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是她的名字
“好巧。”
耳邊, 瀝瀝雨聲沒有停歇,而對方低沉的聲音伴随着涼風拂過她的耳尖,不知為何, 心跳竟是意外漏了一拍。
自從那日在Q大意外偶遇之後, 他們似乎就已經是斷了聯系,盡管前兩天和許昊海那小子分了手, 顏杳也沒再想過會和江硯有交集。
可如今, 猝不及防的相遇竟是令顏杳有些愣神。
指間的香煙還在燃燒着, 她突然意識到眼前這人沾不得煙味,于是動作迅速地掐滅了煙,開口回道:“好巧。”
對方的傘沒收, 站在距離自己一步遠的雨幕中,不知為何竟是牽起了她心中陣陣不同尋常的心跳聲。
“你怎麽在這裏?”顏杳開口反問道, 盯着他的視線未變,似是想要從他眼睛裏看出些什麽。
“學術交流。”
顏杳沉默片刻,心下覺得這個理由似乎并不能站得住腳。
Q大和B大的确隔得不遠,一條街的距離而已, 可今日是周末,這教學樓又是被人提前清了場, 他會出現在這兒,說是‘迷路’她說不定還會當真。
“工作結束了?”江硯明知故問。
“嗯,車在停車場。”
話音剛落,兩人一時間又陷入沉默。
不可言說的氣氛圍繞在彼此間, 而在那次不歡而散後, 有些秘密似乎也成了雙方心照不宣的事情。
一個在屋檐下,一個在大雨中,對方撐着傘, 也像是為她撐開了一方風平浪靜的天地。
“我送你過去?”男人說着,将手中的傘輕輕往前湊了幾分。
語氣中帶着幾分試探,而他的動作放在顏杳的眼裏,更像是小心翼翼的請求。
顏杳微微一頓,拒絕的話在嘴邊卻不知為何竟是開不了口。
她不清楚江硯是否已經知道她分手的消息,只是他現在的行為,說什麽也不像是有要撇清關系的打算。
為什麽?
出于單純的同學情誼?還是說真就對她賊心不死?
顏杳有些失笑,也不明白眼前這位江教授究竟看上了她哪點,難不成就真是在那日的咖啡店裏一見鐘情?
可他們倆個人站在一起,又有哪處像是登對的?
女人的視線宛若能戳破僞裝的劍矛,一言不發看着他時的神情,令向來鎮定自若的江硯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做‘無措’。
“兩個小時前,H市氣象部門新發了暴雨橙色預警。”
江硯開口,語氣不變,卻沒人知道他心底已然是慌了神。
他也明白,這樣的‘巧遇’似乎有些過于牽強了些,腦子裏甚至已經開始設想對方各種用來拒絕他的理由,可握着傘柄的手卻固執地停留在原地,沒有往後縮半分。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指尖都開始發麻,江硯終于聽到顏杳開口:“那麻煩你了。”
這雨下得猛烈,卻又不像是一時半會兒可以結束的。
顏杳也不想去探究他出現在這裏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或許是這風太大,又或許是雨太冽,那沒由來的私心令她無法拒絕。
擡步走入他的傘下,濺起的雨水在頃刻間打濕了她的鞋,而頭頂上的傘卻是穩當當地撐在上頭。
大風刮來陣陣水汽,她似是又聞到了那股鼠尾草的木香,是他身上的味道。
兩人一路無言,顏杳的視線偶爾落在他握着傘柄的手上,修長瘦削的手指帶着清冽感,倒是比有些手模還要來得更加好看。
江硯這人也真當是奇怪,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致的冷意,遠遠看過去就能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疏離感,就連趙小瑜這人也說,江硯看起來就像是長在冰山上的天山雪蓮化成的妖孽,整天喝東風飲雨露才練就了這麽個看似六根清淨、無欲無求的神仙。
