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街夜色涼如水,夏秋之夜,夜空舒朗,漫天繁星閃爍,銀河橫貫南北,兩顆閃亮的星星隔河相望,遙遙相對。
星河下的朱雀街,人頭攢動,燈火通明。
林宛安和傅景淵并肩走在熱鬧的長街上,他們在往回走,很快人流退散,整條街變得疏闊起來。
夜裏起風了,林宛安将披風帽子戴上。其實她一點也沒覺得冷,反而覺得很涼爽,但在傅景淵的眼神威壓下,她從善如流把自己蓋好了。
披風寬大,襯的她整個人越發嬌小,銀白色披風掩蓋下的臉龐,分毫不遜色,白皙瑩潤,一雙晶亮的杏眸似是要将滿天星光都比下去。
傅景淵擡手遞過來一樣東西,林宛安接過,發現是一個白瓷小兔子。方才路過一個小攤的時候,林宛安覺得可愛,多看了兩眼,倒沒想着買。
她不知道傅景淵怎麽注意到的,但這個小物件躺在手心的時候,林宛安還是蠻歡喜的。
“再過幾日,便是你的生辰,這一陣子我不方便去見你,府中便是再忙你也莫要疏忽了這事。”
林宛安覆在瓷兔上的手頓了頓,纖細的指節摩挲光滑的瓷身,嘴角翹起。
原來這是生辰禮物。
傅景淵說不方便實在是太委婉了,長公主是極其注重禮儀的人,新婚夫婦婚前不能見面這條鐵則也是執行到底。她雖然不覺得傅景淵有多麽迫切想見到她,但整日裏被長公主耳提面命,大概也很煩悶吧。
“我省得的,王爺送的小兔子,我很喜歡。”
話還沒說完,林宛安先低低笑出來,平心而論,傅景淵對她這個準王妃真心不錯。
傅景淵想起那個甜膩的巧果,開口叮囑:“平日裏多食正餐,方才那種零嘴莫要當飯吃,免得影響食欲。”
林宛安乖巧點頭,心裏卻覺得每次見面傅景淵都會念叨她吃飯的問題,難道自己看起來真的就像那種不聽話的丫頭嗎?
還是傅景淵少年老成,總愛端着父親先生那種嚴肅的思想來看自己?
分明他也只比她大五歲呀。
小時候娘親總愛說她吃飯的習慣,萬萬沒想到,要嫁的夫君竟然比娘親更甚。難不成,她長得實在太矮,傅景淵把她當小娃娃看了?
傅景淵心裏半點小看她的意思也沒有,他上一輩子活到五十幾歲,如今看到這個年紀的她,總免不了想唠叨幾句。生怕她吃不好,睡不好又損了身子。
“這幾日天氣轉涼...”他說到一半突然就不說了,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心思正活潑,他說得多了反倒容易适得其反。
左右不過半月多,她便要進王府了,到那時他多照看她一些便是了。
林宛安疑惑擡頭去看他,本來都做好迎接一波夫子一樣的唠叨了,結果傅景淵突然不說了。
她眸光太亮,傅景淵竟覺得她眼尾仿佛凝了九天星光一樣微微閃動,不由得擡手覆上她的眼睛。手感太好,他的指腹下意識摩挲了兩下。
林宛安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刺激的微微眯住了眼,他的指腹按在自己眼周,寬大的手掌仿佛貼着她的臉頰,她能感受到來自他掌心的熱度。
震驚很快被害羞取代,林宛安覺得自己的臉飛快的熱了起來。她眨眨眼睛,打算說點什麽的時候,傅景淵已經收回了手,面色平靜的幫她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帽兜。
林宛安頓時失語,傅景淵一臉“這沒有什麽”的表情,正好讓她松了口氣。畢竟,她現在真的有些不敢直視傅景淵。
時候已經不早了,歸雲閣前的馬車旁邊,榮國公府衆人已經都在了,老太太正在詢問身邊的嬷嬷,大姑娘怎麽還不見回來。
林如萱正在一旁和傅文睿溫言軟語說笑話呢,突然就發覺傅文睿盯着前面,面色古怪。她擡眼去瞧,正好衆人也都看見了,林宛安回來了。
不過這時候,沒人出聲催林宛安讓她快些過來,因為林宛安的身側竟然是傅景淵。
在這裏看到傅景淵和林宛安相攜而來,是在情理之中。七夕當夜,衆人都出來游玩,兩個人碰上了,也不是什麽稀奇事。但傅文睿看着面前緩緩而來的二人,只覺得如鲠在喉,眼神也越發陰翳。
傅景淵清貴疏離這是他一直知道的事情,可林宛安站在他身側,氣度儀态竟絲毫不落下乘。林宛安的長相不是讓人第一眼看了便想要親近的那種柔美,反而是給人一種距離感,有些疏離高冷的大氣之美。
傅文睿垂在身側的拳頭用力握緊,他竟然覺得林宛安和傅景淵十分相配。
林宛安,你果然一直在我面前做戲啊。
氣極反笑,傅文睿心中對傅景淵的反感達到頂峰。他這個九皇叔,可真是怎麽看都順眼不起來,還找了個心機深沉的王妃,真是好啊。我們走着瞧吧,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呢。
林宛安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打上心機深沉的名頭了,只福身給老太太問安,随後不冷不淡給傅文睿和父親見禮。
老太太還沒問,榮國公倒先一頭熱的對着林宛安問東問西。林宛安都回答了,但心裏确是冰涼一片。她的父親,兩個月之前還對自己不假辭色,視若無睹;如今這态度一夕之間竟然天翻地覆,實在是讓她開心不起來。
她這一生從沒享受過父愛,早已心灰意冷,父親如今這般倒讓她覺得世态炎涼,人心難測。
傅文睿嘴角挂着假笑,不情不願給傅景淵拱手:“九皇叔。”
傅景淵看着面前衆人都給他行禮,淡淡的嗯了一聲,給老夫人颔首示意後便再無他話了。對于傅文睿,也沒什麽多餘的眼神分給他,上一輩子他便看不慣傅文睿惺惺作态的樣子。重活一世,更是懶得于他斡旋。
老太太沒有對兩個新人見面的事有說法,這件事便也過去了。衆人在長街上分開,幾輛馬車很快從歸雲閣前駛離,漸漸沒入人流中。
只剩下街邊路人還在小聲議論,今日這朱雀大街沒白來,竟然碰上了皇室宗親,還一見就見了倆。
......
