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楚王府并不像榮國公府一樣靜谧,反倒是喧鬧了一整日。成婚前一日,楚王府才舉行安床的儀式。
安床即安置卧房床鋪,家中要迎新人,卧房中一應物件都要換新的,其中最講究的便是這床榻。
安床後,要請生肖屬龍的孩童在床上打滾翻轉,俗稱翻床、翻鋪,為早生貴子的象征。安床後,準新郎忌一人獨睡,要找一個少男陪伴,一起在新床上睡。安床一般在成婚前幾日便會完成,但傅景淵極度排斥和一個不相熟的小男娃一起睡,所以安床這一事一直拖到了成親前一天。
傅景淵也睡不着,他此時正坐在大床上和一個小男娃大眼瞪小眼。更準确來說,是那個小男孩瞪着葡萄一樣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傅景淵。
而傅景淵一臉慵懶的靠在床頭,拿了本書慢慢的翻,他心裏很不靜,絲毫沒有睡意。再加上旁邊這個盤腿坐着的小奶娃,更不可能睡了。
楚王爺大婚要安床,多少人上趕着想讓自家孩子能進了楚王爺的寝殿,長公主挑了許久才選中了這一個。這小娃娃是長公主夫家那一邊長房嫡出的小公子,剛過三歲生辰沒多久,屬龍,長得虎頭虎腦惹人喜愛,對着傅景淵不認生也不害怕。
他坐了許久,腿都麻了,結果傅景淵還是不看他。小娃娃悄悄把自己的腿舒展開,不敢弄出動靜,生怕吵到傅景淵了。今日王府派人來接他的時候,母親千叮咛萬囑咐他到了王爺跟前一定不得玩鬧,又說了王爺多麽嚴厲吓人,囑咐他千萬要聽話。
小娃娃歪着腦袋瞧着眼前只着月白中衣的男人,心想,這就是王爺嗎?和娘親說的一點也不一樣,明明是神仙一樣的哥哥,就是這個哥哥看起來不太愛說話。
室內氣氛過于安靜,小奶娃皺着一張包子臉費力的把自己的兩條小短腿伸開。
由于保持盤腿的姿勢過于久,很不舒服,他輕輕“嘶”了一聲。然後驚恐的瞪大了眼睛,兩只小胖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好慌好害怕,他出聲吵到哥哥看書了怎麽辦?
娘親說哥哥會帶兵打仗的,哥哥會不會打他啊?
傅景淵微微嘆了口氣,如果他現在只有十九歲,這個小娃娃早就被他扔出去了。但奈何他心理年齡有五十了,對着小孩也生出些耐心來。
“過來吧,你還太小,要早些睡。”他将書冊放在枕邊,取過一床小被子在大床裏側鋪開,低頭去看粉雕玉砌的小娃娃。
小奶娃馬上手腳并用爬進被子裏,卻不躺下,面向傅景淵挺直了小身板坐着,試探性的伸出手去拽傅景淵的袖子。
傅景淵在心裏又無奈的嘆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和溫柔一些,“怎的還不睡?”
小奶娃捏着奶音問:“他們告訴我,哥哥明日要娶親了,所以我今天要陪哥哥一起睡。”
傅景淵手下動作僵硬的給他掖被子,但手法卻看出來是比較熟練的。
聽到他的話,颔首應了一聲。對着這個小娃娃,他方才一晃神竟以為是前世,林宛安走後他一個人看顧着家中的小孩。夜裏時常給小孩蓋被子,所以現在照看起這個小蘿蔔頭雖然不習慣,卻不至于手忙腳亂。
前世的那個孩子不是他和林宛安的,林宛安身體虛空,幾乎一年到頭大病小病不斷,他如何敢和她行房。林宛安嫁給他一年後,他手下副将中了埋伏,和吐蕃交戰之時不幸戰死,家中妻子憂思成疾,半年後失足跌落井中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一個二歲稚兒。
之後他把那個孩子接進王府,讓他陪着林宛安。身體一直不大好轉的林宛安,看到這個痛失雙親的稚子,終于提起精神來。那一陣子,恐怕是王府最熱鬧的時候,他也以為就能這樣平安到白首。
坐在他身側的孩童晃了晃他的袖子,奶聲奶氣說道:“為什麽要軒兒陪呢,是因為哥哥害怕嗎?哥哥不要怕,軒兒很厲害,會保護哥哥的。”
孩童軟軟的小手,安撫一樣在他手上輕輕拍了拍,傅景淵不禁失笑,這小孩腦袋裏在想些什麽呢。
“你不需要保護我,你還小,趕緊睡覺才是正事。”
“哥哥覺得我太小了嗎?哥哥不相信軒兒很厲害嗎?”
