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二合一
時間仿佛在剎那間靜止, 而江硯也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拽着襯衫的手一緊,想要去遮紋身的動作滞留在半空中。
被發現了。
心一沉, 像是掩藏在內心深處最隐秘的角落被猛然掀開, 那點諱莫如深的小心思被抓了個現行,僞裝下的別有用心在此時原形畢露。
對方灼.熱的視線像是火燎, 燒得他整個人無所遁形。
也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拿着吹風機的手都開始發酸的那一刻, 眼前的女人卻是突然收回視線,将手中的毛巾和衣服放置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東西我給你放在這裏了。”
說完,她轉身離去, 将門輕輕帶上,那态度淡然地仿佛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洗手間裏再次只剩下江硯一人。
過于安靜的密閉空間內, 江硯站在原地低垂着眼簾,面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而那件向來平整的白襯衫如今卻滿是皺褶,一如男人此時的心緒。
将手中的吹風機漸漸放下, 擡手無意識地撫上那抹紋身……這是他藏了十多年的秘密。
原先躁動不安的心在此時卻像是掉入深淵,陣陣失重感伴随着心髒的鈍痛傳來。
江硯知道, 她是看見了的。
複雜的情緒不斷萦繞在心頭,江硯怕顏杳問起,不知如何作答,更怕她什麽都不問, 視若無睹。
視線落在架子處的毛巾和衣服上, 而那件衣服莫名熟悉,正是他們在咖啡廳裏相遇時,他遞給她的那件襯衫。
如今兜兜轉轉, 卻是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
客廳裏,女人靜坐在沙發上,指間細長的女士煙在徐徐燃燒着。
臉上的神情說不上嚴肅,卻也帶着說不出的沉重。
顏杳不是傻子,這個時候也沒法裝傻。
‘yanyao’
幾個字母以這種順序組合在一起,縱使是她也沒法自欺欺人說是巧合。
顏杳的身上也有一處紋身,平日裏對這方面說不上精通,但也了解幾分。而就以剛剛的那一眼來看,男人胸膛的刺青應該是有些年頭了,至少不會是前兩個月剛紋上去的。
為什麽會紋她的名字?
回想起高中時期的江硯,在她的印象裏,男人總是穿着那套古板老土的校服,臉上架着一副黑色鏡框的眼鏡,頂着一頭鍋蓋短發,從頭到尾都散發着一股‘好學生’的氣息。而如今,當初的‘好學生’也已經變成了一位‘好老師’,身上依舊打扮地一絲不茍,一眼看上去就是社會精英的典範。
這樣的他,不像是會做出‘紋身’這種略顯叛逆的舉動。
……偏偏紋的還是她的名字。
眉頭微蹙,女人動作緩慢地擡手抽了一口,白色的煙霧在肺裏流轉一番,最後緩緩吐出。
尼古丁的刺激并未讓她的思緒有片刻平靜,而顏杳也是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江硯對她的感情,似乎不僅僅是只有‘喜歡’二字……更該死的是,這種感情應是在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
十年前,高中的那段時間。
心情詭異地感受不到半分喜悅,相反還有種說不出的心煩意亂。
紋身這種東西,是一輩子的事,烙印在皮膚上的痕跡能随時間而消磨,卻依舊會紮根在那寸皮肉上,縱使想要消除也會留下淺疤。
江硯不像是沖動的人,而此時的顏杳卻是在心裏不斷期望着,期望這只是他的沖動之舉。
顏杳承認,自己的想法有些天真,也有些渣。
但事實就是,這樣的感情,有些過于沉重了些,她沒法接,也沒法回應。
腦子裏又回憶起他至今都未曾談過戀愛的事實,抽煙的力道越發狠了些。
說到底,她承擔不起的并非是那個紋身,而是其背後所賦予的含義,一段可能長達十年的……暗戀。
一根煙燃到盡頭,而此時客廳裏已然是被一層薄薄的煙霧所籠罩,偌大的空間裏彌漫着淡淡的煙草味,也昭示着顏杳此時的心緒。
洗手間的房門不知何時被人從內打開,男人沉默不語地走了出來,穿戴整齊的他又變回到了往日裏清冷矜貴的模樣,襯衫的紐扣扣在最上一顆,将所有的風光盡斂,也擋住了那一抹藏青色的烙印。
江硯的腳步停在了距離沙發兩米遠的位置,沒再上前一步。
視線落在茶幾上,原本幹淨的煙灰缸裏如今卻多了兩三個煙蒂。對方在短短十多分鐘的時間裏一下子抽了這些,意識到這點的江硯扯了扯嘴角,心下卻是一片悲涼。
他想,知道他紋身的這件事一定讓她很困擾,包括知道‘他喜歡她’的這件事,一樣困擾。
兩人都極有默契地沒有說話,江硯站定在原地,落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像是在等待一個最終的審判。
在面對顏杳的時候,他極少這般有勇氣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空蕩的客廳裏,是兩個人的煎熬。
終于,還是顏杳開口,打破了平靜——
“你喜歡我?”
