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事事如意(三合一)(1)
第55章 事事如意(三合一) (1)
當天晚上, 許廣中一個人在堂屋裏照顧兩個兒子。
他一直以為兩個兒子都已經這麽大了,壓根不需要多操心,可沒想到, 他時不時要去給他們燒水倒水,時不時要給他們倒洗腳水泡腳。
許廣中不耐煩了,罵道:“哪來這麽多事情?是不是成心的?”
許大寶也板起小臉:“你去把我娘喊回來!”
許廣中一愣, 咬了咬牙關, 臉頰仍舊隐隐作痛。
結婚十多年,他從沒有真正對陳豔菊動過手,即便有時候他嫌她煩了, 也只是推她一把,或者拍開她的手, 沒使過勁。今天,是見她害得自己娘哭成那樣卻不退讓,他一時煩躁, 沒忍住便動手了, 誰能想到,她竟一點情面都不留,反手打的那一巴掌, 幾乎要将他的嘴角抽得出血。
“廣中,你那媳婦上哪去了?”周老太從屋裏出來, 問道。
許廣中搖搖頭:“肯定回娘家了,要不她能上哪兒?”他嘲弄一般笑了笑, “難不成她就去掃盲班住下了?”
周老太一聽,也促狹一笑,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你這媳婦就是欠修理,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樣。一個女人, 上啥掃盲班?有了文化,就以為自己和咱不一樣了,你說全村人裏頭,除了你媳婦,還有誰敢動手打自己男人的?”
許廣中的耳根子一紅,緊跟着臉也漲得通紅。
被自己媳婦打了一巴掌,這傳出去太丢人了。
“這回你千萬別去她娘家接人,就讓她在娘家待着,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娘家人哪裏還真不讓她回來了?等過幾天,她回來認錯,說再也不去上掃盲班了,咱再讓她進家門。”
周老說着這話,眼底滿是陰冷的光芒。
許廣中點點頭,深以為然。
他怕啥?
他媳婦一直以來都對他百依百順,他指東,她甚至不敢往西,難道還真鬧着要離婚?
她沒這個膽子!
這邊許廣中洗了把臉,躺下來就呼呼大睡。
另一邊,陳豔菊确實回了娘家。
陳豔菊是家裏最大的女兒,底下有幾個弟弟妹妹,她年輕的時候就在家裏拉扯着弟妹長大,因此後來嫁了人,幹活也格外麻利。
這一趟回家,是無奈之舉,陳豔菊也擔心弟弟和弟媳會拉着臉,不給她好臉色看,可沒想到,他們竟然都很心疼她。
尤其是她最小的弟弟,一看見她紅腫的臉,扛起鋤頭就要去瓯宅村找許廣中說理去,把她感動得夠嗆。
“看他長得人模人樣的,沒想到居然還動手打媳婦!”陳家小兒子怒聲道,“姐,你有啥打算?”
陳豔菊猶豫許久,欲言又止。
她過去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很不容易,可如今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若是她真要收拾包袱回家,那對娘家來說就是極大的負擔。
剛才沖動之下,她轉身說走就走,現在她意識到,原來開口說出“離婚”兩個字時,不過是逞口舌之快,真要這麽幹,卻是難上加難。
陳豔菊低下頭,沉默了。
可她沒想到,就在這時,她的幾個弟弟和弟媳居然紛紛開口。
“還能有啥打算啊?離婚就離婚好了,我聽說前陣子上湖村也有個女人鬧着要離婚,不過她男人是搞了破鞋,她嫌丢人。”
“搞破鞋的男人和打媳婦的男人有啥不一樣的?就因為大姐說了他覺得不中聽的話,直接一擡手就抽大姐一巴掌,以後家裏要是真出啥大事了,咱大姐豈不是要被他打死?”
“回家,堅決要回家!多個人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大不了咱下地勤快一些,總比大姐在家裏活生生被打死來得強!”
