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好久不見”
《Young》雜志社, 攝影棚。
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布置前期工作,盡管空調設定的溫度已然低至十七攝氏度,可在數盞大功率的照明燈以及高度緊張的工作氛圍中, 不少人的額頭上依舊隐隐冒出熱汗。
不遠處, 顏杳穿着一件緊身的吊帶,和一條破洞牛仔褲, 格子襯衫外套系在腰際, 原本散落的頭發被一個發夾給固定在腦後, 偶爾落下幾縷發絲,看上去格外随性。
在娛樂圈工作的人最講究效率,一眼望去, 大多人臉上都帶着一副如臨大敵的緊迫感,縱使是不遠處已經完成妝造的小鮮肉也有些緊張, 唯獨女人的表情依舊,帶着游刃有餘的從容不迫。
前段時間因為網絡上的那點破事,工作室的确是吹了幾個生意,不過好在後來江硯幫了那麽一手, 等事态平息後沒幾天,手上的工作又漸漸多了起來。
而她今日要拍攝的便是《Young》雜志在夏季的特別期刊封面。
《Young》在國內是最大的電子刊物之一, 大多都會邀請一些娛樂圈裏的頂流來拍攝封面,其風格一向貫徹雜志名字的立意,主打新潮時尚,在年輕群體中頗受歡迎。
先前《Young》雜志憑借着它在年輕時尚圈裏的地位, 也捧紅過不少明星, 當下大火的四小花旦中就有一位是在不溫不火時靠着一張雜志封面火出圈,随後被某知名導演一眼相中。而先前,陳禹倫也曾擔任過《Young》的封面雜志模特。
照理來說, 以《Young》的格調,邀請的雜志模特沒有各個一線,但起碼三線是最基本的條件,但今日的拍攝對象卻是一個四五線的小男星。
對此,顏杳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便聽過不少底下人的非議。但對于她攝影師來說,拍好照片是她的本分,其餘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拍攝工作正式開始,顏杳拿着相機,一邊示意着對方變換姿勢,一邊瘋狂地摁下快門鍵。
男人今日的妝造并不複雜,身上穿着一件純白襯衫,為了契合封面主題刻意營造出一種清冷感。
然而看着鏡頭裏的男人,顏杳不知為何卻是突然想起了江硯。
實話實說,江硯的臉的确無可挑剔,但更讓人為之而着迷的,是他那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矜貴感。
在沒和江硯談戀愛前,顏杳也總覺得江硯仿佛是一個溫文爾雅的貴公子,像是在戰亂中一筆紙墨經綸濟世的民國智者,又像是古時身披青衫頭戴玉冠的貴門君子。
顏杳極少能見有人将襯衫穿成那般具有誘惑力的,透着不容接近的疏離,卻又讓人忍不住想要染指。
工作時間的女人鮮少有分心的時候,但不得不承認,這一次的她的确有片刻失神。
拍攝封面并非是一件簡單的事,在男人補妝時,顏杳站在電腦前挑選着直接導出的原片,放大照片時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麽,眉峰微挑。
“顏老師,是有什麽問題嗎?”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
顏杳側頭,視線在對方五官上停留了片刻,随後輕笑一聲道:“沒,只是覺得你長得有點像我一個朋友。”
“這麽巧?該不會是男朋友吧?”對方的語氣帶着半真半假的試探。
“不是。”顏杳收回視線,也沒繼續談下去的意思。
他的确長得有點像一個人,有點像秦钊。
只是這人的五官雖說與秦钊有五分相像,但氣質卻是差了十成十。
“顏老師覺得我剛剛表現得怎麽樣?”