她沒有擡頭,也沒有看男人的眼睛。
現在想來,那雙瞳孔裏總是會倒映出自己影子的這件事,也并非是意外。
“嗯。”
她終于還是知道了這個藏了十年的秘密。
“什麽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
女人的視線微頓,随後側頭看着站在不遠處的男人。
江硯感受到了顏杳的目光,緊握的拳頭再次收緊。
他沒有說謊,喜歡她這件事,的确是後知後覺才發現的,但在那個時候,他已然沒有可以回頭的餘地了。
“我們在高中好像,沒見過幾面。”
“你幫過我,在籃球場上。”江硯說着,看似鎮定自若的表象下,卻是在無聲地嘶吼着,“放學後,南門口那裏的籃球場。”
顏杳沉默了兩秒,随後殘忍地出聲道:“我不記得了。”
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偏偏在聽到的那一刻,他的心還是不免會感到痛。
那個時候,她連看都不曾看他一眼,又怎麽會記得?
或許那個傍晚,是她心血來潮的一次舉手之勞,從未想過會在別人心裏留下些什麽。
很多個夜裏,江硯也曾設想,若是當初顏杳沒有出手,那這十年來,他是不是也會過得好一些?
“所以是因為那一次,你……”
顏杳話還沒說完,站在不遠處的男人卻是突然打斷了她:“不是。”
江硯擡頭,兩人四目相對,氣氛有種說不出的緊張。
“顏杳,我不是呆子,不至于分不清感動和喜歡。”
嘴唇微啓,卻是啞口無言。
片刻後,顏杳合上嘴,沉默再一次将兩人包圍。
心髒傳來陣陣鈍痛,江硯知道,眼前的女人對他沒有感覺。甚至連兩人曾經相處的畫面都不曾記得,他的存在是記憶裏褪色的篇章。
他可以接受被遺忘,畢竟當初那段無疾而終的暗戀是自己的獨角戲,只是他沒想過,自己的那段感情會被質疑。
或許在女人的心目中,他就是一個只會讀書的傻子。
正如十年前的那一次偶然,偶然出現在學校外的那條小巷,偶然撞見她和那群職高的人在一起談天,偶爾聽見人群中有人戲谑——
“诶,我怎麽聽有人說江硯喜歡你呢?”
而女孩抽着煙,對此也不見半分波瀾,甚至連一點反應都不曾給予。
那人又問:“姓江那小子在學校很有名啊?聽說次次考試都第一,你就沒點看法?像那種小子,追追應該很容易的吧?”