陳豔菊也不知道自己臉上這一點點傷到了他們口中咋變得這麽嚴重。
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也打他了,他的傷比我還重,都出血了。”
“打得好!”
“就該打!欠教訓!你要是不打,我也幫着你去打!”
“該!”
幾個弟弟和弟媳都是同仇敵忾,眼神中的怒氣,作不了假。
陳豔菊聽着他們的話,先是怔愣,而後眼眶之中慢慢閃爍着淚光。
陳豔菊的爹看着閨女這神情,沉吟片刻,當下拍板:“離婚就離婚,把我倆外孫也帶回來!我老陳家的閨女,自己都不舍得打,咋能讓別人磋磨成這樣?”
陳豔菊終于克制不住,哭出聲來。
不管是在瓯宅村,還是她娘家的村子,甚至是在城裏,離婚都不是這麽容易的事情。
家裏要是有人離婚了,那在村民們來說就是醜事,傳出去要被人笑話死的。
因此陳豔菊在回家之前,壓根沒想到家人們竟然會如此支持自己。
這一刻,她下定了決心。
無論如何,她都要把日子過好,到時候她要讓娘家人相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确的,也要讓曾經幫助過她的人為她感到驕傲!
……
嗒嗒平時是愛睡懶覺的,可這天天剛蒙蒙亮,她就睡醒了,拉着她爹的胳膊,說要去市裏。
見閨女這着急的小模樣,許廣華與付蓉就知道,小丫頭想要去做什麽。
其實是嗒嗒也好,是她爹娘也罷,早在得知妮妮與她父母有可能會出意外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
就算這在別人看來是多管閑事,甚至還會吃力不讨好,可他們不在意。
人活一輩子,就講究一個“無愧于心”。
擔心去得太晚,會誤了時間,許廣華與嗒嗒只匆匆洗了把臉,趕緊跑去坐公交車。
上了車,嗒嗒靠在她爹的身上:“爹,嗒嗒有點餓了。”
許廣華這才想起他大意了,出門之前居然沒給閨女帶早飯,便哄着:“再忍耐一下,我們很快就到市裏,到時候爹給你買香噴噴的大包子吃。”
若是在平時,這一路,嗒嗒必然會記挂着大包子,想得口水直流。
可現在,她擔心妮妮姐姐,和妮妮姐姐的爸爸媽媽。
預言鏡中發生的一切仿佛歷歷在目,她害怕那充滿着悲痛的淚水,更擔心從這之後,她再也見不到自己最好的朋友。
一路輾轉,車子終于到了市裏。
“嗒嗒,爹先去給你買個包子。”許廣華抱起嗒嗒。
可沒想到,嗒嗒卻像是突然想到什麽:“我不知道妮妮姐姐家住哪裏!”
嗒嗒的小奶音一下子就擡高了,淚花兒又在眼眶裏打轉,緊張得立馬想要掙脫許廣華的懷抱,滿市裏去找盧妮。
許廣華看得心疼不已,連忙安撫吓壞的小孩:“這裏離盧爺爺家近,我們可以去盧爺爺家問。要是再不行,我們就去客車站,客車不會這麽早發車的,一定能趕上。”
嗒嗒這才放松了些,可眉心仍舊緊緊擰着:“那趕快跑吧。”
許廣華抱着嗒嗒,跑得吃力,一路過了幾條小巷,遠遠地,終于看見盧老爺子的小院。
從他們這裏上滬市,得坐火車,可火車得搭好幾天,因此條件稍優渥的,會選擇先買客車票,搭乘客車轉車到江市的火車站,再前往滬市。
許廣華估算着時間并不緊迫,應該來得及。
“盧爺爺……盧爺爺!”到了盧德雲家門口,嗒嗒趕忙敲門,她個子小,一個勁地蹦,仿佛只要蹦得高高的,盧德雲就會快一些來開門似的。
嗒嗒喊得急,那聲音都快穿破小巷,她直勾勾盯着盧爺爺家的房門,小腳丫不自覺跺起來。
直到連許廣華都等得慌張,準備帶嗒嗒去客車站時,院門緩緩打開了。
開門的是盧妮,她的小辮子還沒有紮,柔軟的頭發亂亂的,向各個方向飛揚。
“嗒嗒?”盧妮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聲音頓時變得清亮起來,“嗒嗒!你怎麽來啦!”