顏杳面無表情地翻動着電腦上的照片,半晌後絲毫不留情面地吐出兩個字:“一般。”
何子軒:“……”
男人的表情一僵,但片刻後又恢複原樣,臉上的表情一變,自嘲地開口:“像顏老師這麽專業的人,平日裏定是和頂級模特或頂流明星合作的,和他們比,我應該還差得遠吧。”
視線并未從電腦屏幕上挪開,顏杳聽到這話,随後又淡淡地出聲道:“确實。”
臉上的笑意再也沒法維持,何子軒嘴角微微下壓,似是沒想到顏杳居然會這般不給臉面。
“你五官條件在普通人裏算不錯,但上鏡立體度一般,鏡頭感也不強,氣質還稍微差了點。”
顏杳開口,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最尖銳的話,就差沒直接把‘一無是處’這四個字說出口。
“這、這樣嗎……”何子軒表情僵硬,已然有種想要逃離的沖動。
“我認識一個人,他光是站在那兒就比你賣騷弄首裝出來的高冷要高出不知道幾個檔次。”顏杳說到這裏,這才又終于轉頭,将視線落在男人略顯難堪的臉上。
女人嘴角微勾,看似在笑,只是眼中卻不見半分暖意,反而透着兩一絲譏諷,“有時間在這兒和我廢話,不如工作結束後找個老師好好改善下儀态問題?”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在忙活着自己手頭上的工作,似是誰也沒有注意到兩人間尴尬到近乎窒息的氛圍。
當然也只有何子軒單方面覺得如此。
下一刻,随着顏杳開口‘繼續’,何子軒這才像是得到解脫似的,連忙回到了聚光燈底下。
然而或許是剛剛女人過于直白的批評徹底打擊了某人的自信心,導致男人在接下來的拍攝着總帶着兩分不自然,出來的效果遠不及預想中的二分之一。
工作進度因為模特的不專業而一拖再拖,顏杳的臉色也漸漸沉了下來,寒氣以顏杳為中心向四處蔓延,使得原先有些悶熱的攝影棚頓時冷了幾分。
氣壓低至冰點,而顏杳在工作上自是有一貫的準則,這個時候更不可能随便拍兩張匆匆了事。對于攝影的專業态度導致她批評起何子軒的話語越來越尖銳,一度到了連周圍人都忍不住側頭捂面的地步。
然而,此時的何子軒更像是陷入了惡性循環,顏杳越說他越緊張,越緊張越出錯。
深知再這樣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顏杳直接放下相機,轉身離開了攝影棚,給了何子軒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走廊盡頭的窗邊,顏杳低頭點燃一根煙,将火機放回兜裏,随後又拿出手機翻着江硯發來的消息。
對話還停留在中午時分,距離那時已過去近四個小時,而對方似是知道她在忙,在一個小時前問了下工作情況,沒得到回應後便也沒再繼續。
有時候,顏杳總覺得江硯很乖,乖到忍不住讓人想去欺負他,也忍不住想要去心疼他。
想到這裏,女人半眯着眼撥出了他的電話。
連線聲響了五秒,随後被接通,
“工作結束了?”對方率先開口。
聽着江硯的聲音,因工作不順的煩躁減輕些許,顏杳一邊抽着煙,一邊回道:“沒,這次請的模特太拉垮,浪費我時間。”
在接下這工作前,顏杳并不知道這位叫何子軒的明星水平這麽一般。
她也能猜到或許是自己之前的那段話給他造成了不少刺.激,但她也不是那種會慣着模特的人,水平的确一般,讓她閉着眼睛硬吹着實做不到。而且她也沒想過這小夥子的心理素質這麽低,說兩句之後就被打擊成這種樣子,這若是放在她以前接觸的圈子裏,分分鐘就會被其餘的競争者給淘汰下來。
電話那頭的江硯微微一愣,聽着女人話中略帶抱怨的語氣,半晌後輕笑出聲,“這麽差勁?”
“他要有你平日裏的半分感覺,這組封面也不至于這麽難拍。”
顏杳說着,看着窗外漸漸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心下卻是隐隐有種念想。
“什麽感覺?”江硯下意識地反問,握着手機的手漸漸收緊。
下一刻,耳邊傳來一陣輕笑,就像是有一只貓爪,在男人的心尖悄然一撓。
“讓我想吻你的感覺。”
江硯的呼吸微滞,耳尖在悄無聲息間泛紅,盡管知道這只是一句玩笑話,但此時卻依舊忍不住又羞又惱。
“顏杳,麻煩請你記住,你是有對象的人,這種感覺最好還是別對除我以外的人有。”
籠罩在心頭的煩躁徹底消散,顏杳聽着江硯一本正經地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權,似是能想象到他說話時的表情,那定是板着一張臉,而那雙眼睛裏也應滿是認真。
“哪兒能不記得?”顏杳說着,莫名從手中的這根煙裏嘗到了一絲甜味。
“過兩天等空了之後,我帶你去我工作室一趟。”
“好。”江硯沒問為什麽,雖說心下有些疑惑,但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同意。
“那裏有間攝影室,到時候給你拍幾組照片。”說到這裏,顏杳的話語微微一頓,再次開口的聲音低沉了些,還夾雜着一絲別樣的意味,“我親自給你拍,就我們兩個。”
“……”
耳邊是一陣沉默,顏杳眼中閃過一絲興味,看向窗外的視線卻是多了幾分灼.熱。
意料之中的,男人許久後才開口,聲音略顯沙啞:“我不會拍照。”
“放心,我會教你。”顏杳輕笑出聲,“手把手教你。”
話題似是朝着有些旖.旎的方向跑去,而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卻又突然傳來了何子軒的聲音——
“顏老師能教教我嗎?”
目光驟然冷了下來,顏杳轉頭對上何子軒示弱的眼神,表情頓時寒若羅剎。
何子軒見此,脊背一緊,随後連忙道歉:“抱歉抱歉,顏老師,我是指剛剛的拍照,被您這麽一說我也覺得自己的水平不太行,但是剛剛一直都找不到感覺。經紀人說要我來多請教請教你,所以……”
顏杳沉着臉,重新拿起手機對那頭的江硯說道:“這裏有點事,一會兒打電話給你。”
說完,顏杳便挂斷了電話,而就在下一秒,刺耳露骨的諷刺在安靜的樓道裏響起——
“教你?你算老幾配我教你?這點專業素質都沒有,當什麽藝人?早點收拾收拾東西滾蛋還差不多。”顏杳說着,手中的香煙未滅,淩厲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似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偷聽別人打電話這招跟誰學的?在我面前你裝什麽狐貍?”