而後,他看見女孩啓唇,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那句折磨他近十年的話:
“江硯?能有什麽看法,乖乖生罷了。”
江硯從小到大聽過無數次誇贊,‘乖乖生’這個稱號分明是一個褒義詞,可當這話從她口裏說出時,卻又是那麽地刺耳。
她的口吻是那般的平靜,像是随口一提的話,卻又無情地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警戒線。是那時的他,不敢跨越的一道鴻溝。
有些情緒來得就是這般不可理喻,深夜難眠之時,江硯總是會回想起那一刻的場景。
他想,為什麽她可以和周圍那麽多人談戀愛,卻唯獨不肯給他一個機會?不管是一時興起,還是玩弄也罷,至少要給他一個念想。
每當冒出這種念頭時,男人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讓自己不要犯賤地那麽卑微。
可縱使是這樣,這種想法也依舊像是瘋長的雜草,在心中不斷蔓延,在十年的時間裏不斷發酵,滋長成了醜陋的惡魔。
江硯一直都清楚,他們是相交的直線,在短暫的交集後就會越行越遠。
但,那一次在咖啡廳的相遇卻令他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對她抱有幻想。
他只是想要一次機會,一次和別人平等能夠追求她的機會。
“你喜歡我什麽?”
突然間,坐在沙發上的顏杳再次有了動作,不疾不徐地拿起放置在茶幾上的煙盒,當着他的面又銜上一根。
‘啪嗒’一下,是火機打開的聲音。
香煙被點燃,女人精致的面龐也在頃刻間被煙霧所朦胧。
江硯緊盯着雲煙後的她,卻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他也不曾知道這個答案。
沒有聽到男人的回答,顏杳勾了勾嘴角,卻是不見半分笑意。眼睛微眯,冷漠的面龐卻是莫名透着些許寂寥。
“江硯,高中的時候你應該聽我的風言風語,那些都是真的。”女人的語氣格外平淡,“我對待感情很随意,談過很多場戀愛,性格也一般,從來不會顧及別人的感受。抽煙、喝酒、逃課,這些事情我都做過,包括……和人上床。”
時間仿佛在剎那間靜止。
男人的呼吸一滞,眼神驟然一沉,手背上突起的青筋足以昭示此時的他有多麽不平靜。
“咱倆不太合适。”
顏杳說着,抖了抖手中的香煙,陳述着最殘酷的事實,“就像我喜歡抽煙,你卻忍不了煙味,你站在這裏也是會覺得痛苦而已。我說了我不是一個喜歡遷就的人,你覺得和你在一起,折磨的會是誰?”
江硯沒有出聲,默默地聽着她對他的審判。
“江硯,別喜歡我了。”
肺因被迫吸入煙草而傳來隐隐的不适,男人忍着想要咳嗽的沖動,不平地反駁道:“你怎麽知道我們就不合适?僅憑你剛剛說的這些?顏杳,就憑你一言之辭剝奪了所有我追求你的權利,這樣對我來說,公平嗎?”
“公平?”女人的眼神驀地淩厲了許多,目光穿過煙霧和男人猩紅的雙眼相撞,“感情裏又講什麽公平?”
“我談戀愛是為了讓我自己開心,自是我想怎樣就怎樣,你不覺得你現在的态度很搞笑嗎?”
站在原地的男人陷入了沉默,就在顏杳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時,卻又見他突然擡步,往自己的方向走來……
對方的腳步帶着兩分兇狠,坐在沙發上的顏杳微愣,不等她反應過來,手中的女士竟是突然被奪了過去。
指間一空,顏杳眼睜睜地看着他低頭銜上這根燃到一半的香煙,随後猛地抽一口——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傳來,顏杳驟然回過神,神情一緊,起身奪過被搶去的煙,動作迅速地碾滅後斥責道:“你他媽瘋了?”
喉嚨難受地緊,煙霧嗆進氣管令他止不住地咳嗽,可盡管如此,男人卻依舊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那微微泛紅的眼角透着一股顏杳從沒見過的倔強。
“你不是說我受不了煙味?”