嗒嗒的眼睛也頓時一亮,向盧妮身上撲去:“妮妮姐姐!”
盧妮剛睡醒,被這麽個肉團子一撞,差點沒站穩,不過即便如此,她也不惱,和嗒嗒手牽着手,彎着嘴角笑。
而就在她們倆笑得正開心時,盧德雲回來了。
他是趁着盧妮還在睡,先跑去買了點菜,哪能想到許廣華竟帶着嗒嗒來了。
年紀大了,就愈發喜歡熱熱鬧鬧的,盧德雲面露喜色:“你們怎麽來了?來看你娘的?”
“盧爺爺,我們是——”
“是嗒嗒念着要和妮妮玩,我就帶她來了。”許廣華打斷了嗒嗒的話,笑了笑,“今天給你添麻煩了。”
盧德雲帶着兩個孩子進屋,說是讓許廣華也留下,給他們做一頓熱乎乎的午飯,又讓許廣華去隔壁把馮惜珍請來。
這些日子,許廣華已經在肉聯廠工作了,中午休息的時候便經常去城北大學陪馮惜珍吃午飯,母子倆愈發了解彼此,感情也越來越深。
這會兒,許廣華便趕緊去隔壁屋敲門,找馮惜珍一起來盧家吃飯。
一看見許廣華,馮惜珍意外不已,高興地說道:“你怎麽來了?這麽一大早的,趕路一定很辛苦。”
許廣華并不打算解釋嗒嗒做的夢,只笑着在屋裏坐下,陪着她說說話,并時刻留意隔壁的動靜。
果不其然,過不久,盧鋒與沈冬惠來了。
沈冬惠一到老爺子家,就趕忙去喊盧妮,手中還拿着三張客車票:“妮妮,看爸爸媽媽要帶你上哪兒玩?”
盧妮都差點忘記要去滬市的事了,她盯着這車票,先是一喜,可很快又為難地看了看嗒嗒。
她是很想要去滬市的,班級裏去過那裏的同學不多,那些個同學只要是從滬市回來的,就會說出好多新鮮事,就連搭客車與火車是很稀罕的,盧妮自然羨慕不已。
這回爸爸媽媽答應讓她去滬市,主要也是因為她上回考試得了全班第一名,是給她的獎勵,盧妮盼着這一天已經許久了。
可她要是去了,嗒嗒怎麽辦?
嗒嗒可是特地坐很久的車來市裏找她玩的啊。
盧妮面臨了人生中最大的抉擇,掙紮不已。
她看看嗒嗒,嗒嗒也眼巴巴地瞅着她,目光一刻都不挪開。
她想了想,又看向自己的爸媽,她爸媽的臉色就沒這麽好看了,眼看着他們的耐性似乎即将告罄,盧妮皺皺眉頭。
“妮妮,趕緊收拾一下,我們要去滬市了。你爸去開會的時候,媽媽就帶着你去玩,到時候帶你去最大的百貨大樓買衣服,還去買棉花糖吃。”
棉花糖……
盧妮聽過,可沒嘗過。
她極其遲疑,腦海裏仿佛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讓她趕緊跟爸爸媽媽去玩耍,一個卻讓她回頭看看嗒嗒。
“盧妮,你還在磨蹭什麽?”盧鋒沉下臉,“車票都已經買好了,你現在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盧妮的性子與盧老爺子相似,是很倔的,若說一開始她還非常猶豫的話,此時看着她爸這兇神惡煞的神情,她就立馬連片刻遲疑都沒了。
“我不去。”盧妮揚起下巴,眼底有小小的火焰在躍動,“我要和嗒嗒一起玩!”