顏杳倒是覺得沒這麽誇張,但有時也會暗暗在心裏感嘆,這人究竟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二十八歲,連場戀愛都沒談過,偏偏這會兒好像還看中了她這種貨色。
現在看來,怕是他活了這麽久連個女人都沒追過,否則那會兒也不會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把所有的主動權都交給她。
如今兩人撐着一把傘,在狹小的空間裏,對方亦是保持着最禮貌的距離,一拳的空隙透着若有似無的謹小慎微,有分寸到讓顏杳幾乎以為兩人只是半路碰見後有緣同行的陌生人。
任憑稍微有點社交經驗的人都明白,獨處時,偶爾的肢體接觸才能快速提升親近感。
可此時反觀江硯……
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這麽多年來,讓顏杳覺得‘傻’的男人,怕是也只有他一個了。
兩百米的路程并不遠,雖說這惡劣的天氣減緩了兩人的腳程,但畢竟只有這麽短的路,不過五分鐘就到了頭。
待男人收下傘的那一刻,顏杳這才發現他半個肩膀竟是已然濕透。白色襯衫被浸濕後隐隐顯露出暗藏在其後的緊致肌肉,而那水漬似是有漸漸往下暈開的趨勢。
江硯手中的那把傘并不小,撐兩人雖然足夠,但偏偏這一路上的他‘矜持’得過分,再加上風大雨大,衣服被淋濕似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顏杳微微一頓,此時又恍然發現,自己腳上這鞋雖說是濕了個徹底,但身上除去發尾沾了點雨水外,竟是一點也沒被淋到,連帶着她手上提着的攝影包也是同等待遇。
“開車來的?”顏杳開口,目光微暗。
“同事送我來的。”江硯語氣極為平靜,停車場下陣陣冷風打在兩人身上,他也只是不疾不徐地從口袋裏掏出那塊深藍色方格手帕……遞到她眼前。
“頭發濕了。”
心中的情緒有些複雜,顏杳低頭看着那塊手帕,正是當初他們在咖啡店裏相遇時,對方遞過來的那塊。
那個的時候的她沒接。
這個時候,也沒法接。
“我沒關系,你先擦下衣服。”
拿着手帕的手在半空中滞留片刻,男人目光微沉,随後收手将額前的雨水輕輕拭去,後又慢條斯理地擦着脖子和肩膀,縱使被淋成這副鬼樣子也不見絲毫狼狽。
“你同事呢?”顏杳問道。
男人的動作微微一頓,片刻後恢複往常。
“他有事先走了。”
顏杳沉默不語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而此時他恰好擡眉,兩人視線在半空相撞。
她注視着他被雨沾濕的發尾,以及那雙毫無目的性的眼睛,仿佛他的出現也只是将她從大雨中帶到這裏,僅此而已。
“我送你回去吧。”
空蕩的停車場裏回蕩着顏杳的聲音,打破了男人眼中一貫的波瀾不驚。
雖說現在已是六月天,但江硯身上淋了雨,外面的風又是這般大,好歹對方幫了她一把,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她總不能把人扔在這裏不管。
她雖是渣,但也好歹是個人。
顏杳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按下開鎖鍵,而不遠處一輛純黑色大G亮起了燈。
女人擡步往車停的方向走去,倒是沒給他拒絕的餘地。
江硯當然也不會拒絕,只是在原地呆了兩秒後便大步跟了上去,腳步看似不緊不慢,卻又隐隐透着一絲難以言說的雀躍。
顏杳動作迅速地上了車,将手中的攝影包放置在車後座,一擡頭就發現男人還站在車外,似是在猶豫究竟是要坐後排還是副駕駛的位置。
俯身率先替他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而對方這才像是回過神來,動作利落地上了車。
“你家的位置在那兒,我導航一下。”
身邊的男人開口報了一個地址,顏杳正準備導航的手微微一頓,眉頭頓時蹙起,“這麽遠?”