顏杳快要氣瘋了,臉上的表情也格外難看。
向來處理感情問題游刃有餘的女人,第一次在江硯身上碰了壁。
“你一沒碰過煙的人跟我擱這兒逞什麽能?嗆成這樣還受得了?”顏杳說着,莫名有種帶壞好學生的罪惡感。
要知道,江硯這人在趙小瑜嘴裏可是被吹成個谪仙似的人物,可這會兒又是紋身又是抽煙的,那兒還符合他‘江教授’的形象?
“多練幾次就好了。”男人說着,聲音因為咳嗽而略顯沙啞,輕淡的語氣透着一絲固執,另一只手竟是再次往沙發上的煙盒探去。
顏杳皺眉,率先俯身奪過煙盒,擡手就準備往垃圾桶裏丢。然而下一刻,手腕突然一緊,在顏杳還未反應過來之時,整個人猝不及防地被拽到他身前。
兩人的距離瞬間逼近,客廳裏,原先那沉重緊張的氛圍似乎在悄無聲息間有了轉變。
顏杳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呼吸微微一滞,心跳莫名錯漏了一拍。
眼前的男人眉峰微蹙,表情嚴肅,嘴角緊抿,眼神中那隐隐的堅持讓顏杳頓時噤聲。
“我說了,我可以。你不用來遷就我,因為是我喜歡你,所以你做的所有事我都可以全盤接受。你也不必把自己貶得這般難堪。”
顏杳看着他喉結上下一滾,嘴唇微張,眼中神色複雜,像是要說些什麽。
就在顏杳以為對方要憋出什麽肉麻且煽情的話語時,卻見他緩緩松開了拽着自己的手,側頭低語道:“這樣會顯得喜歡你的我,很蠢。”
話畢,男人頓了片刻,又接上一句:“蠢了十年。”
顏杳:“……”
男人的表情很淡然,平鋪直述的口吻就像是在講一件極為簡單的事實,可卻莫名其妙地,像是有一根羽毛,輕飄飄地劃過她的心尖,勾起一陣難耐。
時間仿佛靜止了兩秒,顏杳收回拿着煙盒的手,再次往垃圾桶裏輕輕一丢。
“我送你回去。”
外面雨還在下,雖說兩人此時的關系有些尴尬,但顏杳也不至于把人趕出門外後置之不顧。
擡步往玄關處走去,男人站定在原地,掃了一眼躺在垃圾桶裏的煙盒,随後出聲道:“其實你可以不用扔的。”
“放心,裏面是空的。我扔垃圾而已,不用多想。”
顏杳動作自若地換上鞋,拿起放置在鞋櫃上的車鑰匙,也不管身後的男人會不會跟上來,直徑開門而去。
……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兩人均是一言不發。
而意外的是,氣氛并沒有想象中的壓抑,陣陣響起的導航指示聲減淡了兩分僵持。
車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然停歇,烏雲後隐隐探出幾縷陽光,恰是傍晚,火紅的晚霞燒得天空透出幾分微醺的唯美。
別墅區外,一輛黑色的大G緩緩停在小道上。
目的地已經到了,應是到點分別,可不知為何,兩人都極為默契地沒有出聲,亦或是不知該如何打破這詭異的平靜。
大約是三分鐘後,就在顏杳都覺得自己今天的态度有些過于反常時,身邊的男人卻是率先開口道:“謝謝。”
顏杳:“不用。”
短暫的交流再次中止,男人坐在副駕駛上,低垂着眼簾,半晌後再次吐出兩個字:“微信。”
顏杳:?