話畢,一根煙燃到盡頭。
擡步走向一旁的垃圾桶,将煙掐滅後,在與男人擦肩而過時冷聲道:“勾搭我有什麽用?要麽想辦法提升點實力,要麽找個能捧你的金主,蠢貨。”
安靜的樓道裏,女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消失在拐角處。
男人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格外.陰冷,忍不住低聲罵了兩句難聽的髒話,随後掏出手機撥出一個并未備注的電話號碼——
“洪姐,顏杳她太聰明了,我……”
話還沒說完,那頭名為‘洪姐’的女人便出聲威脅道:“何子軒,別忘了你走到今天的位置是仰仗的誰,《Young》雜志封面我可都給你了,我能捧你也就能讓你在娛樂圈裏消失,你要是辦不到我吩咐的事情,那就好自為之。”
……
會議室外,江硯拿着手機,表情略顯深沉。
耳邊回蕩着通話結束前那陣陌生男人的聲音,心裏隐隐有些煩躁。
身為男人自帶的警覺性讓江硯一下就察覺到了對方不純的意圖,但顏杳的動作很幹脆,掐斷通話的同時也掐斷了他剛想要問出口的話。
江硯不傻,能猜到剛剛說話的那個男人或許就是顏杳口中所吐槽的模特,他也不認為他們之間會發生些什麽,只是單純不喜歡自己的女友被人觊觎罷了。
重新回到會議室,男人收手機一擡頭,齊刷刷地對上了幾道視線。
“小江這是找朋友了?”
“可不是嘛,這麽急急忙忙出去,不是接女朋友的電話還能是什麽?”
……
在座都是Q大的教授,也算是江硯的前輩和同事,只是大多都已不再年輕,四十五六歲的年齡段,平日裏叫江硯都是以‘小江’為代稱。
江硯向來沉穩的臉上閃過片刻不自在,臉上剛降下去的溫度又隐隐熱了回來。
“诶,我前幾天好像還在學生們手機裏看到一張照片呢。”其中一位穿着Polo衫的教授說着,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又轉而戴上老花眼鏡,慢悠悠地翻出一張照片,遞給身邊的另一位教授看,“瞧瞧,這背影我不會認錯,肯定就是小江。”
“哦豁!還真是,這在車門口就親上了?”旁邊的教授說着,眼尾的皺紋深了些,那笑容滿是調侃。
江硯知道定是之前自己的沖動之舉被路人留下了‘罪證’,可他沒想到的是,這照片竟然會傳到這幾位教授的手上。
好在,幾位老師都是思想開放的人,倒也并不覺得這種做法在光天化日下傷風敗俗,只是看到‘小江’這種整天冷着一張臉的人也有這般‘火熱’的一面,着實覺得有些稀奇罷了。
“不過小江也是年齡該找對象了,這都二十八了吧?該考慮婚姻大事嘞!”
“那可不,過完年可就二十九歲了,得抓緊時間,要覺得這個不錯,早點定下來結婚才是好的。”
“是啊是啊,我鄰居的兒子今年也二十八歲,這孩子都抱倆了!”
……
幾位教授你一句我一言地說着,話語裏都是苦口婆心的規勸,可男人的心卻是在那字裏行間中漸漸冷了下來。
‘結婚’
這聽起來似乎是一個觸不可及的事情,而江硯從沒有像此時這般清晰地意識到,他和顏杳之間,可能并沒有‘婚姻’的未來。
得寸進尺或許是人類的天性使然。
江硯想,他也不例外。
拍攝工作一直到近晚上七點才結束。
好在後來的何子軒終于找到了狀态,雖說最後的成品算不上完美,但通過後期的加工也能達到顏杳滿意的程度。
樓道裏的那一番話對何子軒的沖擊應是不小,以至于在接下來的工作中,對方仿佛是收起了所有多餘的心思,再也沒主動和顏杳搭過話。
收拾完東西的顏杳随着助理阿美一同往電梯間的方向走去,今日阿美全程跟在顏杳身邊,也是見識到了那位何子軒的水平,這會兒見四周沒人便忍不住和顏杳開始吐槽。
先前就有風聲說,這期的雜志封面本是要給另一個近一線的小生來拍攝的,但不知為何中途卻反而成了何子軒的資源,這兩人之間可不只是差了一點半星的咖位。
阿美總嚷嚷着這背後有黑幕,顏杳雖說沒開口,但對娛樂圈的這種事情也是見怪不怪了。
兩人在電梯間裏等電梯,耳邊屬于阿美的吐槽聲還在不斷進行着。
下一刻,随着‘叮’的一聲,電梯門被打開,阿美的聲音戛然而止。
顏杳擡眉,在看清站在電梯間內的女人時,眼神驟然漆黑如墨......
氣氛仿佛在剎那間陷入凝滞,而顏杳見她緩緩摘下墨鏡,笑着打招呼道: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