江硯系好安全帶,低垂着眼簾,像是毫無壞心眼似的‘嗯’了一聲。
他在那處的确有套房産,四舍五入也不算是騙人。
顏杳側頭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江硯,襯衫上被雨沾濕的地方果真在逐漸暈開,貼在皮膚上一眼就覺得不好受,而隐隐約約地,一抹藏青色的痕跡在濕透的襯衫後探出一角,令她下意識地挑了挑眉。
克制地收回視線,顏杳一邊系着安全帶,一邊開口道:“我公寓在附近,先到我那兒換個衣服吧,然後我再送你回去。”
落在膝上的雙手緊握成拳,男人的眼睫毛輕顫,半晌後用悉如往常的口吻說了一句:“謝謝。”
……
顏杳的公寓距離這兒的車程也不過十五分鐘,興許是大雨的原因,馬路上的車輛并不多,看起來有些冷清,而車廂內的氛圍也是出奇地安靜。
雨刮器富有節奏地擺動着,雨聲被隔絕在外,車廂內的兩人沉默不語,縱使連呼吸聲都是微不可聽。
突然間,身邊的男人出聲,打破僵局:“你和許昊海分手了?”
“嗯。”顏杳毫不掩飾地回道,嘴角微微一勾,再次開口時的語氣帶有兩分調侃,“消息這麽靈通?”
“他前兩天沒來上課,同寝室室友和我請假時說的。”
顏杳挑眉,“失戀還能做請假的理由?”
“不能。”
男人指尖微動,半晌後再次開口:“聽說是你甩了他。”
“不合适而已,沒有誰甩誰的說法。”顏杳的語氣出奇地淡然。
“為什麽不合适?”他又問。
顏杳擡眉,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江硯,随後反問道:“你确定要和我談前男友的事情?”
江硯頓時沒了聲響,‘前男友’這三個字聽進耳裏有種莫名的刺耳,卻又詭異地舒心。
他自然是不想在顏杳面前提那臭小子的事,只是不知為何,內心對他們分手的理由極為好奇。
江硯知道去窺探他人分手的緣由并非是一件道德的事情,可心裏這點卑劣的八卦欲令他情不自禁地問了那個問題。
短暫的對話結束,而此時汽車也恰好駛入公寓停車場。
江硯一言不發地跟着顏杳走進電梯,心跳速率竟是以一種不正常的加速度攀升着。
在去B大之前,他沒想過事情的發展竟會是這般。
他只是想有一場簡單的‘巧遇’,能說上兩句話都是極好的。然而此時的他站在顏杳的公寓內,腦海裏已然是一片空白。
“洗手間在那裏,需要沖個澡嗎?”
顏杳說着,将公寓恒溫系統的設定溫度調高了些,轉頭時卻發現男人依舊傻乎乎地站在客廳正中央,一動不動。
“江硯?”
男人似是這才回過神來,撂下一句‘不用’之後便匆匆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腳步帶着兩分局促。
洗手間內,江硯站在洗漱臺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往日裏清冷的面龐在此時卻是多了一絲韞色,耳尖泛着微紅,向來自持冷靜的江教授頭一回像這般,不知所措。
空氣中帶着淡淡的,屬于清新劑的味道,很好聞。
江硯足足在原地站了一分鐘,這才恍惚間回過神來。
他進來時匆忙,什麽東西都沒拿,智商上線的男人從櫃子裏找出了吹風機,将身上的襯衫脫下,打開吹風機對着那塊被雨淋濕的地方吹。
赤.裸的上身暴露在空氣中,鏡面裏倒映出男人肌肉分明的身體線條,像是精心設計過那般,多一分有餘,少一分不足。冷白的皮膚在燈光下似是發着光,男人認認真真地吹着衣服,那神态倒像是在做一件大事,忽然不覺此時的自己具有怎樣的吸引力。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敲門聲。
洗手間內,吹風機的聲音隐隐蓋過門外的喊聲,模模糊糊間,江硯聽到她說:“衣服和毛巾給你拿來了,能進來嗎?”
江硯吓得手一抖,想要關掉吹風機的手反倒意外又調大了一檔。
“不用,我衣服吹幹就行。”
話音剛落,男人匆匆将吹風機關掉,耳邊卻是突然響起一陣開門的動靜——
‘咔噠’一聲,洗手間的門被打開,兩人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一時間均愣在原地。
江硯的心跳漏了一拍,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如今卻多了兩分慌亂。
呼吸一滞,男人一手拽着襯衫,一手拿着吹風機,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顏杳也沒想過竟會鬧出這個烏龍,下意識地想要轉頭離開,可當視線落在男人胸膛上的那抹刺青時,瞳孔驟縮,目光猛然一沉……
‘yanyao’
女人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