沈冬惠簡直被盧妮氣得頭昏,她上前就指着盧妮的太陽穴:“你這孩子,怎麽腦子這麽不清楚?就是個鄉下野丫頭而已,你直接就放棄了去滬市玩的機會?有沒有一點出息了?”
聽見沈冬惠說的話,此時從隔壁趕來的許廣華已經不自覺擰起眉。
盧老爺子眯着眼睛看她,只覺得自己上回沒罵錯他們兩口子。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這會兒盧鋒竟沒有附和妻子說的話。
許是這些日子“先學會做人”這五個大字一直在腦海中回蕩,下意識之間,盧鋒用不贊同的眼神掃了沈冬惠一眼,而後對盧妮說道:“妮盧妮,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我不去。”盧妮一字一頓,直直地盯着盧鋒的眼睛,嚴肅地說。
看着自己的女兒,盧鋒愣住了。
閨女對他說話時仰着腦袋,臉上有未脫的稚氣,可眼底的光芒卻是篤定的。
在他的想法裏,若是父母願意帶孩子出門,孩子必然是會歡天喜地的,可沒想到,盧妮竟不肯去。
究竟是孩子長大了,還是他該反省自己?
“愛去不去!”盧鋒冷着臉,丢下這一句話,轉身便走。
沈冬惠趕緊說道:“不去了?這怎麽行啊!這車票能不能退?”想了想,她又回頭對盧妮說,“妮妮,你別跟你爸犟,這孩子怎麽回事,趕緊收拾收拾跟爸媽走!”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盧妮撇過腦袋,連看都不願意看他們一眼。
嗒嗒和許廣華對視,兩個人都在想辦法。
而與此同時,盧德雲則只是給自己泡了一杯茶,好整以暇地望着這一幕。
他這兒子一路走來太過順風順水,也是該吃吃癟了。
“走!”盧鋒黑着臉,“別耽誤我時間!”
他說着,雙手背在身後,直接往外走去。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就在這一刻,嗒嗒居然飛奔上前,雙手緊緊握着院門,不讓他離開。
“你也不能走。”嗒嗒一本正經地說。
盧鋒本來就已經是一肚子火氣,這時更要被嗒嗒氣笑了:“給我讓開!”
“我不讓!”嗒嗒把頭搖成撥浪鼓,“我不準你去坐車,你們倆要是走了,妮妮姐姐會傷心,盧爺爺也會傷心的!”
嗒嗒清楚地記得預言鏡中的畫面,在那場事故裏,因客車行駛過程中盧妮站起來在車廂走動,發生車禍時直接一頭撞向車座椅底部,血流如注,而盧鋒與沈冬惠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也沒有坐穩,兩個人都是飛撲過去護着她。
因此在那場事故之中,他們一家三口,是唯一沒有存活下來的傷者。
嗒嗒不知道妮妮姐姐若是沒去,她爸媽還會不會出意外,可那一切就像是一個噩夢,她光是想一想,便已經膽戰心驚,又怎麽能眼睜睜看着妮妮姐姐的父母去冒險?
小丫頭說的話奇奇怪怪,盧鋒聽不明白。
他和媳婦走了,妮妮和他爸開心還來不及,怎麽可能傷心?
盧鋒本來就不是一個意氣用事的人,他趕時間去開會,生怕一不小心耽誤了會議,影響的便會是自己的工作。
此時他沉着臉,想要伸手去推開嗒嗒,但見這小孩兒氣勢如山河,又頓了頓,轉頭看向許廣華:“把你閨女抱走。”
可沒想到,許廣華也上前一步:“我來之前聽說河岸路有一輛公交車抛錨,再加上今天有單位要組織活動,借用了車子,你現在要是過去,可能會趕不上車。剛才聽妮妮說你的會議時間是明天上午,等到午飯後再去也來得及。”
“你開什麽玩笑!”盧鋒厲聲道,“什麽公交車抛錨,我都不知道,你反倒比我還清楚?不用你操心,我們不準備坐公交車去客車站,我們是要騎自行車去的。車票已經買了,現在沒法退,其中承擔的損失,是不是你來賠?”
