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玫瑰
耳邊拂過帶有兩分涼意的晚風, 白色的煙縷在半空中散開。
顏杳背靠在陽臺,看着被一玻璃門之隔的屋內,那暖黃色的燈光透着一絲溫馨, 而茶幾上恰是擺滿了男人先前一早準備好的東西。
‘你覺得你倆配嗎?’
當然不配。
就好比江硯一看就是勤儉居家的好男人, 反觀她,卻是一個連‘家’是什麽東西都不懂的人。
“你打電話過來難道就是為了說這個?”顏杳說着, 話語裏藏了幾分冷意。
“不是, 只是知道這個消息感到驚訝罷了。”電話那頭的秦钊說着, 也忍不住點了一根香煙,“畢竟,在我印象中, 你可是不會去招惹那種人的。”
“凡是都有例外。”顏杳說着,抖了抖煙灰。
選擇和江硯在一起, 的确是她活到現在的一種例外。
“顏杳,差不多得了。”
手機那頭的秦钊站在辦公室裏,低頭看着腳下繁華的夜景,揚起的嘴角卻從始至終透着三分薄涼。
眼底閃爍着暗藏的寒刃, 帶有一絲薄怒。
“你我都清楚彼此是什麽人,你現在覺得他新鮮好玩, 兩個月後呢?別跟我這扯什麽特殊。”秦钊開口,再次出聲時透着略顯強硬的篤定,“他也不會是例外。”
顏杳的眼神一暗,隐隐察覺到了對方的情緒, 此時也沒有要多言的意思。
就在這時, 收拾完殘局的男人從廚房裏走了出來,在看到空蕩蕩的客廳時微微一愣,随後掃視了一眼周圍, 這才發現正在陽臺打電話的顏杳。
江硯視線微頓,對上女人的目光後神情一斂,彎腰拿起了搭在沙發上的小毛毯,擡步往陽臺的方向走去。
顏杳看着逐漸走近的男人,眼睛微眯,擡手抽完最後一口煙,在對方打開玻璃門的那一刻掐滅了星火。
“不說了,挂了。”顏杳語氣淡然地開口,不等對方回複便收手挂斷了電話。
與此同時,肩上一暖,是男人将毛毯披在了她的身上。
“晚上冷。”
江硯垂下眼簾,動作輕柔地用小毛毯将她慢慢裹上,視線在意外瞥到女人手機屏幕時微微一頓,目光冷凝了些,卻又在片刻間恢複原樣,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顏杳其實并不覺得冷,這段日子雖然比不上盛夏,但普遍溫度不低,晚上雖是降了些,但也不至于到冷的地步。
只是男人用毛毯将她輕輕裹起來後,雙手便落在了她的腰際,這一個略帶小心的擁抱反倒讓顏杳生不出拒絕之意。
将手機放進口袋,随後輕輕擡手搭上男人的側臉,獎勵似的輕撫着,“收拾完了?”
“嗯。”
江硯開口,盡管瞥見了通話結束時的那個名字,他卻也沒有出聲詢問。
秦钊。
江硯很少會對一個沒交集的人有這般深刻的印象,但那段不為人知的暗戀裏,這名字時常會伴随着顏杳一同令他徹夜難眠。
以前在高中時,有關于秦钊的傳聞就不少。
他是隔壁職高的校霸,聽說曾把人打進過醫院,是個誰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江硯本對他并不感興趣,可當某天突然有人說秦钊和顏杳談戀愛了之後,他對這個名字在潛意識裏就有一種抵觸。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感受名為‘嫉妒’。
他們說,秦钊是她唯一一個在高中時心動的男孩,是她認認真真談過的一次戀愛。
他們說,顏杳的那處紋身,便是為他而紋。
那些風言風語,江硯聽了好些,明知道聽着會痛,卻又不忍錯過任何有關她的消息。
想到這裏,男人摟着顏杳的手不免越發用力些,卻依舊只是極為克制地搭在她的腰際。
臉上的表情不見絲毫波動,一如往常那般。
“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江硯說着,下意識地俯身,将下巴抵在了女人的肩膀上,微微側臉,鼻尖輕抵着她脖頸處的皮膚,感受着她的溫熱,以及鼻尖的發香,清晰地确認她的存在,确認她就在他的懷中。
這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姿勢,唯有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男人的眼底才敢洩露幾分不安。
“這麽簡單就放我走?”
