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膽大包天
遠處空蕩的街上, 偶爾駛過的車輛激起一陣吵雜,襯得門口的局面越發安靜,安靜到有些詭異。
細長的女士煙還在燃燒着, 隔着幾米遠的距離, 兩人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在此時靜止, 彼此都默契地沒有挪開視線, 像是一場對弈, 沒人認輸。
酒吧燈牌的白光落在男人立體的五官上,透着幾分冷意,眼中晦暗不明的神色讓人看不出他此時的情緒,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似是過于平靜了些,但不知為何, 顏杳卻從他的眉眼裏讀出兩分氣憤和一絲委屈。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當再次相遇時, 卻是有種恍惚的感慨。
他們的确是很久沒見了。
男人的頭發似是又剪短了些,劉海未及眉, 鬓角處的頭發也短了不少,卻還是一如既往的英俊。
這個天穿夾克有點熱,可套在他身上卻讓人感受不到半分燥意,倒是有股冷酷狷傲的狼狗範兒。
再次相遇, 兩人間好像是多了些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被完全冷落在一旁的男人有些摸不着頭腦, 視線在兩人間流轉一番,随後忍不住提醒道:“美女?加個微信?”
顏杳眼睛微眯,再次抽了一口煙, 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傻在不遠處的江硯。
“你問他。”
“啊?”
男人滿頭霧水,片刻後才意識到自己是被耍了,心中不免有些氣憤,低聲罵了句髒話後便轉身走進酒吧,消失在兩人眼前。
站在原地的江硯依舊沒有動靜,顏杳抖了抖手中的煙灰,視線落在他身側緊握的拳頭上,目光微沉。
就在這時,不遠處穿着休閑裝的蔣宇匆匆趕來,嘴裏揚聲道:“诶呦江硯,咱們還是回去算了吧,大晚上洗洗睡覺不香嗎?你明天不是還要上課,非要來這破酒吧……”
話到一半,蔣宇的表情微僵,對上不遠處顏杳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随後讪讪地改口道:“這酒吧好啊!突然想喝酒了怎麽回事,哈哈哈……”
一根煙恰好燃到盡頭,顏杳掐滅那點星火,随後挑眉戲谑道:“好巧啊,蔣律師。”
“巧……巧啊。”
擡手抓了把頭發,蔣宇臉上帶着尴尬的笑容,心下卻是忍不住嘀咕道:巧個什麽玩意兒,要不是江硯非要拉他過來,他能大晚上在這兒喝西北風?
“來喝酒?”
蔣宇瘋狂用手肘怼着身邊的男人,臉上維持着尴尬的笑容,‘嗯嗯呀呀’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本就是被江硯拽着來的,如今整得這般尴尬,偏偏這個‘罪魁禍首’還跟個呆子一樣站在原地,一句話都不說。
“江老師明天有課?這麽晚還來喝酒,不太合适吧。”顏杳說着,嘴角的那抹笑意未減。
“有什麽不合适?”
男人終于開口,低沉清冽的聲音随着晚風一道傳來,語氣極為平靜,似乎對剛剛碰見的那一幕并不在意。
蔣宇見這氣氛有些不太對勁,于是一把搭上江硯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說道:“顏杳你可別小瞧他,那次同學聚會,他一個人就幹掉了兩瓶你送的酒,喝酒他還是不賴的!”
眉峰微挑,顏杳沒說話,像是對他會碰酒的這件事感到有些驚訝。
耳邊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側頭望去,一輛火紅色的跑車緩緩駛來,最終停在三人眼前。
趙小瑜開門下車,在見到蔣宇和江硯時,臉上多了兩分興致。
“喲,挺熱鬧的呀。”
顏杳側頭看着趙小瑜,那眼神仿佛在問:人是你叫來的?
