還向着剛認識不久的農村野丫頭呢?
沈冬惠想不明白,可她丈夫此時已經鐵青着臉,轉身就走,她便也不好多耽擱。
反正孩子在老爺子家,她總是放心的,便拿鑰匙給自行車開了鎖,對盧鋒說道:“我們先回家吧。”
盧鋒被揍得屁股疼,不想騎車,雙手背在身後,又覺得剛才發生的一切太丢臉了,便板着臉,一聲不吭地走回家。
他每走一步,都格外緩慢,心裏想着他父親說的話。
先學會做人,再學着當兒子。
他怎麽就不會做人了?
盧鋒沉着臉,心裏頭一陣不舒坦,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考慮着,他是不是——
真的不懂得這麽做人?
……
直到盧妮走後許久,付蓉才哄好了嗒嗒。
之前嗒嗒讓人省心,她便一點都沒意識到帶孩子有多不容易,這會兒看着嗒嗒哭得都快暈過去了,她忽然覺得,還是上班輕松。
“嗒嗒,哭好了嗎?”見嗒嗒好一會兒沒掉眼淚了,只是一臉憂心忡忡地坐在床上,付蓉便溫聲問。
嗒嗒點點頭:“哭好了。”
付蓉失笑:“妮妮姐姐是嗒嗒的好朋友、好姐姐,可嗒嗒不能這麽任性,只因為妮妮姐姐要回家了,就哭成這樣呀。她下次還會再來的,到時候你們還是能一起玩。”
聽見付蓉的話,嗒嗒好不容易忍下來的淚水又要浮出眼眶了,她的小嘴用力往下彎,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哇”一聲大哭:“妮妮姐姐不會回來了!”
到了這時,付蓉才意識到嗒嗒有些反常。
她皺了皺眉,緊張地問:“嗒嗒,你是不是又做什麽夢了?”
而後,付蓉耐心地聽着嗒嗒将那個夢描述清楚。
許廣華與付蓉一直覺得他們的閨女是特殊的。
先不說她一如既往的好運氣,光是她好幾次在做夢時見到有關于将來會發生的事情,都是一次比一次準。
甚至就連許年,都是嗒嗒通過她的夢而認出來的。
夫妻倆從未對任何人提過這一點,是為了保護嗒嗒,可現在明知道盧妮将在不久後遇到危險,他們又怎麽能不聞不問呢?
也許一些事并不是他們的責任,可眼睜睜看着這麽好的孩子和她的家人出意外,看着對他們有恩的盧老爺子陷入悲傷,他們又于心何忍?
付蓉沉默許久,直到許廣華回來。
許廣華與盧鋒見過幾次面。
在有限的幾回接觸中,盧鋒高高在上,自視甚高,一再刁難他,并且非常瞧不起他們一家人。
他沒想到,嗒嗒的夢中,竟還會有盧鋒的存在。
“爹,我想救妮妮姐姐。”嗒嗒認真地說。
“雖然應該幫忙,可這事,我們怎麽阻攔?只是孩子的一個夢而已,就算說出來,對方也不會相信的。”付蓉輕聲道。
許廣華猶豫着,遲遲沒有出聲,直到許久之後,他望向嗒嗒。
救下盧妮不難,只要到時候想辦法不讓她跟着父母去滬市就可以了。
但攔着盧妮的父母,不讓他們去出差,談何容易?
他沒有這麽小心眼,也不會和盧鋒多計較,只是若要幫忙,他們算不算自找麻煩?