七月十八,是林宛安十五歲生辰,也是她的及笄禮。近來這一兩個月,府中上下都在操辦林宛安的大婚,但及笄禮對于一個姑娘來說意義是舉足輕重的。所以,即便臨近婚期,各方面都有些手忙腳亂,老太太仍然執意要辦,但一切從簡便可。
及笄禮倒是不麻煩,只是證明着林宛安從小姑娘變成成熟的大姑娘了。傅景淵雖然沒來,但他的存在感卻是前所未有的。
中書省、禮部和尚衣局一齊來了榮國公府,給林宛安送來寶冊金印,還有尚衣局做出來的婚服。
親王成婚王爺和王妃的禮服做工極為複雜,傅景淵的大婚時間又比較趕,尚衣局上上下下近來只為了這一件事忙的腳不沾地。昨日完工之後,今日便趕着将婚服給兩位新人府上送過來了。
這婚服雖然是量過尺寸才剪裁的,但為确保合适,林宛安必須要試穿一下,确定各處都沒有瑕疵了,這事才算完結。
服侍林晚安穿衣的時候,那女官大氣也不敢出,只顧盯着嫁衣瞧了。離大婚只有十幾日了,這嫁衣千萬不能有任何差錯啊。若是誤了王爺的大婚,可是要掉腦袋的。
林宛安看出她的緊張,輕輕笑了笑:“這嫁衣竟如此繁複,辛苦姑姑幫我了。”
女官有些愣住,她沒想到,林宛安竟然這樣好說話,連忙笑着回:“大姑娘是正妃,這嫁衣按制便是這麽多層,虧着現在天氣涼了,否則穿一天怕是要熱得掉汗。”
女官動作很快,不一會全套衣服便穿好了,林宛安被滿目的紅色晃得眉眼帶笑,道:“很合身,姑姑辛苦了。”
那女官圍着林宛安轉了幾圈确定各方面尺寸真的都正好,才重重松了一口氣。兩個月趕制出這樣精細繁雜的兩套婚服,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上頭下了死命令,因為沒有時間可以重來耽擱,必須一次做好,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還有林宛安要戴的首飾,大婚要用的一應物品,都必須拿出最好的來。整個內務府這兩個月,晚上也是燈火通明,通宵達旦,誰都不敢歇着。今日,林宛安點頭說好,宮裏一大批人的腳終于能踩到實地上了。
女官這時才終于能好好看一看這位未來的楚王妃了,她在尚衣局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年紀這麽小就能坐上親王妃這種高位的人。因為傅景淵足夠年輕,所以他的王妃必然是個年紀小的。
她沒有想過林宛安穿上這身婚服應該是什麽樣子的,但當她看到林宛安的時候,覺得傅景淵的王妃就應該是這樣的。
端莊優雅,氣度不凡,一身正紅不但沒有壓住她的氣勢,反而讓她隐隐有些冷豔出塵、不可逼視的威儀,讓人生出敬畏。只有她淺淺一笑的時候,你才會覺得,其實她年紀還不大,性子正是活潑伶俐的時候。
外面還有中書省的大人在等着,林宛安小心脫了嫁衣,又回到前院。站在一衆人面前,微垂着頭雙手接過盛着寶冊金印的木質雕花托盤。
那些大人女官連聲祝林宛安生辰快樂,楊氏和林如萱眼眸中的妒恨已經要遮掩不住了。她們這個時候才真正意識到,正妃和側妃的差距是有多麽大。
而一衆下人則是完全被鎮住了,王妃的正印被交到林宛安手中,她們也終于意識到,林宛安不是那個別人可以私下裏偷偷議論的大姑娘了。
林宛安恍然一下子就離他們很遠了,從此以後,她是威儀萬千、高高在上容不得一絲冒犯的楚王妃了。
在場的衆人心思各異,只有林宛安覺得心裏突然就無比踏實,看着手中拿着的東西,仿佛傅景淵就站在這裏一樣。
他輕易便能為她撐起一片天,容下她在這一方天地裏蜷縮取暖。
七月二十九,林宛安的嫁妝從榮國公府一路擡進了楚王府。
這是成婚前的前一晚,林宛安很晚才從老太太的院子裏出來,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她腦子裏走馬燈一般閃過無數自己從小到大的場面。
晚間,祖母拉着她說了許多,告訴她到了王府要如何行事,如何待傅景淵,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王妃。她在燈下看到祖母兩鬓的白發,突然就生出萬般感慨。祖母當真是這偌大一個榮國公府裏唯一一個疼她的,祖母說的她都知道。可老太太還是不厭其煩說給她聽,就怕她吃了大虧。
她掌心握着傅景淵那塊玉佩,長長舒了一口氣,眼神堅定。
傅景淵,我會努力做一個好王妃,端莊得體,操持中饋,定不會讓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