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林如萱發現傅文睿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下失神了,順着他的視線瞧過去才發現,他竟然看着林宛安在出神。而林宛安完全沒有注意到,正低頭整理自己打結的披風帶子。
傅文睿行走禦前時常幫着陛下處理政事,這麽多年不動聲色的本領倒是學了幾分,可林如萱就是發現他走神了,她方才明明叫他了,可傅文睿像沒聽到一樣視線釘在某處。
“殿下。”
袖管突然被大力晃動,傅文睿心思一動回神,有些不悅地看向自己的衣袖,低頭對上林如萱嬌俏的笑臉,将各種思緒都暫且放下,開始和她說起話來。
他向來喜歡林如萱這般小鳥依人、嬌軟柔弱的樣子,所以只要林如萱不太過分,凡事上他都會遷就她幾分。
他如今是皇儲最有力的人選之一,一個撒嬌粘人的女人,來做生活的調味劑,正和他意。
可當視線再度從林宛安身上掠過時,他心裏那個疑問又冒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怎麽覺得林宛安和從前有些不同了呢?
她穿着依然精致端雅,藍青色坦領上襦上繡着精致玲珑的八寶璎珞,紅色和深紅交替的十二破裙,裙擺上彩線繡織的寶相花,頭發挽起,兩個小辮垂在耳邊,簡單卻不失大氣的珍珠頭飾,細長瑩白的脖頸上琉璃瑪瑙串成的八寶璎珞頸飾,越發顯得脖頸弧度優美。
許是擔心夜裏起風,外面還披了一件銀灰色的披風,整件披風上都是銀線繡制的雲紋,在燈光下緩緩流淌着內斂卻灼人的光芒。
仿佛将今夜的月色都穿在身上似的。
不止衣服像借了月色,那雙杏眸裏也仿佛揉進了月光,晶亮璀璨,眼波流轉間自信耀眼,和他從前見過的林宛安完全不是一樣的眼神。
傅文睿心裏一驚,他終于發現林宛安到底哪裏不一樣了,是眼神,或者說她那樣的眼神承載着的靈魂。
他從前雖然沒有注意過,但也能模糊記得,林宛安的眼神應該是那種無比端莊卻有些無趣空洞的樣子。
是從什麽時候發現她變了的呢?
林如萱在他耳邊嬌笑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煩人,傅文睿用力閉了閉眼,腦海中飛速劃過一個念頭。
是了,退婚後,他見到林宛安就覺得她仿佛有些不一樣了。
難道,她竟是盼着自己去退婚的?
傅文睿向來溫潤示人的眼神中忽而染上陰翳,他竟然覺得之前和林宛安的寥寥幾面,林宛安都是在他面前做戲!
假裝自己無趣沉悶,假裝自己刻板的死氣沉沉,讓人看了就不想親近。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吓到,随即看向淺笑嫣然的林宛安,又覺得自己這個想法未免過于荒誕了。林宛安并不是個聰明人,怎麽會有這麽多心思呢。
老太太并沒有打算去逛,所以在歸雲閣裏訂了一個包間,雙方寒暄過後就打算上樓去了。小世子年紀太小,不宜見風,楊氏和榮國公眼珠子一樣寶貝這個孩子,自然也不去逛了。
嬷嬷扶着老太太進去後,歸雲閣大門前的空地上只剩了榮國公府的四個姑娘,傅文睿,再加上四姑娘林如惜的生母四姨娘。
這些人自然不用考慮誰和誰一起這種問題,林如萱自然和傅文睿黏在一起,林如惜和四姨娘一起,林宛安也沒打算和林如依作伴,于是先出聲告辭了。
臨走的時候,林宛安還頗為奇怪的瞧了傅文睿一眼,方才這人一副陰沉沉的目光盯着她,她早就感覺到了。
林宛安心裏嗤了一聲,她好端端站着難不成還惹到他了?
簡直不知所謂!
雖然傅文睿天潢貴胄,身份尊貴不可言喻,但是他也不能莫名其妙就覺得別人都惹到他了吧?
更何況,她馬上可就是他的九皇嬸了,敢拿那種眼光看她,真當傅景淵不存在嗎?