“嗒嗒,你喜歡妮妮姐姐的爸爸嗎?”許廣華問。
嗒嗒搖搖頭,她見過許多大人,除了以前家裏的奶奶和二嬸嬸,妮妮姐姐的爸爸和媽媽也是數一數二對她不友善的。
“要是你不喜歡的人出了意外,你會幫嗎?”許廣華又問。
這個問題,對于嗒嗒來說太深了,她答不出。
可當天晚上,她在夢中,又見到了豬長老。
豬長老捋着它的長胡須,對嗒嗒說:“其實早在幫助祁寡婦救回她閨女的那一刻,我就說過,她會給你們家帶來麻煩。可你連想都沒有想,就立馬醒來,叫醒了你爹娘。嗒嗒,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你的第一反應,會幫你拿主意。”
嗒嗒似懂非懂。
她本來是個熱心腸的小朋友,想要幫妮妮姐姐的爸爸和盧爺爺和好的。
但妮妮姐姐的爸爸太兇了,不僅欺負她爹,還嘲諷他們家人,嗒嗒就決定不管他了。
可是現在,妮妮姐姐的爸爸面對的可是死亡的威脅,聽起來,好像是非常嚴肅的事情。
“預言鏡裏,盧爺爺這麽難過,是因為他再也見不到妮妮姐姐一家人了。可如果他們都能活下來,那盧爺爺就不會難過了。”嗒嗒仔細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
豬長老又說:“嗒嗒是個有福氣的小朋友,可這福氣并不是與生俱來的。是因為嗒嗒很善良,疼愛嗒嗒的人也很善良,好運才會伴随着你們。”它笑着,眼神慈愛,“豬長老不會擔心你,因為你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會是最正确的選擇。去吧,孩子。”
豬長老的蹄子揮了揮,嗒嗒懵懵懂懂地歪了歪腦袋,而後從睡夢中醒來。
……
孫秀麗和陳豔菊大打出手的事,既已經驚動了公社,那就沒這麽容易了結。
這些日子村裏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當時周老太已經寫了檢讨書,認了錯,造成的壞影響平息了下來,這會兒孫秀麗又鬧出幺蛾子。
公社大隊長和村幹部們都很氣憤,他們擔心孫秀麗鬧出的事會讓這村子的風氣變差,因此便決定嚴肅處理。
至于怎麽嚴肅處理,就是再往上頭報。
事情鬧大了,便是沸沸揚揚,孫秀麗被當成典型,去了無數個村,經由村幹部們批評教育。
她的臉皮本來就不算太厚,平日裏也總是喜歡人家高看自己一眼,可經過這次的事情,她的頭就真的再也擡不起來了。
在公社裏丢了臉面也就罷了,回到家,她還是不安生。
她男人氣得大罵她一頓,雖沒有動手,可平日在家中擡頭不見低頭見,竟一句話都不願意對她說了。
至于她最疼愛的兒子許強強,更是因為村子裏小夥伴的恥笑而無數次說了傷她心的話,甚至連她千辛萬苦省出來給他吃的雞蛋,他都不願意吃,丢得遠遠的。
孫秀麗認錯了,也哭了,最後還收拾好包袱說要回娘家,可誰搭理她呢?
一家子人都在氣頭上,大家看見她便忍不住翻白眼,誰都不願意多和她說一句話。
孫秀麗便去找陳豔菊鬧。
陳豔菊現在白天要上工,下工之後趕緊回家做飯,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又連忙去上掃盲班,生活安排得極其充實,即便孫秀麗想找她,都不一定能看見她的人影。
不過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孫秀麗一連再陳豔菊家蹲點好幾天,終于讓她給碰上了。
不過幾天不見,陳豔菊看起來好像有很大的變化。
她瘦了一點,身上穿的不是過去那打着補丁的舊衣服,臉色紅潤有光澤,看起來很有精神。
與她一相比,孫秀麗覺得自己反倒顯得灰頭土臉了。
孫秀麗心理不平衡了,要知道過去在家中,她說一,陳豔菊不敢說二,她可總是壓了陳豔菊一頭的啊!
孫秀麗愈發覺得心裏頭不痛快,便說道:“豔菊,到底是妯娌一場,你把事情鬧得這麽大,至于嗎?這些天你在地裏上工,我到處去做檢讨,畢竟是一家人,你就不嫌丢人?”
陳豔菊一樂:“你自己做了不要臉的事情都不嫌丢人,我還嫌啥丢人?”
