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文學城獨家發表
十一月裏的冬至向來是西域諸國頗為看重的節日。這一日中樓蘭百官絕事, 扜泥城自白日起便熱鬧非凡,百姓婦孺大多都會出門前往南門樓觀看潑寒戲。
潑寒戲是從西邊的大秦傳來的一種戲樂,在西域極為盛行。安歸與燕檀用完晚膳便乘馬車出王宮去, 于酉時抵南門樓,登上高樓與民同樂。
今日安歸身着胡服, 窄袖袍、白巾帔、足上登靴, 襯得他身段颀長、風姿飒沓, 而金色長發在陽光下又顯得更為耀眼。燕檀搭着他的手緩緩登上門樓,不由得悄悄側目看他, 只覺得自家夫君愈發俊朗非凡。
她已有了八個月身孕,登上門樓的石階時微微喘息。安歸屏退一幹下人, 親自伸出一手來攬在她腰上, 一手扶着她的手臂,緩緩步上臺階, 幾乎将她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分了過去。
直到走完所有石階, 他才松了手上的力道,俯身在她臉頰上吻了吻, 心疼地安撫道:“辛苦阿宴。今日我們只露個面,早些回宮去歇息。”
燕檀抓着他的手平複了一下呼吸, 搖頭道:“我還從未看過潑寒戲呢。更何況這是王後頭一遭與民同樂, 還是不能敷衍的。”
小公主今日也是一身胡女打扮, 寬大長衫罩住了她隆起的小腹,一頭烏發今晨托薩耶編成發辮,其上綴有金玉飾和步搖, 擡眼看他時分外美豔動人。
安歸拗不過她。他移開眼神,命人去尋了軟墊來,攜着她在軟墊上坐下, 才長出一口氣。
面前的案幾上擺着精美的胡食。燕檀用眼神略略一掃,便知道這不是安歸的安排就是薩耶的安排。案上食物全是按照她近日來的口味所選。她的身子月份足了,胃口變得很好。
門樓下的樓蘭百姓見到安歸和燕檀露面都很是欣喜。去歲冬日從匈奴虜獲了大量牛羊財物,這一年來休養生息、輕徭薄賦,平民百姓的日子都愈發富庶,自然也從心底裏愛戴起了帶來這一系列改變的君王和王後。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門樓下有幾十名身着胡服、赤-裸上身的壯年男子身騎駿馬,彼此間追逐喊叫,揮水投泥,以此戲祈求來年身體康健。
而一旁有樂師奏大小鼓、琵琶、箜篌以迎合,一時間燈燭晃耀、羯鼓嘈嘈,極為熱鬧。
在門樓之上亦可遠眺扜泥整座城池,坊市井然,人聲喧鬧。燕檀近日來情緒易感,見眼前樓蘭的繁華之景,備受鼓舞,感慨道:“安歸,你将樓蘭治理得如此好,定會名留青史。”
她正吃一塊蒸餅,唇邊沾了一粒胡麻而不自知。
安歸伸手替她擦去,一雙潋滟碧瞳在燈火下顯得愈發溫柔專注。他笑了笑,沒有接下話去,而是問:“阿宴,若是我沒有記錯的話,你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安歸記得燕檀才将扮作小乞兒的他撿回家去的那個秋天,她曾在半夜眼圈紅紅地叩開他的房門,說那一日是她的十五歲生辰,她很是想家。
他不知怎麽便記在了心上,新王宮效仿中原皇宮而建,不惜大動幹戈替她造一座園林,親自學寫漢文給她寫信,便是怕她嫁來西域感到委屈。
燕檀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向他伸出手來,攤開手掌:“有沒有生辰賀禮?”
安歸想了想,搖頭:“沒有。”
燕檀驚愕,似是沒想到他竟會如此答複,瞪大了雙眼:“你、你……那你問我做什麽?”
安歸理所當然地将她攤開的手掌握在自己掌中:“送人賀禮,總要送些本不屬于那人的東西吧?可是你看,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沒有什麽可以給你了。我與你共治樓蘭,我的王宮也是你的王宮,連我的人都是你的。”
說罷,他狡猾地彎了彎眼睛,問道:“那阿宴還想要什麽?”
燕檀在他的目光中漲紅了臉,直覺地他這是一番歪理邪說,可一向伶牙俐齒的她也找不出話來反駁,只好紅着臉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的街巷。
如今的樓蘭已是一片繁華強盛,千家燈火如人間星河一般煌煌奪目。她忽地意識到,年輕俊美的君王這番話是将眼前這一片盛世繁華送給了她。
這世間還有什麽賀禮,能抵得過他一顆全然奉上的真心和一國之君願同她共享的江山呢?
寒夜風霜如刃,重重敲在寝宮的窗紙上。壁爐中燃燒的火焰微微驅趕了寒意,但風聲依舊嘶啞喧嚣。
燕檀身子沉重,夜間更是不适,極易被風聲驚擾,蜷縮在床上總也無法入睡。安歸便坐在窗邊替她吹笛,笛聲是顯見的溫柔和緩,竟将那風聲掩蓋過去。
燕檀在混沌之間,忽而想起了什麽,嘟囔着問道:“安歸,十五歲生辰那日,也是你替我吹笛伴我入眠的麽?”