“別删我。”
表情一僵,顏杳這才終于把視線落在一旁的男人身上,那眼神複雜中又帶着一分難言的情緒。
說實話,在剛剛的路上,顏杳的确有過删好友的想法。以往遇見難纏的人,把所有聯系方式删除就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她只要抽身得幹淨利落,倒也不怕別人死皮賴臉。可如今,這點小心思被一語道破,顏杳一時間竟是有些難以下手了。
回想起先前在客廳裏的那番對話,男人的姿态着實放得不高,也難以和印象中那個‘優等生’和‘江教授’聯系在一起。
“我先下車了。”
江硯知道自己再呆下去也沒什麽意義,車門剛打開,在即将下車時,他卻突然聽坐在駕駛座上的人開口:“別碰煙,那不是個好東西。”
男人的動作一滞,沒有出聲,片刻後下車離去。
……
一次意外,隔在兩人間的窗戶紙被捅破。
而從始至終,顏杳都不曾提及過那個紋身,也不想去過問他當時的想法,只能當個瞎子,視若無睹。
但從那一天後,原先在微信裏躺屍的頭像卻開始頻頻出現在消息列表中。
江硯說讓她別删微信,她也的确是沒删,只是對方發來的每一條消息,她都不曾有過回應。
顏杳總覺得,這種單方面的熱情頂多也就只能撐個幾天,可沒想到這一撐就是整整一個月。
兩人的工作性質致使他們極少會有碰面的機會,這也恰好給了彼此疏遠的理由。沒有回應的感情是最難熬的,顏杳總想着,‘及時止損’的道理應該誰都懂,像江硯這麽聰明的人,更不應該不明白。
但顏杳卻忘了,江硯已經煎熬了整整十年,這似乎已經成為了紮根在他骨子裏的習慣。
任誰知道了,都會忍不住說一句——
犯賤。
可事實上,江硯雖是每天都會發消息,但卻并不頻繁,每天定時定點在八點半說一聲‘早安’,偶爾會提醒一下天氣情況。
‘天轉涼了’
‘會下雨,記得帶傘’
‘少抽點煙’
……
他的叮囑總是不輕不重,沒讓人覺得聒噪,也不會有什麽負擔。
顏杳回想起先前的那些追求者,一天到晚總是不停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前者似乎才是常态,猛烈的攻勢更會讓人上頭,而像江硯偶爾冒個泡強調自己還在的行為,除了‘傻’之外,顏杳也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了。
但仔細想來,男人的這種做法也不算失敗,甚至可以說是另一種高明。
至少,在外工作時,她沒再因為大雨沒帶傘而被困,也會在轉涼的那一天,多帶一件外套。
男人的朋友圈也很有意思,從不會發布一些無病呻.吟的文字,也沒有因這一個多月對他的漠視而抱怨過什麽,只是會偶爾轉發一條推送,點進去才發現是他手下項目獲獎的表彰。
Q大的學校公衆號上時常會更新一些學校教師和團隊在學術領域的優秀成果,也算是用來招生的資本,而江硯的名字則是頻頻出現在其中,更有一期似是專門介紹他的,标題名為——‘Q大最年輕的高顏值教授’。
顏杳承認自己是出于好奇心點進去看了兩眼,也承認裏面說的內容都是真的,但對江硯自己轉發這條推送的行為莫名覺得搞笑。
就像是求偶期間,那開屏的孔雀。
江硯作為大學老師似乎也并不輕松,顏杳見過很多優秀出衆的人,但像江硯這種從小優秀到大的人卻是極少。
但正是因為如此,才讓顏杳更加捉摸不透。
他,究竟喜歡她什麽?