傅景淵對孩子這帶着奶音的一連串的問題無計可施,嘆了這一晚不知道第幾次氣,無奈開口:“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比你大這麽多,是我該保護你才對。你還太小,要好好讀書好好習武,再長大一些。到那時,需要你保護的人會很多,可懂了?”
小娃娃眼裏帶着疑惑,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問:“娘親說哥哥是王爺,會帶兵打仗,打仗是什麽?是因為哥哥要保護很多的人嗎?”
傅景淵點頭,把精神亢奮的小蘿蔔頭按進被子裏,擡手順了順他有些蓬亂的頭發。
“大周千千萬萬的子民都應該安居樂業,打仗不過是保護百姓的一種手段,時刻将外族人擋在關外,免得他們燒殺搶掠,讓我們的子民受苦蒙難。”
“外族人都是大壞蛋嗎?”
“凡事都不能一概而論,便是京城也有雞鳴狗盜之輩,匈奴人中也不乏良善之輩,要用心去體味。”
小娃娃擰着小眉頭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索性放棄,不死心的問:“我要是好好讀書,也能和哥哥一樣成為大英雄嗎?”
傅景淵有心引導他,聲音緩慢的給他講了許多治世經略,他知道剛滿四歲的小奶娃理解不了。但從小便給孩童鋪設家國情懷,教會他們為人處世的基本道理,适當的引導他們往正确的道路上走,總是沒錯的。
傅景淵知道這孩子是個可造之材,多年以後,他雖然沒有從武,卻一身青衫站在朝堂之上,指點江山意氣風發,是年輕一輩中的楷模。
既然他會成為宗廟社稷的棟梁之才,他也不吝在小時候多教導他一些。
說了許久,小奶娃對傅景淵心底那一絲絲害怕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膽子越發大起來,問得越發離譜,“哥哥明日要娶的新娘子是不是也像神仙一樣?”
傅景淵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心情不錯的說:“她很好,聰慧漂亮,哪裏都好。”
“那我以後能來見仙女姐姐嗎?”
傅景淵糾正道:“是嫂嫂。”
雖然嚴格來說,這小娃娃和他并沒有什麽關系,但既然叫他一聲哥哥,便不能把林宛安喊錯了。
“若是她喜歡你,你便可常來。”
八月初一,秋風送爽,宜嫁娶出行、祈福求嗣,諸事不忌,乃大吉之日。
天才蒙蒙亮,林宛安就迷迷糊糊坐在梳妝臺前,星岚院人頭攢動,整個榮國公府全都熱鬧起來。
她剛剛洗過臉,現在只着大紅中衣,屋子裏幾乎要站滿了人。靠外的是許多和榮國公府有些往來的太太小姐,站在內室的林宛安都認得,都是诰命在身的夫人們,還帶了一個沈妙顏。
林宛安要嫁的是傅景淵,因此上趕着來榮國公府的夫人太太們多到數不清,能進了星岚院的只是一小部分,而能站在內室的,都是有分量的。沈妙顏能在裏屋看林宛安梳妝,全賴與她母親,鎮北侯夫人是今日的全福太太。
出嫁當日,新娘子梳妝之前,要先進行開臉的儀式。開臉又稱絞面,為的是将面部的汗毛都絞斷,預示着要由姑娘變作已婚婦人。女子一生只開臉一次,開臉之人的選擇也是極為講究的。
開臉人必須是父母子女俱全的婦人,稱作全福太太。一般開臉時,都會選擇家中嬸娘或者嫂嫂,但林家沒有這樣的人,只能從盛京中衆多夫人中選一個。沈妙顏知道自己的母親要給林宛安當全福太太的時候,激動了好久。
她的母親是正經的侯夫人,在盛京的一衆太太夫人中絕對算得上在前頭的,多少官宦人家想請鎮北侯夫人做全福太太都沒有機會。
鎮北侯夫人淨過手,将粉塗在林宛安臉上,然後取了五彩絲線,兩手抻住挨近林宛安的臉龐,手上用勁扯開、合攏幾下,林宛安清楚地聽到輕微的毛發斷裂的聲音,臉上有細微的刺痛感。