趙小瑜聳了聳肩,算是默認了這件事。
她只是随口和蔣宇提了一句,雖然猜到了他肯定會告訴給江硯,但距離她發消息到現在也不過半個小時,對方要是再遲個幾分鐘,怕是今晚要撲了個空。
而且趙小瑜沒想的是,這躲她像躲老虎似的蔣宇竟也會一道過來。
真是稀奇。
“你們玩得愉快,賬記我頭上。”顏杳說完,便擡步往車的方向走去。
蔣宇見顏杳這架勢要走,忍不住開口阻止道:“诶,這就走了?這才幾點啊,你們就散了?”
趙小瑜靠着車沿,輕笑道:“大晚上,當然還有正事要幹呢,怎麽能在酒吧裏浪費時間?”
蔣宇頓時語塞,表情難看了幾分,片刻後又迅速回怼道:“趙小姐,根據《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一條規定,飲酒後駕駛機動車的,處暫扣一個月以上三個月以下機動車駕駛證,并處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開車不喝酒,喝酒不開車,這點道理你都不懂嗎?”
趙小瑜:“……”
女人表情微僵,片刻後優雅地吐出‘傻逼’二字,緊接着便準備開門上車。
就在這時,許久沒見動靜的男人突然開口道:“趙小姐,蔣宇有話和你說。”
猝不及防被cue的蔣宇:??
趙小瑜的動作一頓:“哦?”
只見江硯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将身邊的蔣宇往前推,煞有其事道:“說是想和你聊聊‘那晚’的事情。”
此話一出,兩人均是一愣,就連一旁看戲的顏杳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蔣宇猛然瞪大了眼睛,一臉懵逼地回頭看着江硯,用唇語無聲地問候了他的祖宗。
只見江硯臉上的神情未變,神幽的瞳孔帶有兩分威脅,直勾勾地盯着蔣宇,令人頭皮發麻。
“好啊。”
身後傳來趙小瑜的聲音,蔣宇脊背一緊,總感覺大事不妙。
三分鐘後,蔣宇和趙小瑜一同消失在了酒吧門口,而局面頓時只剩下顏杳和江硯兩人。
顏杳其實也隐隐知道些趙小瑜和蔣宇的事情,明白兩人一時半會兒肯定‘談’不完,于是微微嘆了口氣,指了指身後的酒吧。
“跟我進去,還是在這兒等着?”
男人沒有出聲,率先擡步往酒吧內走去。
……
二十八年來,這的确是江硯第一次來這種場合。
臺上的DJ在打碟,MC拿着話筒引導着整個場子的節奏,音樂聲震耳欲聾,所有人在酒精的作用下縱情放肆着。
來這玩的人大多都是精心打扮過一番的,一眼看去,穿着夾克的江硯反倒顯得格外樸素,卻也沒人知道,這是他衣櫃裏唯一一件比較适合來酒吧的衣服。
江硯知道,他們的生活圈子截然不同,她的那方天地是自己未曾踏過的領域。
人群喧鬧中,男人脊背挺得筆直,帶着一股莫名的淡定和從容,迎着周圍人偶爾遞來的視線也不見半分局促,那架勢似有種是來談學術研讨會的既視感。
顏杳總覺得他應是從沒來過這種地方,或許會覺得不自在,但事實證明是她太低估了江硯。
直接領着江硯走到原先和趙小瑜喝酒的角落,沖不遠處的調酒師打了個響指,又轉而指了指身邊的江硯:“給他來杯果汁,我還是老樣子。”
然而,話音剛落,身邊的男人卻突然開口道:“我喝酒。”
顏杳側頭看着江硯,對上他眉眼裏的認真,片刻後嘴角微勾。
“行,随你。”
顏杳的酒量的确不小,先前和趙小瑜喝了一遭,這會兒還依舊跟個沒事人一樣。
但江硯卻不一樣,他酒碰得少,先前兩次雖說把自己灌了個爛醉如泥,但酒量依舊差勁地離譜,不過喝了小半杯,耳尖便開始隐隐泛紅。
只是男人的自制力向來不錯,縱使稍有醉意也沒有表露出分毫,只是和先前一樣低頭拿着酒杯,偶爾輕抿一口,倒像是個經常來逛酒館的常客。
“平日裏常喝?”顏杳見他悶聲不響地喝着酒,開口問道。
“沒有,先前只喝過兩次,一次是同學聚會。”
“那另一次?”