原先在美國的房産挂了許久終于有人願意接手,顏杳為此特意飛了一趟美國,辦理相關手續。
剛上高三的那段時間,是她最混的日子。
自從老不死将那位明星小情人接到家裏後,便每天往老宅跑。老不死一直把她當做一個可有可無的死人,除去每個月固定的生活費之外,就從不曾過問她的任何事情,偶爾學校裏闖了禍就找助理擺平,但事後也會狠狠賞她一巴掌,怪她丢了他顏總的臉。
顏杳很明白,自己的出生是意外,當年放.蕩多情的人需要一個孩子給父母交代,而她那個所謂的母親恰是用了什麽見不得光的手段懷了孕,最後生下了她這個累贅。
那位小明星也是個有手段的人,從沒有一個情人能讓老不死帶回老宅,她是第一個。
兩人毫不避諱的親熱在顏杳看來都是惡心至極的畫面,等興致來時,也只會叫嚣着讓她滾而已。
很長一段時間,顏杳都不明白那人為何非要踏入這有過舊人氣息的老宅,直到有天意外撞見她拿着一張舊照,臉上滿是嘲弄時,她才意識到,這只是人性卑劣的勝負欲和虛榮心在作祟而已。
那是整個老宅裏,唯一的一張舊照片,而照片上的女人,正是她名義上的母親,也是那老不死六十多年的人生中,唯一的妻子。
後來,她扇了她一巴掌,換來了一頓毒打,以及被送去美國的下場。
顏杳也不明白當時的自己為何會那般沖動,畢竟她對那位名義上的母親也并沒有什麽好感,思來想去,或許也只是單純看那位小明星不爽而已。
在美國的日子不好過,她不會英語,也不會看人臉色,在異國他鄉吃過不少虧。
生活費在到美國的第二年就斷了,而那時她也聽說那位小明星在娛樂圈裏有了不小的地位,而她終究是被徹底丢了。
那段日子的确很苦,但至少比在老宅中要來得舒心。
她不是個喜歡訴苦的人,因此這麽多年也從沒和人談過那段日子,縱使是聯系了這麽多年的趙小瑜也是如此。
但她打從心底裏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好人,在肮髒糜.爛的臭水溝裏活了這麽久,又會是什麽好鳥?
有時顏杳看着江硯發過來的消息,總覺得這人哪兒都不錯,唯獨看人的眼光不太行。
将房子徹底轉交之後,顏杳也算是和當初的那段日子徹底做了了結。
在上飛機前,她久違地約了趙小瑜喝酒,還發了一條朋友圈,定位在洛杉矶機場,動态只有兩個字:回國。
兩分鐘後,‘江老師’點贊,又是一秒後,評論道:路上小心。
顏杳盯着那四個字看了許久,不知為何,破天荒地回了一個‘嗯’,轉而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機。
這是他們時隔一個多月,唯一的一次交流。
……
晚上11點半,Fox酒吧內人頭湧動。
這個點,正是熱鬧的時候。
臺上,高價請來的百大DJ正在打碟,場子一片燥.熱,一眼望去均是打扮新潮的俊男美女。
Fox準确地來講算是夜店,平日裏的人也不少,但因為今日辦活動,來來往往的人格外多些。
來這兒大多都是出手闊綽的公子哥,當然也不乏有錢的白富美,開個座就得花上個萬把塊錢,一夜下來,花去十多萬甚至幾十萬的場面也是比比皆是。
顏杳來自家酒吧喝酒從來都是坐在角落,她不喜歡中間的位置,一是太過吵鬧,二是那地方在外标價最貴,畢竟最後錢是落在自己口袋裏的,能多賺點也不虧。
趙小瑜今日打扮得格外性.感,超短緊身抹胸裙,在場子裏溜一圈就有五六個上來要微信的,她雖是都給了二維碼,可當坐回到顏杳身邊時卻是一個都沒同意。
顏杳喝着酒,淡淡瞥了一眼,随後勾唇調侃道:“轉性了?”
趙小瑜放下手機,興致缺昂地開口:“沒帥哥而已,加了也是浪費我手機資源。”
顏杳并未戳破她的說詞,只是微微挑眉,收回視線的同時擡手喝了一口酒。
“別說我了,你那什麽情況?”趙小瑜開口,語氣裏暗藏着八卦,“江學神現在還在主動給你發消息?”
關于那件事,顏杳本是不打算與任何人提及的,只是上次同趙小瑜在一起時恰好被她發現了微信上的聊天框,在對方一番窮追不舍的逼問下,顏杳也就只好簡單地概括了一下經過。
拿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顏杳并未回答她的話,然而這反應算是默認了對方說的事實。
“诶呦,這都一個多月了吧?江學神這麽有毅力?難怪當初讀書成績這麽優秀。我讀書時候要是有她追你的一半堅持,這會兒應該是在某個211,985上學了吧?”