“大姑娘皮膚本就白,這一開了臉,更是膚如凝脂,白的像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鎮北侯夫人起了一句誇她的頭,屋子裏衆人都開始交口誇她,沈妙顏嚷嚷着要上前看被鎮北侯夫人攔回去。
開臉過後,要給開臉人封賞,将今日的第一份喜慶送出去。鎮北侯夫人帶着哼哼唧唧的沈妙顏,跟着侍者去讨喜慶,老太太站在林宛安背後拿了梳子給她梳頭。
老太太此刻褪去平日裏的威嚴,只是一個孫女要出嫁的慈愛的祖母,滿臉笑意道:“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又有尾,此生共富貴。”
林宛安看着銅鏡裏映出來的自己和祖母的身影,嘴角上挑,笑了起來。
她瞧着窗外熹微的天色,心裏暗暗想,永結同心佩,她和傅景淵一定會好的。
随後,宮中來的姑姑給她梳頭,敷面,上妝。林宛安在凳子上坐了一個多時辰,腰杆僵直的時候,那些人才終于滿意的停了手,此時已然天光大亮。
然後一衆人又連忙伺候她穿嫁衣,戴首飾。一陣兵荒馬亂之後,那頂金光閃閃的九珠鳳冠被穩妥小心戴到林宛安頭上。
林宛安盛裝站在清晨亮眼的天光中,亭亭玉立,仿若牡丹一般雍容華貴。正紅色嫁衣用金線繡着龍鳳呈祥,寬袖窄腰,鳳冠上飾有天家才能用的龍鳳。縱然鳳冠之下那一張臉龐還十分稚嫩,可這一身氣度卻超凡脫俗。
屋裏旁的人都在羨慕林宛安,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羨慕有多麽重。
鳳冠實打實是金子做的,上面還嵌了數不清的珍珠寶石,戴在頭上雖然華美,但是在累人,重的仿佛能把脖子壓斷。她才剛戴上這麽一會,就覺得脖子僵直了,今天一天還有那麽多流程,等真能把這鳳冠取下來的時候,也不知道她的脖子還能不能動。
衆人還沒說笑幾句,迎親的唢吶聲已經傳進屋子裏了。有嬷嬷快步跑進屋裏,喊道:“楚王爺來迎親了。”
這下女官嬷嬷們都閉了嘴,眼疾手快找紅蓋頭。林宛安眼前一黑,她不适應的眨了眨眼,随後便是滿目大片的紅。然後手裏被不知道是誰塞了一個紅蘋果,叮囑她好好拿着,萬萬莫掉了。
她被好幾個人扶着坐到凳子上,感覺到本來滿滿當當的屋裏霎時間變得安靜,衆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都到院子裏去了。
外面的喧鬧聲越來越大,越發顯得屋子裏靜的仿佛掉根針都能聽到。林宛安白皙的雙手緊緊握着那個蘋果,只覺得手足無措,緊張的咬住下唇,随即想到妝面不能花,只能趕緊放開。
從早上起床梳妝到穿衣,她自覺都表現得很平淡,沒有任何失禮的地方。可如今,切切實實知道傅景淵快要進來時,她緊張的雙手冰涼,手心直冒冷汗。
一衆郎君跟着傅景淵走到星岚院門口時,不出所料被攔下了。女子出嫁,攔門是一定會有的情況。顧名思義,便是将前來迎親的新郎官攔在門外不讓進門,女方這邊一直出題為難男方,都答完了讓娘家滿意了,才能迎出新娘。
沈妙顏對着烏泱泱一對郎君,下意識咽了一下口水。相比于傅景淵身後一堆面帶笑意的男子,女眷這邊人真的太少了。林家剩下的三個姑娘和沈妙顏站在最前面,後面看熱鬧的雖然不少,但真正參與的卻不多。
能站在星岚院的都是地位不低的太太們,她們年紀都比傅景淵大不少,況且對面的郎君中還有自家兒子,真正出題的寥寥無幾。
傅景淵一身紅色蟒服,金冠束發,豐神俊朗自不必說,身上那股子威壓輕易便能掌控全場。而這些女眷才識自然比不得傅景淵,不到一炷香,傅景淵便進了星岚院的門。
林宛安在屋裏聽到外頭的哄笑聲越來越大,然後門外的女官婆子們連聲喊着“王爺萬福。”