孫秀麗一瞪眼睛:“我做啥不要臉的事了?”
“喝泔水啊。”陳豔菊笑眯眯的,“真看不出來,嗒嗒那小丫頭的二嬸嬸真大方,自己想喝泔水,還想請小丫頭喝。心眼得多黑,才做得出這種事啊?不過好在孩子雖然人小,可是個有福氣的,別人怎麽陷害,都害不到她頭上!上回我在掃盲班剛學會一個成語,叫啥來着——自作自受!”
孫秀麗的胸口被火氣堵住,嗓子眼也被堵住了,她咬牙切齒,過了許久,剛要破口大罵,卻聽陳豔菊又懶洋洋地開口了。
“少在我面前瞎轉悠,要是我看着煩了,就給你那妞妞送回去。別人治不了你,那丫頭心眼多,總能治你!”
這一句話,将孫秀麗在嗓子眼盤旋的所有罵聲都止住了。
自己生的閨女是什麽樣,她自己是知道的,一想到之前許妞妞給家裏頭帶來的黴運,鬧出的醜事,孫秀麗的頭就一陣脹痛。
不行,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許妞妞回家!
陳豔菊得意洋洋地站在屋門口,直到看着孫秀麗灰溜溜地走了,才笑出聲來。
她心情不錯,哼着小曲兒進屋,卻不想一走進堂屋,就對上她男人鐵青的臉色。
許廣中冷着臉說道:“你不是學文化了嗎?就不知道啥叫得饒人處且饒人?”
陳豔菊一愣,沒接話。
許廣中又說道:“不管咋樣,她都是你二嫂!二哥現在已經夠不容易了,你還讓二嫂這麽丢人,以後他們家這日子還怎麽過?你這不就是存心想讓他們被全村人當成笑話來看?”
一直以來,陳豔菊都覺得許家養孩子是有問題的,否則許廣國與許廣中這兄弟倆也不會這麽不親,平時出了啥事,倆人也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兄弟倆沒個兄弟樣。
她倒是覺得這沒啥,自己男人要非把二房家的事都攬上身,那才叫煩人,本來她都已經習慣大家各管各的了,可沒想到,這會兒許廣中突然念兄弟情了?
陳豔菊狐疑地看許廣中一眼,而後眸光一轉,看向她婆婆屋裏。
周老太哭哭啼啼的,只擦着眼淚,一句話都沒說。
這些日子裏,老太太有事沒事都會在許廣中面前說她的壞話,知道小兒子心疼自己,老太太倒是沒了之前那兇狠樣,陳豔菊有時候甚至覺得她裝得跟個小媳婦似的。
看來這回也是周老太心疼許廣國,讓許廣中來敲打自己。
陳豔菊看着周老太,見她時不時轉轉眼珠子的得意樣,心中一陣難受。
她說道:“嗒嗒只是個小孩子,孫秀麗這麽對她,我還應該縱容嗎?”
周老太一聽,就擦着眼淚從屋裏出來:“我不管那秀麗是啥人,她是二房家的媳婦,咱們就應該護着她。”
許廣中連忙扶着周老太:“娘,你咋出來了?你不是腿疼?趕緊回炕上躺着。”說着,他又瞪陳豔菊,“你咋回事?錯了就是錯了,你還不承認?現在一出門,全村人都笑話我二哥,你看娘心裏能好受嗎?”
“被笑話的哪裏只有二哥,咱們家就沒被笑話?”陳豔菊的眼底滿是嘲諷,“要茅房沒茅房,要裏屋沒裏屋,倆口子帶着倆兒子在堂屋睡覺,人家指不定怎麽在背地裏笑咱們!”