顏杳伸手,掌心落在男人的後腦勺,指尖感受着他細軟的頭發,嘴唇落在他的耳尖,語氣裏帶有兩分調侃。
男人的身體微緊,似是聽懂了她話中的潛臺詞。
可此時,他卻感受不到半分想象中的喜悅和激動。
落在女人腰際的手轉而橫上了她的肩膀,将她抱了個滿懷。
顏杳的不矮,近一米七的身高令她能駕馭各種風格的衣服,可江硯足足有一米八八,在他面前,女人總是會顯得嬌小許多。
“我沒想要做些什麽。”
男人低沉的聲音在陽臺裏響起,随着溫柔的晚風一道從她耳尖拂過。
江硯感受着懷中那纖細的身軀,起身輕吻着她的發絲。
“我們可以慢慢來。”
顏杳聽到這話,眼神微微一暗。
将‘慢慢來’這三個字在心間默念了兩遍,随後不免輕笑一聲,語氣似是夾雜着一些對他的無奈。
有時候,顏杳覺得,像江硯這般聰明的人,也有傻的時候。
過往和她談戀愛的人都很清楚,清楚這段戀情的保質期就只有這麽一點,所以每次在相處的時間裏都會趕着做些什麽,在興頭還在時,在彼此都還有熱情時。
這種目的性極強的相處方式是顏杳一貫以來的作風,沒有誰虧欠誰,沒有誰對不起誰,一切都是各取所需罷了。
或許上一秒他們還是熱戀中的情侶,下一秒就可以揮揮手做個只是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沒有得到女人的回應,江硯收手後退一步,對上她略顯複雜的視線,靜默片刻。
就在他正在準備拉着顏杳回到客廳時,領口卻突然一緊,下一刻,披在女人身上的毛毯瞬間掉落……
這一吻來的猝不及防,卻又好似情理之中。
顏杳摟着男人的脖子,閉眼感受着微涼的唇,逐漸為其染上溫度,從裏到外地品嘗他的氣息。
就像是幹柴與烈火的碰撞,從陽臺一直燃燒到了客廳,最終跌落在了那張沙發上。
兩人吻得激烈,卻又像是堅守着最後的那一點防線。
男人的衣襟不知何時被扯開,在外人眼裏總是過分冷靜的男人此時卻是在理智的邊緣線徘徊,額前突起的青筋是他的隐忍,也是他失控的證明。
江硯摟着她腰,任其跪坐在沙發上,被她所壓制;仍由她捧着自己的臉,剝奪他的呼吸,随之又侵占他的脖頸,一下一下标記上屬于她的印記,最終停留在那藏青色的紋身上,狠狠地一咬。
一陣刺痛傳來,江硯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可臉上卻無半分痛苦的神色。
“疼?”耳邊傳來女人帶有幾分喑啞的聲音。
江硯這才睜眼,看着眼前的女人,那眼神中翻湧的是幾近要滿出來的情愫。
被吻過的地方似是傳來火辣辣的感覺,這種刺激就像是電流,随着血液蔓延全身,最終彙聚在心髒處,令其瘋狂跳動着。
腦海裏不聽使喚地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被她所牽引。
學生們眼中智慧超群,在任何複雜的數學問題前都能迎刃而解的江老師,此時就像是一個手足無措的小白,一個連及格都不到的笨學生。
就在江硯剛想說‘不疼’的時候,卻又見女人輕輕俯身,吻着那疊在紋身上的牙印,似是安撫,更像是無意識的挑.逗。
理智告訴他,再這樣下去,遭罪的是自己,可內心叫嚣的欲.望隐隐壓過理智一頭,令他連說出一個‘不’字都是這般困難。
突然間,男人的餘光似是瞥見了什麽。
顏杳俯身,以江硯的角度應是能看見不少風光,可他的視線卻是停留在那朵玫瑰上,無法自拔。
無意識地擡手,微熱的指腹輕輕落在她的紋身上。
女人的身體微微一顫,視線随着他指尖觸碰的地方看去……是她自己的紋身。
原先萦繞在兩人周圍的暧昧氣氛漸漸冷卻,幾秒後,顏杳聽江硯用一如往常的語氣開口:“他們說,這是你為一個人紋的。”
這裏的‘他們’是誰不言而喻。
顏杳漸漸從他身上撤了下來,坐在沙發的另一頭,側眉看着男人胸口處那抹被自己折騰地有些豔.靡的刺青,随後啓唇回道:“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她知道當初高中的自己在學校裏是一個流言蜚語纏身的人,有些言論半真半假,她卻也從沒想要解釋過什麽。