然而她累極了,還未等來答案便陷入睡夢之中。
半晌後笛聲停歇,身着華服的青年行至床邊,俯下身來,見床上的女子雙目緊閉,額上滲出涔涔冷汗,睡得并不安穩。
他眸中略過複雜神色,抿緊雙唇,用衣袖極輕地将她的冷汗拭去,又那樣靜靜地凝視了她許久,才轉身出了寝殿門,向薩耶交待過後便自去偏殿歇下。
樓蘭小王子是在元月十五出生的。
生下來的時候只是皺巴巴紅通通的一團,薄薄軟軟的金發貼在腦上,一雙眼睛圓圓的,貓兒一樣,是同安歸一樣的碧眸。
燕檀雖然為兒子看上去似乎沒有半分像自己而痛心疾首,但仍親自替他取了名字。小王子叫摩希犁,是樓蘭語中星辰的意思。
她生産過後,安歸倒是長出了一口氣,看上去比她本人還要輕松。他命薩耶把那小東西抱走伺候,而後便屏退宮人,興高采烈地坐在燕檀床邊同她說話。
看那狐貍都快要翹上天的唇角,燕檀疑惑:“你為何如此開心?”
安歸問道:“你夜裏終于不必睡得不安穩,我也終于能搬回來與你宿在一處,為何不開心?”
燕檀恍然。她才想起來,這位富有一國的年輕君王,為了防止自己克制不住,亦或是有什麽閃失,再将她碰傷,在她月份大了之後都是獨自去偏殿獨自就寝。
果然,下一秒他便湊近她撒嬌:“這段日子我一個人在偏殿睡,偏殿的床又冷又硬又空曠,你們中原人大約把這叫做春閨寂寞,孤枕難眠?”
燕檀呆住:“……你說什麽,我們中原人不這麽講話的。”
而頗出乎燕檀意料的是,安歸搬回寝宮夜夜與她同宿後,亦十分小心收斂,不像從前那樣蓄意撩撥她,最多不過将她攬在懷中入睡。
他吻她最情動的一次,是那一年春日出征烏孫之前。
彼時兩人正在玫瑰園的高塔之上。安歸一直記挂着去歲裏未曾與她一起看玫瑰的遺憾,特意等到今年玫瑰開花之後,才整頓軍備出發。
燕檀站在琉璃窗前,而安歸在她身後,如之前許多次那樣将她整個人擁在懷中,吻過她的脖頸、下颌,在她按捺不住的輕喘中最終輾轉吻上她的唇。
他的手捧過她的側臉,幾乎将她整個人抵在琉璃窗上,以強迫的姿态令她轉過頭來同他接吻。
而窗外是大片大片盛開的猩紅色玫瑰。她覺得眼前有些暈眩,視野中盡是玫瑰色與碧色,整個人仿若靈魂抽離般如墜雲端,手指蜷曲,徒勞地想要抓住些什麽,而後被他的手攥住,一同按在了琉璃窗上。
直至此刻燕檀才知曉,他并非真正無欲無求,數月來有意壓制的占有欲和情-欲積羽沉舟,如同野火般愈演愈烈,幾乎要将他和她焚燒殆盡。
待到她幾乎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要向下滑去時,眼前的青年伸出一只手攬住了她的腰肢,而後從她的唇上離開,碧色的眼眸中有片刻危險的混沌,而後重歸清明。
安歸捧着她的臉,聲音沙啞道:“等我回來。”
四月初十,樓蘭與安息兩軍東西夾擊攻入烏孫,因知悉其關卡駐軍與地域形貌,屢出奇策,所向披靡。二十日後,兩軍兵臨烏孫國都赤谷城下。樓蘭國君設計離間烏孫貴族與國君泥靡,于宴席間将其誅殺。而後烏孫降。
又十一日,兩軍西去,與大月氏戰于康居。大月氏戰敗,臣安息。
大宛、疏勒、莎車聞知烏孫戰敗,亦臣樓蘭。至此西域歸為兩國。西為安息,東為樓蘭。
而樓蘭以西域諸國為州,州下設城。諸執政官轄州,稅吏、百戶、戶長轄城,均聽命于國君,諸部與令尹襄之。
治致太平,遠國歸款。
安歸沐浴過後,燕檀便将他按在床邊,開始親手替他上藥。
這位戰功赫赫的年輕君王一統西域,威名遠播,諸國來賀,但她清楚地知曉,他在烏孫與大月氏之戰中新添了多少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撒藥粉的動作落在他裸露的胸膛上,勾得他有些癢。
安歸見她心疼又認真的神色,思量再三,決定還是暫時不要打斷她,于是看起了別處。熏香的清甜氣息很濃,他找了找,才在床帳的一角發現了懸置的新香。
安歸瞧着那新香,眨了眨眼睛問道:“這香從未聞過,是你新制的嗎?這香味……是梨子的味道?”
“鵝梨帳中香,”燕檀上好了藥粉,擡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是把沉香和檀香放在鵝梨裏蒸得的香氣。我只是依樣學樣,這香相傳是小周後所制。”
她的手腕在他面前晃過,又帶起一陣勾人心魄的香風,安歸一把将那細瘦白嫩的手腕抓住,稍一用力就将她整個人拽進懷中。
“小周後的帳中香?”他的音色有些低啞,碧色眸中略過狡黠的光,“我若是記得沒錯,小周後原是李後主的妻妹。”
他攬過燕檀的腰肢,霎時間翻過身來将她籠在身下,薄唇輕啓,與她調笑道:“王嫂是想借此暗示我些什麽?”
燕檀瞬間變了臉色,幾欲掙紮卻掙紮不脫,似是心灰意冷,眼中卻猶帶淚痕:“我是陛下的王嫂,怎可能有那樣的心思,分明……是陛下一直在強迫我,甚至與我有了孩子。我自知身份懸殊,無法忤逆陛下,只盼着陛下哪天能夠厭棄我,放我自由。”
安歸眼中笑意更濃,熱燙的吻落在她的脖頸處,引起燕檀一陣戰栗。
随之而來的還有他壓抑着可怕占有欲的那句:“我永遠不會厭棄王嫂,王嫂便做好準備,一輩子在這宮中為我禁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