随着人流一踏進夜市,方才因為傅文睿那莫名其妙的眼神帶來的不适感瞬間消散無影。林宛安一路走得很慢,眼睛幾乎不眨的黏在路邊攤子新奇好玩的技藝上,連做糖人她也要看上一會。
她不常出府,夜市更是每年只有七夕這一天才會逛一會,每樣東西她都很好奇。以至于在看雜耍的時候,那人張口一噴便噴出熊熊烈火來,吓得她心驚肉跳連着後退了好幾步。
一路走來,不知不覺中林宛安也買了不少東西。那些攤販見她衣着華麗,頭發又沒有全都挽起,看了看她身後跟着的丫鬟仆人。知道這是大戶人家的小姐,越發賣力的說好聽話,将自己賣的東西誇的是天上有人間無的。
等終于走到賣巧果的攤子,林宛安的腳步就有點挪不動了。晚膳她并沒有用多少,其實是存了小心思打算出來吃些小吃。現下看到這炸的金燦燦的巧果,水亮的杏眸微微睜大。
乞巧節的一應食物裏,最屬這巧果讓人眼饞了,其他小吃平時都或多或少嘗過,唯獨這巧果只在七夕的時候吃才最應景。
巧果主要就是由油、面、蜜、糖做成的,但是花樣各異;将白糖放入鍋中熬成糖漿,然後加入芝麻、面粉和勻,晾涼後可以做成各種形狀,下油鍋炸成金黃色就可直接食用。
說來也奇怪,這幾樣東西,她院子裏的小廚房完全做得出來甚至更精致。
可是在這七夕的夜市上吃起來,只覺糖的味道直接甜到心裏去了,仿佛整個人泡在蜜罐裏,自有一番風味。
走累了,她站在一處人流很少,光線有些昏暗的地方緩一緩走得快要抽筋的腳。身後是年輕姑娘郎君向月老祈求姻緣挂紅綢的姻緣樹,現在上面已經密密麻麻挂了不少,林宛安走過去坐在将樹圈起來的石階上。
初雪低聲問她要不要回去,林宛安擺擺手,只說自己坐着休息一會便好。
不斷有人過來往樹枝上系紅綢,看到樹蔭下坐着的華服美人,一開始還有人想上前搭讪,但美人身邊有不少護衛,漸漸大家也只是遠遠看看,歇了想要搭讪的心思。
這些護衛一看就是練家子,還是不招惹為好。
林宛安沒打算呆在這裏給人當猴子看,站起身準備走,可餘光裏竟在人流中看到一個極為熟悉的紫色身影。
等她定睛去看時,那人早就隐沒在人山人海中,仿佛她剛才看到的只是一晃神出現的錯覺。
初雪見她神色有異,湊上前問她怎麽了,林宛安抿唇笑了笑,眼眸裏的光有些暗淡,清了清嗓子,道:“沒什麽,我恍神了一下。”
初雪緊張道:“小姐可是累了,我們可要回去?”
林宛安沒有回答她的話,因為人流洶湧中,有個男子一襲紫衣清貴無雙,正逆着人流朝她這個方向走過來。
她方才沒有看花眼,真的是傅景淵。
身邊丫鬟侍從都眼尖的看到楚王爺過來了,忙退後一些,留出足夠的空間,不打擾主子們敘話。
走得近了,林宛安才發現,傅景淵并不是一身紫衣。他裏面是一套內斂的黑色錦袍,最外面的披風是那日春日宴上她到尚衣間選的紫色錦緞繡銀花的那件。黑色不太顯眼,所以打眼一瞧,讓人以為是穿了一身紫衣。
他挺拔清峻,一身雍容從燈火煌煌處一步一步走近,仿佛踏在林宛安心上,她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心跳。
很快。
然後,傅景淵清越好聽的聲音響起:“走累了?”
“有點,王爺要不要坐一會?”林宛安趕緊回神,努力擺出一個自認為十分端莊,其實在傅景淵看來嬌俏伶俐的笑容說着,然後一副十分大方的樣子把身側的石階指給傅景淵,“我方才坐的時候清理過了,很幹淨。”
傅景淵低低笑了一聲,不甚在意一撩衣擺坐在石階上,然後示意她也坐下。
行軍時最常坐的便是草地,這個石階于他來說其實不算什麽。
林宛安心裏算了很久,坐多遠才不算過于疏遠,坐多近又會顯得她不太矜持,最後折中選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和傅景淵之間,正好放得下她手裏那一包吃食。
傅景淵注意到她的小動作,無聲的彎了彎眉眼。他不着急,她年紀還小,小心思多些倒也好,省的整日裏拘着沒了生氣。
不日她便會成為他的王妃,他還有以後長長久久的歲月,去靠近她,了解她。
和傅景淵并肩坐着,還靠的這麽近,林宛安不自覺連呼吸都放輕了,她有點緊張。林宛安吞了下口水,在心裏給自己打了一波氣,提着聲音把手裏的油紙包舉到傅景淵面前,“王爺要不要吃一些?”
“這是什麽?”
傅景淵看着眼前的一包黃燦燦的東西,發出靈魂一問。他從不逛街市,對于各種節日習俗也不甚了解,此刻猛然看到這些,有些愣住。
傅景淵給她的感覺還是像之前那樣,很平易近人,而且她有感覺到他有刻意收斂自己身上的威壓。
這個發現讓林宛安心中暗喜,現在面對傅景淵,那一點點害怕也沒有了,只是莫須有的有些緊張。
“王爺有所不知,這是巧果。”林宛安稍稍放松,眉眼帶笑給傅景淵推薦甜食,“七夕這天大家都要吃的,寓意未來光明幸福,平安喜樂。”
說完她有些心虛的低了低頭,她小小的撒了個謊傅景淵不會介意吧。她其實挺想和傅景淵一起吃巧果,雖然巧果的寓意并不是她方才瞎編的那些。
但就是裏面真正的含義,才讓她有點想讓傅景淵也吃一個。
巧果是七夕這日特有的吃食,也代表着姻緣,既然她要嫁于傅景淵了,那他們一起坐在這裏吃個巧果應該是很正常的吧?
她希望他們的姻緣美滿和樂,能平安到白首。
而且,她看傅景淵貌似對這些不甚了解,這巧果金燦燦的,可不就是代表了光明嗎?林宛安迅速被自己說服,然後擡頭舉着油紙包,一雙杏眸亮晶晶的看着傅景淵。
傅景淵在林宛安一臉希冀的表情下,伸手撚起一個巧果,咬了一口。然後,輕微的皺了下眉。很甜,他其實不太喜吃甜。
不過他眉頭很快松開,那一瞬間表情轉瞬即逝,随後面不改色将不大的巧果吃完。
林宛安适時遞上帕子給他擦手,眼睛笑成彎彎的新月,心裏那一絲絲小女兒心思被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