男人拿着酒杯的手一頓,片刻後平靜地回道:“是你和我說,你和許昊海談戀愛的那一天。”
顏杳的視線微沉,眼中的戲谑更甚:“買醉?這看起來不像是你的作風。”
江硯轉頭對上女人的眼睛,“為什麽不像?顏杳,你根本就不曾了解過我,”
在她心裏,他只是一個會讀書的乖乖生。
男人的語氣雖說并不激烈,但話語中的肯定卻是惹得顏杳微微一愣。
江硯沒再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注視着眼前的女人。
兩人再次對峙,然而這一次,距離也不過半米。
暧昧的燈光下,顏杳看着那雙過于明亮的眼睛,有種忍不住想要收藏的沖動。說實話,當有一個人滿心滿眼裏都是你時,這種感覺的确容易令人上頭。
僵持了幾分鐘,男人率先敗下陣來,開口轉移了話題。
“剛剛在門口,如果我沒來,你會把微信給他嗎?”
顏杳眼中的笑意不減,舉杯喝着酒,看似心情不錯,可說出來的話卻又是這般殘忍,“會。”
舞池裏的人還在瘋狂地享樂,動感的背景音樂聽起來是這般熱鬧,可不知為何,江硯卻是感受不到半分溫度。
“但是後來,我把選擇權交給了你。”顏杳說着。
江硯握着酒杯的手收緊幾分,“那如果我不讓你加,你會拒絕他嗎?”
“你在吃醋?”
女人直截了當地戳破了他隐秘的小心思。
江硯明白,自己在她面前,早已無所遁形。
“嗯。”
下一刻,顏杳開口:“可是我微信列表裏,有很多像剛剛那樣的人,你難道不是其中之一?”
江硯轉頭,看着女人略顯絕情的側臉,帶着精致妝容的她總是格外地冷豔,讓人忍不住為之而臣服。
顏杳今日穿着一件帶有暗紋的黑色吊帶,毫無保留地露出鎖骨下方的一抹紋身。
高中時期,就有同學在紋身店門口看見了顏杳,後來關于她紋身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學校論壇。
那時的他早已深陷其中,總會忍不住去關注她所有的消息。他聽過太多的流言蜚語,但這無疑是最令他壓抑的一個。
他們說,顏杳紋身是因為隔壁職高的那位男友,說那個男孩是讓她唯一真正動心的人。
視線逐漸變得冰冷,江硯盯着那抹紋身,是一朵半凋的玫瑰。
就在他想從中找出點什麽與‘那位’的聯系時,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思緒。
“這位帥哥,能不能加個聯系方式?”
江硯微微蹙眉,轉頭看着不知何時出現在自己身邊的女人,眼中除去冷意之外還帶有半分疑惑。
“那個,真心話大冒險輸了,帥哥幫個忙呗?”
場面頓時有些尴尬,顏杳掃了一眼這位前來搭讪的女人,不俗的樣貌也給予了她完全的自信,以至于這會兒縱使有異性坐在他身邊,也依舊敢上前來要聯系方式。
還是以這般拙劣的借口。
江硯的心情本就一般,這會兒看着眼前莫名冒出來的女人就心煩,剛想要拒絕的話到嘴邊不知為何又收了回去,指了指身邊的顏杳,轉口說道:“你問她。”
來人的表情微微一變,但不過片刻就恢複原樣,臉上依舊挂着先前的笑容,沖顏杳開口:“這位美女,讓你朋友幫個忙?你倆應該不是情侶關系吧?”