現在再多解釋已經來不及了,許廣華連想都沒想,斬釘截鐵道:“我來賠。”
他這話音一落,就讓盧鋒怔住了。
看着他眼神之中的堅定,盧鋒不自覺有些狐疑,這人是哪兒來這麽大的氣場,甚至連自己都因為他的語氣而怔愣。
“不需要。”盧鋒定了定神,又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男式表,語氣冷漠,“這個點了,為什麽還不去上班?你只不過是一個臨時工,要是無故遲到早退,恐怕單位領導不會縱容你的行為。”
說完,他提着行李,轉身就走。
望着他離去的身影,嗒嗒還想要追,可許廣華卻攔住了她。
這孩子太善良,只要是她想做的,那就是竭盡全力,都必須要做到。
可她不知道,很多事情并不是他們憑借自己微小的能力能改變的。
且不論他們沒法将嗒嗒做的夢說出來,就算是真的說出來了,對方也不可能相信,盧鋒與沈冬惠這麽大個人,難道能用麻繩将他們綁起來,不讓他們走?
他們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人生又豈是事事都能如意?
許廣華蹲下身,拍了拍嗒嗒的小腦袋,安撫着她。
嗒嗒低下頭,長長的睫毛覆着眼底,誰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可看着她嘴角下彎的角度,也知道她很失望。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此時的氛圍所觸動,盧妮往前走了幾步,看着盧鋒與沈冬惠的背影。
不自覺之間,她回頭問盧德雲:“爺爺,我不跟他們走,他們會不會生氣?”
盧德雲沉吟片刻:“你爸媽這麽以自我為中心,就是慣的!他們過幾天就會回來的,別難受!走,我帶你揉面團去!”
不會回來了……
要是不攔着他們,他們就不會回來了!
嗒嗒在心底吶喊着,眉心擰着越來越緊,越來越緊。
“好!揉面團啦!”盧妮的笑容又回來了,她欣喜地蹦了蹦,轉身就要去牽嗒嗒的手,可沒想到,她走近了看,卻發覺嗒嗒不對勁了。
嗒嗒本來是站着的,此時蹲下身,整個人窩成一團,像是在發抖。
盧妮靠近了看,見她的臉色都變白了,連忙着急地拉許廣華的衣角。
許廣華還在考慮盧鋒與沈冬惠的事,被盧妮這一提醒,立馬回過頭。
而這一回頭,讓他愣住了。
嗒嗒素來粉嘟嘟的小臉蛋上已然沒有了血色,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攥起來,指尖都發白了。
“嗒嗒,你怎麽了?”許廣華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盧德雲也連忙湊過來,所有人都緊緊圍着這孩子。
“嗒嗒——”嗒嗒揚起小臉,神色虛弱,“嗒嗒肚肚痛。”
話一說完,她便支撐不住自己,圓滾滾的小團子往邊上一倒,摔到了許廣華的懷裏。
許廣華從未見過這種陣仗,急得掌心都出了汗,他抱起嗒嗒就往外跑,還不忘回頭問:“最近的醫院在哪裏?”
馮惜珍本來還在洗漱,将自己微微發白的頭發整理得一絲不茍,再上盧家吃午飯,可沒想到剛一從屋裏出來,就看見許廣華心急火燎地抱着嗒嗒跑。
盧德雲與盧妮在後頭追得吃力,老爺子大聲喊道:“最近的醫院離這裏有四條街,你這樣得跑到什麽時候!”