談戀愛是真,不學無術、碌碌無能也是真,雖說不至于一個月換一個男友,但确實會頻繁地談戀愛,倒也沒有他們口中說的那樣,認識三天就上床。
有時候顏杳也能聽到那些謠言,譬如她把誰誰誰給睡了,又把誰誰誰給玩了,都是學校裏有些名氣的帥小夥。每次聽到這些傳言時,顏杳總覺得那些人或許是太高看了她些。畢竟才只有高中,哪兒有像現在這般浪?頂多玩玩感情,不至于把人給玩進去。
但秦钊的确是她第一個睡的男人。
躺在沙發上的男人漸漸起身,将淩亂不堪的領口收攏,卻也沒扣起來,只是仍由它敞開着。
“真話。”男人開口,話語裏并無半分多餘的情緒,仿佛真的只是在好奇罷了。
顏杳看着他平靜的側顏,随後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并未點燃,只是在指間漫不經心地把玩着。
“你以前應該知道我和隔壁學校一個叫秦钊的男人談過。”
玖拾光整理
聽到熟悉的名字,男人的目光微動,半晌後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不知道同學們是怎麽傳的,但這紋身倒也的确是我和他一起去紋的。”顏杳沒想說謊,也覺得沒必要說謊,“當時覺得紋身挺酷的,就約好一起去了,一開始沒想好紋什麽,後來翻圖冊的時候他說這圖案挺符合我的,所以就紋了。”
沒有什麽過于複雜和特殊的含義,當初只是覺得紋身很酷,就和秦钊一起去紋了。
唯獨有些特別的點,可能就是這圖案是他選的而已。
“那他紋了什麽?”
顏杳夾着香煙的手微微一頓,半晌後不輕不重地開口道:“Love roses。”
男人渾身一僵,眉眼間終是洩露出了幾分情緒。
安靜的客廳裏回蕩着女人那句英語,是标準的美式發音,簡單的兩個詞卻似是透着扯不斷的纏綿。
江硯終于明白,這紋身并非是顏杳為了另一個人所紋的,卻象征着她和另一個人那段無法磨滅的過去。
顏杳的語氣聽起來很輕松,可不知為何卻像是一把利刃,紮在他的心頭上。
胸口那處刺青隐隐開始發疼。
她是玫瑰,而秦钊則是‘Love roses’,如此一來,他胸口上的紋身反倒成為了一種不倫不類的笑話,遠不及他們之間這種專屬的默契。
眼前又浮現出了剛剛的畫面,手機屏幕上‘秦钊’二字過于顯眼。
他們在談些什麽?顏杳有曾和他提及過自己的存在嗎?
似是察覺到了男人的情緒,顏杳擡手輕輕捏了捏他冰涼的耳朵,笑着說道:“放心,我和他早八百年就散了,當初和他談戀愛也只是玩玩而已,沒你們嘴裏吹得那麽過分。”
顏杳之前也聽過些風聲,說秦钊是她的真愛。
真愛?
哪兒來的真愛?
顏杳太清楚,自己和秦钊是徹頭徹尾的一類人,比起做情人,或許當朋友才是最正确的選擇。
但十七八歲的小孩哪兒分得清那麽多東西?只是突然遇見了這麽個人,恰好有着差不多的遭遇,又恰好有着超乎尋常的共鳴,寂寞和孤獨感上了頭,最終湊在一起搭個夥而已。
男人并沒有反應,只是依舊靜坐在原地,像是陷入了沉思。
顏杳見此,知道江老師可能是鑽入了牛角尖,于是整個人湊近,一手摟住他脖子,輕咬着他的耳垂,再次出聲時帶有兩分哄意:“紋身的事情別多想,不過是當初小屁孩愛耍酷罷了,沒別的意思,單純覺得這個圖案好看。”
“比起這個,我更喜歡你身上的……”
女人的聲線裏帶有一絲引誘,緊貼着他的耳朵開口,令江硯終于回過了神。
眼睫毛輕顫,想起現在還隐隐有些發燙的胸口,耳尖泛上一陣熱意。
江硯發現了,顏杳好像的确很喜歡那個紋身,剛剛總是逮着法子折騰,等過一夜後怕是會留下不淺的痕跡。
男人的視線突然落在她指間的那根香煙上,一陣沖動使然,抓住了她的手。
“我想學抽煙,你教教我。”
顏杳吻着他耳朵的動作微微一頓,片刻後緩緩撤離,毫不留情地抽回自己夾着煙的手,注視着他那雙明淨的眼睛,不容抗拒的開口道:
“乖,你不适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