她從跟着他們娘倆住進這破草屋,又接手了許妞妞之後,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眼看着就快要過年了,家裏仍舊沒有喜慶樣,想到往後這一輩子都得過這樣的日子,陳豔菊就覺得腦子裏是一片空白。
“你還說?信不信我抽你?”許廣中臉色一沉,罵道。
陳豔菊本來的好心情早就已經一掃而空,她心直口快,便連想都沒有想,直接沖周老太說道:“娘,你為了二房的事,害得我們倆口子吵架,心裏就安樂了?要是二哥真這麽心疼你,咋你搬出去那麽長時間了,他都不來看你?你自己做了些什麽事,自己心裏清楚,說到底,二哥就是嫌丢人,不願意搭理你!”
陳豔菊用報複一般的語氣,紅着眼說完這番話。
看着老太太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眼底的兇惡盡顯,陳豔菊的心裏頭就一陣痛快。
然而她沒想到,自己還沒痛快多久,就聽到“啪”一聲響。
這聲音是在她耳邊響起的,那一瞬,陳豔菊的腦子像是“轟”一聲炸開,等反應過來之後,她的臉頰疼得火辣。
裏屋的許妞妞聽見這動靜,也是心裏一顫,她沒想到,許廣中居然動手打了陳豔菊。
她皺皺眉,但很快,那眉心便舒展開來。
陳豔菊雖然很潑,可到底是個以夫為天的,這回是她自己多嘴多舌,被打一頓,也挺好,至少這樣一來,她往後就能消停一些。
周老太和許廣中就應該硬氣起來,不讓陳豔菊上掃盲班!
陳豔菊去上掃盲班了,她就得乖乖洗碗,天氣一涼,冷水就将手凍得受不了,許妞妞可受不了。
這些天她想明白了,自己長得還算好看,在後世還看過不少電視劇,長大之後出了村,她就有心去結實後世會大紅大紫的演員和導演,到時候,她也要成為演員!
既然如此,她就得好好保護自己的手和臉,畢竟這在将來就是她的資本。
許妞妞這樣想着,便像看笑話一般看着陳豔菊。
她的唇角帶着近日來難得的笑意,然而這笑意并沒有維持太長時間,因為就在下一秒,陳豔菊居然也動手了。
“啪”一聲,陳豔菊居然也惡狠狠地抽了許廣中一個耳光。
陳豔菊幹慣了農活,那力氣甚至比許廣中還大,一個巴掌下來,抽得許廣中的嘴角僵得動不了。
許廣中愣住了。
周老太也愣住了。
他們面面相觑,半晌之後,周老太就要伸手去拽陳豔菊的頭發。
可誰都沒想到,陳豔菊居然只是冷冷地瞪着她,而後,一句話脫口而出。
“許廣中,我要跟你離婚。”
離婚!
這兩個字一說出口,許廣華渾身都僵了。
這麽些年了,他媳婦對他百依百順,什麽時候提過離婚?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陳豔菊,嗓子都幹澀了:“你——你——”
“你什麽你?我要離婚。”陳豔菊冷笑,一字一頓道,“馬上!”
“哐當”一聲,許妞妞手中的搪瓷杯掉落到地上,她伸手去接,一不小心,整個人往外摔去。
臉着地的那一刻,她腦海中仍舊回蕩着陳豔菊說的話。
陳豔菊要是離婚了,她不就成為周老太唯一一個出氣筒了嗎?
難道陳豔菊真要離婚嗎?
不,她肯定不敢!
……
這邊許妞妞和周老太都認為陳豔菊決定不敢離婚,而另一邊,盧鋒也在考慮一個問題。
他是不是真的不懂得怎麽做人?
就是因為如此,他父親和女兒都離得他遠遠的?
盧鋒想不明白,也不敢去面對。
“整天不出聲,想什麽呢?”沈冬惠奇怪地看他一眼,收拾着行李,說道,“妮妮明天就放假了,我們一大早就去老爺子家,把她接上,去滬市。這孩子最近和我們都生疏了,等帶着她出門好好玩一玩,孩子就不會生我們的氣了。”
盧鋒回過神,點點頭:“行,我一會兒去買三張車票,明天帶着孩子一起上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