馮惜珍也趕緊跑快幾步。
盧德雲這才看見她:“小丫頭肚子疼,都快暈過去了。你家不是有自行車嗎?趕緊給他們騎過去!”
馮惜珍吓得面色發白:“昨天下雨,我的車停學校了,沒騎回來啊!”
兩個老人都急壞了,盧妮緊張得快要哭出來,她跑得自然沒有許廣華快,可卻沒有停歇,只想追上他們。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追了幾步,她竟看見自己的父母。
盧鋒與沈冬惠看見許廣華抱着嗒嗒飛快跑的樣子,連忙從自行車上下來。
盧鋒支起自行車:“這是怎麽了?”
許廣華上氣不接下氣:“孩子肚子疼,早晨沒吃飯。”
沈冬惠一愣:“這該不會是胃餓出毛病了吧?”
許廣華沒心思和他們多說,只是目光落在他們的二八大杠上。
要是他們能将自行車借給他,就不會耽誤這路上的時間了,只是他們自己也趕着去客車站,要是再與他們周旋一番,許廣華擔心會浪費更多時間。
“上醫院是吧?趕緊上車。”盧鋒沒有再多想,直接上了車,用手拍了拍車後座,“你抱着孩子上來,抱穩了。”
沈冬惠微微怔住:“這都幾點了……”
“趕緊跟上!”盧鋒嚴肅地說了一聲,等到确保許廣華已經坐穩,便用力蹬着腳踏板,往前騎去。
沈冬惠這才回過神。
她的确不太喜歡許家人,甚至希望妮妮離得他們遠遠的,可她也是母親,眼看着孩子都已經疼暈過去了,還有什麽可計較的呢?
沈冬惠也邁上車,剛要往前騎,忽地聽見後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媽媽!”盧妮跑過來,“我也想去。”
孩子的語氣仿佛不再像之前那樣疏離了,沈冬惠的眸光微微一動,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走吧。”
在這條小巷上,盧鋒騎着車,載着許廣華與嗒嗒,沈冬惠載着盧妮,五個人向同一個目的地而去。
後頭盧德雲與馮惜珍也是三步并作兩步。
所有人的心,都記挂在嗒嗒身上。
好不容易,終于到了醫院。
許廣華抱着孩子往診室沖,還是護士連忙出來,幫他接過小孩。
嗒嗒閉着眼睛,她似乎知道自己被人抱着到處跑,小身軀一震一震的。
慢慢地,嗒嗒的小肚子不疼了,再醒來時,她是在病房裏。
她睜開眼睛,臉蛋又已經變得紅撲撲的,嘴唇也恢複了血色。
大夫的脖子上挂着聽診器,他給嗒嗒檢查了一番,雙手插回兜裏,語氣輕松道:“肚子疼,是因為沒吃早飯,經胃酸刺激,就有點胃疼。這樣的疼痛對于我們大人來說不算什麽,可以忍耐,但對一個五歲的小孩子來說,就難以承受了,所以她才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大夫說着,笑了笑,對嗒嗒說道,“小朋友,以後有再着急的事情,也不能不吃早飯,免得餓壞了胃,長大就很麻煩了。”
嗒嗒一本正經地聽着大夫說的話,過了好半晌,才弱弱地開口:“大夫……我——我五歲半啦!”
大夫還沒反應過來,再定睛一看,見小丫頭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又另外伸出一只手,在短短的大拇指上比了比,強調自己已經五歲半的事實。
直到這會兒,大夫才哈哈大笑:“是是是,我給你說小了。”
嗒嗒這才彎起眼睛笑。
大夫讓護士給嗒嗒拿了白糖水,還拿了些小餅幹,讓她吃着墊墊肚子。
嗒嗒道謝接過,一口餅幹,一口白糖水,吃得那叫一個香。
病房外的幾個護士都被小孩兒這模樣逗得心都要化了,一個個湊過來看,熱鬧得很。
“嗒嗒,你不疼了吧?”這時,盧妮走上前,問道。
嗒嗒看看妮妮姐姐,才突然想起她爸爸媽媽的事情,小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然而她話還沒問出口,就突然看見妮妮姐姐的爸爸媽媽也進了病房。
嗒嗒的眼睛睜得比銅鈴還要大。
他們沒有坐客車去滬市嗎?