被人引着跨出屋門的時候,林宛安緊張的連呼吸都放輕了。然後她僅能看到的一塊地方裏,出現了一抹刺眼的紅,一只骨節明晰的大手伸到她面前。
她略有些遲疑地把自己的一只小手放進傅景淵的大手裏,她手心都出冷汗了,傅景淵不會嫌棄她吧?傅景淵的手很大,幹燥溫暖,完全把她的手包裹起來。林宛安輕輕吐出一口氣,緩緩跟着他往前院走。
傅景淵沒想到她的手竟然這樣涼,不由得狐疑的打量了一下她穿的嫁衣,裏裏外外加起來七八層都有了,不應該會冷呀。然後注意到她僵硬的步子,輕笑一聲,眉眼都柔和下來,将她的手抓的更緊一些,輕聲道:“不要害怕,是我。”
楚王府雖然早早布好了宴席,但現在等在王府的都是那些年紀比較大的長輩和各方權貴們,年輕的郎君基本都跟着來榮國公府湊熱鬧了。一堆人簇擁着一對新人往前院走,哄笑聲不斷,整個榮國公府就差鑼鼓喧天了。
柳雲笙跟着人群往前走的時候,不忘悄悄瞥了一下身側秦延朝的臉色,秦延暮自小是個愛湊熱鬧的,此刻早就把自己的親哥哥抛到腦後,只顧着說笑了。
秦延朝表情平淡,雖然沒有旁人那般興高采烈,但也說不出錯來。
柳雲笙微微在心裏嘆了口氣,覺得真是風雲變幻,世事無常。
大公子就要找自己的母親說想娶林大姑娘的事,隔天王爺就當庭求娶大姑娘了,他現在也不知道是該祝福林大姑娘還是心疼一下自己的好友了。
迎親的隊伍很快到了前院,老太太和榮國公已經等在正廳了,前院滿滿當當全是人,甚至門外的大街上也已經擠滿了人,大家都想看一看赫赫有名的楚王爺的大婚。
林宛安被女官扶着踏進大廳,蓮步輕移,款款走向大廳裏的長輩,傅景淵負手等在門外。
榮國公清清嗓子,端着架子,像模像樣道:“在家從父,既嫁從夫,你當恪守婦道,侍奉夫君。”
林宛安點頭,大紅蓋頭上的金線瑪瑙熠熠生輝,“女兒省得,謝父親提點。”
女子出嫁當日,父母均要訓話,說是訓話,實則是不舍自己的女兒,要拉着女兒多說幾句,才肯讓夫家迎走。林宛安幼時喪母,楊氏沒有資格給她訓話,老太太便當了女性長輩拉着林宛安說了幾句。
林宛安心中動容,握着老太太的手道:“孫女不孝,此後不能侍奉祖母膝下,萬望祖母保重身體。”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擡頭對着外面說道:“走吧。”
歡快激越的唢吶聲不絕于耳,人流從前院湧向門口,林宛安扶着嬷嬷的手跨出大門,林如萱被人引着走在林宛安身側。
迎親這日,新娘的姊妹在新娘頭頂撐開一把紅傘,向天空撒米,以為開枝散葉。林如萱将傘撐開,眼中有些許流露出來的嫉妒,聲音卻照常柔柔的,“我祝大姐姐新婚喜樂,和王爺琴瑟和鳴。”
米粒落在傘面上,發出“噔噔”的響聲,林宛安淡聲回道:“承二妹妹吉言。”
傅景淵翻身上馬,握住缰繩,迎親的隊伍敲鑼打鼓開始動起來。衆人看着長長的隊伍蜿蜒許久才走出這條街道,花瓣紅綢落了滿街,心中只剩感嘆,當真是紅妝十裏,盛世大婚。
林宛安坐在轎子裏緊張的算時辰,她大概知道從榮國公府到楚王府是多遠的距離,可幾次她都覺得該到了轎子走沒停下,反而繼續穩穩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一路上站在路邊圍觀的人多到能把路堵上,若不是傅景淵有先見之明從西北大營調了兵,怕是要誤了吉時。
花轎終于停下,因為轎子突然放下,林宛安身子晃了一下,她下意識握緊手中攥着的蘋果。外面喜婆正在說着吉祥話,然後轎門被踢了三下。
林宛安被傅景淵牽出喜轎,周圍聲音嘈雜,但傅景淵的聲音卻聽得格外清楚,他說讓她小心腳下。之後進大門之時跨馬鞍,進大廳跨火盆,林宛安都有些暈暈乎乎。
她身邊站着存在感極強的傅景淵,而且他的大手還拉着她,讓她不由自主就放下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