對方話語中暗藏着一分咄咄逼人,顏杳聽此也不顯半點惱怒,一如往常淡然的态度并沒将她放在眼裏。
“的确,我們不是情侶。”
“那……”
女人剛開口,但還沒等她說完,男人卻又奪聲道:“但我在追她。”
此話一出,那人的表情一僵,而一旁的顏杳眼神微閃。
她知道,男人是在耍小心思‘回擊’她,但卻沒想到這反擊還沒開始他就先反了悔,也太不痛不癢了些。
那位美女應是從沒被這般拂面子過,冷着臉轉身離去,不再自讨沒趣。
江硯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顏杳過于平靜的态度讓他覺得,自己的确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縱使哪天他跟別人跑了,或許她也只會笑着沖他揮手,可能還會再接上一句:慢走不送。
突然意識到,在這樣的場合下,索要聯系方式似乎是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而像顏杳這種人,被要微信的次數怕是只多不少,就連站在門口都有人搭讪,更何況是坐在這兒喝酒。
可她的态度又是這般明顯,來者不拒,微信列表裏的男性怕是有成千上百個也說不定。
想到這裏,江硯的表情越發沉重了些,像是有塊巨石壓在心頭,令他喘不過氣。
顏杳感受到了男人異常的沉默,隐隐知道些什麽,卻依舊開口問道:“在想什麽?”
“在想,如果我沒有出聲,你會不會同意把我的微信給她。”
男人有些過于實誠了些,語氣雖說算不上沮喪,但擡手大口喝酒的動作卻也洩露了他此時的情緒。
“看到那裏了嗎?”
肩膀突然被輕輕一拍,江硯順着顏杳指的方向看去,入眼便是一對坐在角落裏相擁的男女。而此時兩人正在激烈地接吻着,視周圍的旁人如無物,隔着老遠都能感受到那份躁動。
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男人猛然回頭,卻是在轉頭時撞進了女人的視線,心跳驟然錯漏一拍。
“在這裏,男女情.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看對眼了就加聯系方式,一夜.情的也有大把人在。既然人家對你有感覺,我又有什麽理由阻止?”
女人輕晃着酒杯,從始至終眼尾都帶着那三分笑意,一颦一笑之間都帶着萬種風情,更像是妖精,渾然不知地撥撩他的心。
心跳開始以不尋常的速率跳動着,剛剛那一幕對于二十年來忠于學術,忠于她的男人來說太具有沖擊感。
喉嚨有些緊,江硯的目光無意識地停留在她擦着口紅的唇上,眼神開始隐隐帶有溫度。
“所以,你也在這裏和人接吻過?”男人開口,這次的聲音卻沾上了一分別樣的磁性。
顏杳手中的動作一頓,上挑的眼線将她的眼睛稱得越發多情,酒吧裏閃爍的燈光令氣氛在悄無聲息間染上暧.昧,而她察覺到了男人眼中的那一抹灼.熱,随後反問道:“怎麽?你想試一下?”
江硯的喉結上下一滾,并沒有說話,只是用黑到幾近能滴出墨來的眼睛看着她。
“你敢嗎?”
女人出聲,話尾帶着氣音,滿是挑釁。
或許是燈光太暗,音樂太燥,或許是酒精在作祟,亦或許是眼前的顏杳着實太過勾人心魂,以至于膽怯了近十年的男人破天荒地‘膽大包天’了一回。
兩人的距離在漸漸縮短,江硯低垂着眼簾,而對方沒動,縱使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試探着靠近,她也沒躲。
江硯想,或許古時那烽火戲諸侯的昏君也不是沒有道理。
此時的他早已抛卻了一切顧忌,他想,若是真的能夠擁有她,縱使令他肝腸寸斷,粉身碎骨,付出一切代價也是甘之如饴。
終于,伴随着DJ将背景音樂推至高.潮,在一陣衆人的狂歡聲中……
他碰上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