盧鋒冷着臉,将繳費單據交給許廣華:“剛才我花的錢都在這單據上了,你回村裏取了錢,明天就送到我單位。”
許廣華接過,看了一眼單據上的數字:“好,我明天一早就送到你辦公室。”
“不用。”盧鋒睨他一眼,“拿給我們部門的小郎就可以了,我要趕着出差,明天還沒回來。”
說完,盧鋒便沒再多看在場的任何人,直接轉身離開了病房。
沈冬惠急着追上丈夫,便匆匆忙忙對盧妮說道:“妮妮,爸媽趕不上車了,只能坐下一班,也不知道會不會遲到。要是在那邊耽誤了時間,你就先住爺爺家,別擔心爸媽,知道了嗎?”
沈冬惠這樣說着,本以為盧妮會像前些天那樣,不搭理自己,可沒想到,孩子卻像是突然懂事了,乖乖答應一聲。
“我知道了!”
沈冬惠的心一暖,唇角揚起一個弧度,追上丈夫的步伐。
走到盧鋒身邊的時候,她說道:“這回浪費了三張車票,也不知道單位會不會報銷。”
“還能怎麽辦?那個姓許的就只當個臨時工,一個月到頭能賺幾個錢?總不好讓他賠。”盧鋒語氣冷淡。
沈冬惠沒再說話,就是心裏頭悶悶的。
算了,剛才願意送人來醫院的是他們,現在難道還要跟人家慢慢算這筆賬?
就只能當是吃了個啞巴虧。
……
嗒嗒看起來似乎已經恢複了精神,吃得好,笑得也大聲,還能下床跑跑跳跳。
許廣華放心了,便讓自己馮惜珍帶她回家,自己則去肉聯廠。
只是他剛一進工廠沒多久,後勤部主任就來找他談話了。
“許同志,你現在雖然已經在我們單位上班,但畢竟是個臨時工,如果表現不好,随時都是有可能被辭退的。”後勤部主任說道。
這是真讓盧鋒說準了,許廣華知道自己理虧在先,連忙解釋:“主任,我閨女早上不舒服,我送她到醫院了。”
“是,人人家裏都忙,一出事,還都是急事。”後勤部主任擺擺手,說道,“但正式員工和臨時工沒法比,你不可能轉正,那每一步都要走得穩穩妥妥的,守住臨時工的位置!”
許廣華都一把年紀了,被人一頓指責,面頰不由發燙。
他點點頭,答應下來,而後又聽主任狠狠數落了一番,才回到後廚。
這會兒在後廚,他突然在考慮自己的後路。
剛得到這活兒的時候,他滿心欣喜期盼,可現在一想,卻又有些忐忑。
畢竟他二弟曾經也是供銷社的臨時工,可領導一句話,還是說走就得走,一分情面都沒有。
他現在已經不願拘泥局限于農村的那幾塊地,他想要讓自己的根基紮得更穩一些。
只不過,就連正正經經的高中生都不一定能成為肉聯廠的正式員工,他又怎麽能妄想呢?
許廣華笑着搖搖頭,打斷自己心中的希冀,繼續在後廚忙活起來。
與此同時,盧鋒與沈冬惠已經到了客車站:“同志,我們想兩張去江市的車票。”
售票員一聽,手上劃車票的動作停住了,擡頭說道:“你們确定要去江市?”