顏杳斜睨了一眼趙小瑜:“人家成績好是因為腦子聰明,以你的智商,再堅持都沒用。”
“哦呦呦,這就開始誇上了?要我說,你就直接收了他得了,人家這朵高嶺之花都已經湊到你眼前就等着給你摘了,你還能忍得住?”趙小瑜話音剛落,不等顏杳開口,繼續道:“你就給他一個公平的機會呗,再說了,你談戀愛的規則他應該也不是不清楚,既然心裏有數還往你身上湊,說明他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顏杳聽到這兒,嗤笑一聲。
“什麽準備?自虐的準備?”
“不是我說,你這人怎麽這麽自戀,你就能确保不是他虐你?”
顏杳眼中的笑意更盛,輕輕搖晃着玻璃杯中的酒,冰塊碰壁時發出清脆的響音,隐匿在勁歌中。
“他虐我?你在開玩笑?”
“誰知道呢,萬一人家和你談着談着,覺得你不是他心裏想的那種人,覺得自己心中的朱砂痣其實只是一滴蚊子血,主動退出也不是不可能。”
女人聽着她漫不經心的話,眼神卻是微微一沉,搖晃酒杯的速度也随之緩慢許多。
其實趙小瑜這話也并無道理,正如陳奕迅在《紅玫瑰》的歌裏唱的那句,‘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有些念念不忘的東西等一旦得手之後,時間一長,可能就會變得索然無味。
所以……江硯也會是這種人嗎?
心情莫名有些煩躁,顏杳喝着酒,卻是沒再說話。
腦子裏閃過許多個零星的片段,塵封在記憶裏的畫面被再次扯出。
高二那段時間,她每次回教室,自己的課桌上總是出奇得幹淨,她随意亂放的教材被按大小歸類地整整齊齊。那時學校裏追她的人也不是沒有,她還以為是哪個傻子想出的奇葩追求方式,因此每回走之前又會搞得一團亂,但偏偏次次都會重新恢複原樣。
其實整理幹淨的好處也不是沒有,至少上課睡覺的空間是大了不少。
恍惚間還記得,有天桌上多了兩本類似筆記本的東西,她還以為是有人放錯了,于是便直接扔在了講臺上。
印象中似乎還有一些詭異的事情,現在一時半會兒有些記不起來了。
所以……那些蠢不拉幾的小事,是他做的?
顏杳覺得,不是沒有可能。
杯中的酒莫名其妙地沒了滋味,身邊的趙小瑜不知為何也沒啥興致,于是兩人不到12點就準備打道回府。
走出酒吧門口,顏杳站在原地等趙小瑜的車,她喝了酒,沒法上路,只能讓趙小瑜這沒喝酒的人送她回去。
夜晚的天氣還是有些冷的,顏杳沒穿多少衣服,畢竟來酒吧也不能裹得太嚴實,煞風景。
煙瘾又隐隐泛了上來,女人點着一根煙慢慢抽着,任微風将輕煙逐漸拉長。
就在這時,一位正要往酒吧裏走的男人在顏杳身邊停下了腳步,臉上挂着客套的笑容,搭讪道:“美女一個人?要一起進去喝兩杯嗎?我請你。”
顏杳挑眉,側頭看着眼前還算樣貌不凡的男人,腦子裏驀地回想起趙小瑜在酒吧裏的那番話。
嘴角帶着兩分妩媚的笑意,女人動作熟練地吐出一口煙圈,說道:“想要微信?”
對方愣了兩秒,似是沒想到她這麽上道。
“是啊美女,加一個?”
眼中的笑意更甚,卻是不見半分暖意,再次開口時,那語調微揚,帶着一股抓人心肺的慵懶勁兒,淺淺地吐出兩個字:“好啊……”
然而下一刻,餘光似是瞥見了什麽。
顏杳微微側頭,三米外,一個多月不見的男人正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身上穿着那件她買的夾克,看向她的目光……格外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