“是啊,我們本來要坐上一班車去的。只是正好手頭上有一點事耽誤了,現在沒辦法,就只能再另外補買兩張車票,運氣真夠背的。”沈冬惠無奈地說。
可她話音未落,售票員已經露出了一臉驚詫的表情。
“你們要是知道剛走的那一班上江市的車出了什麽意外,就不會嫌棄自己的運氣不好了!剛才那班客車才剛到泸北大橋,剎車就出了問題,整輛車的車頭撞到橋梁上,差點要翻車!現在市醫院的救護車已經趕過去了,也不知道車廂裏的乘客有沒有生命危險……”
聽着售票員說的話,盧鋒與沈冬惠目瞪口呆。
他們本來是堅持要上這趟車的,甚至于,他們不僅自己要去,還想帶着盧妮去。
要是剛才他們都去了,如今會怎麽樣?
是躺在醫院嗎?
又或者——
夫妻倆連想都不敢想,心中有劫後餘生之感,不自覺之間,心跳便跳得很快。
甚至沈冬惠還因為後怕,眼眶不自覺紅了。
“我們自己要是出事也就算了,妮妮還這麽小,要是真跟着我們受罪可怎麽辦?”
“胡說!我們也不能出事,否則妮妮該怎麽辦?”
夫妻倆這樣說着,他們心中同時生出了另外的念頭。
剛才他們一直沒辦法成行,主要還是因為那個叫嗒嗒的小丫頭一再阻攔。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叫嗒嗒的小丫頭,如今一切都太遲了。
上次被朱建丹搶白一通後,盧鋒心中不服氣,還去找了她一趟。
她說,嗒嗒是個有福氣的小丫頭。
難道真是這孩子的福氣,救了他們?
若真是這樣的話,他們之前的所作所為,就太過分了。
……
瓯宅村這兩天出了兩件大事。
一件大事是,聽說高考成績已經出來了,付蓉的成績很不錯,應該是穩上大學的。
只是畢竟還沒有填報志願,也就是說最後的結果沒出來,付蓉也不敢開心得太早,聽見村民們恭喜自己,便只是謙虛地笑笑。
蔣曉芬心裏頭難受得緊。
一想到付蓉有可能會去念大學,她便酸,酸得快要掉了牙:“就算考上了大學,也不見得是什麽好事。聽說這高考填報志願也是一門學問,要是填壞了,那就得去特別遠的地方念大學!你看付蓉也是兩個孩子的娘了,要真跑到坐火車都得好幾天的地方念大學,這家還要不要啦?就沒見過哪個當娘的這麽自私!”
村民們都不太懂什麽叫填報志願,不過蔣曉芬過去也是知青,她說的話,肯定靠譜啊。
于是最後,大家心裏便清楚了,即便付蓉考出好分數也沒用,還得看最後上的是什麽大學!
“現在想一想,許家大房那兩個娃也怪可憐的,小丫頭好不容易不傻了,可她娘得跑這麽遠,以後還指不定願不願意回來呢。她哥哥也是,這都跟爹娘分開了多少年才找到啊?現在找到了也沒用,他娘說走就走,只顧自己的前途!”
也有人反駁這說法:“為了自己的前途也沒錯啊!她當年嫁人的時候還年輕,啥都不懂,還以為就這樣處處對象能當飯吃呢。現在到了這年紀,終于想開了,知道為自己打算了!”
“她男人也真是個倒黴催的,好不容易日子過得好了,媳婦又不着家了……這日子,究竟要咋過,才是個頭啊!”
一時之間,議論聲紛紛揚揚,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許家大房的好戲。
然而許家大房卻格外安心,他們在等待錄取通知書。
不是不焦急,也不是真對自己有萬全的信心,他們只是覺得,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所謂盡人事知天命,便是如此。
如許廣華說的,只要努力過,就沒什麽可遺憾的。
這是瓯宅村這兩日發生的其中一件大事,而另外一件大事,就更讓他們吃驚了。
“許家三房媳婦居然要鬧離婚?真的假的啊?我聽說她以前對自己男人可好了,當初她男人來家裏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