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樹上聒噪的蟬鳴不知何時沒了聲息,夜間燥熱的風也仿佛倏忽間轉涼,午後也能舒服惬意的歇個午覺。
最熱的六月悄然流逝,偌大的盛京在楚王府和榮國公府大張旗鼓、喜氣洋洋的氣氛感染下,踏進了七月。
一大早,晴光正好,初夏和初雪端了玉盞掀起珠簾,進了內室。
林宛安坐在羅漢床上,微微皺着眉頭,貝齒咬住下唇神情認真将手裏的竹條穩穩的用細線綁在一起,才松了一口氣。
終于把骨架紮好了,每次做燈籠紮這個骨架都要花費她不少時間。
初夏趁她停手,笑盈盈把玉盞遞過去:“小姐,喝一些吧,昨個兒一晚上收集的露水都在這裏了。”
初夏聲音清脆,連語調都是上揚的,活像一只活潑伶俐的黃鹂鳥。林宛安彎了彎杏眸,擡手接過來,不忘問:“可煮過了?”
初夏道:“煮過放涼了才拿來的,小姐放心吧。”
七月七,乃是七夕節,這一日早上要飲“雙七水”。傳說,七月七日淩晨,仙女要下凡洗澡,喝了仙女的洗澡水可以治病延壽、祛邪消災。
在早上雞鳴過後,人們便會争先恐後到河邊取水,取回後用水桶水缸盛起來,以便日後飲用。
這習俗從西邊傳來,到了北方,也變了許多。人們一般都雞鳴後從自家水井中取些水,再繁雜一些,就會像榮國公府一樣,六日晚上就開始收集露水,第二日煮沸确定水幹淨了再喝。
林宛安自小便對“仙女洗澡水”這個說法不敢茍同,便是那九天之上的仙女在不染凡塵,她也不能接受洗澡水這個說法,草草飲了兩口便放下了。
這些節日習俗,在她看來,點到即可,委實不必強迫自己。
放下玉盞,她将松了的袖子往上卷了卷,接着開始和桌上那個剛剛做好骨架的花燈打持久戰。
七夕乃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節日,來源是老少皆知的牛郎織女凄美的愛情故事。相傳,七夕這日,乃是牛郎織女一年一次鵲橋相會的日子。
一年之中,最為浪漫缱绻的節日當屬七夕了,姑娘們向織女祈求智慧和巧藝,盼望着自己心靈手巧,能許一門好親事,所以又稱為“乞巧節”。
七夕因為根植于一段凄美的愛情故事,于是,七夕夜裏,無數姑娘郎君都會對着浩淼星空祈求美滿姻緣。各地七夕當夜,都無比熱鬧,長街上夜市輝煌,人聲鼎沸,人間煙火璀璨奪目。
林宛安已經許久未出門了,今日七夕她也可以上街游玩,一早起來眸子裏的興奮便已按捺不住了。但晚間家中要置香案,擺時令瓜果用來祭拜,姑娘們還要親手做一盞燈籠。
林宛安連着幾年做燈籠仍然沒找到什麽手感,每一年從做骨架開始她就覺得自己仿佛和手巧這兩個字格格不入。閨中女子都不是做燈籠的手藝人,這燈籠自然沒有那麽多講究,做成型了便可了。
奈何林宛安打小便要求自己事事都要出色,因此每一年七夕白日裏都是林宛安心情最崩潰的時候。
眼看日頭要到正中間了,陽光照在身上還是灼人得慌,初夏和初雪将窗牖微微合上,安靜站在一旁拿了小扇給林宛安扇風,看着林宛安拿着绫絹宣旨,略顯手忙腳亂又不失優雅的往骨架上裱糊。
從前她們也勸過林宛安,這燈籠,做個最簡單的能挂起來便可以了,奈何林宛安是個較真的人,今年描了花樣要做六角花燈。
宮中許多宮燈便是六角的,制作工藝比較複雜,林宛安這個雖然請了人專門描簡單了些,可比起圓筒形狀的,還是難上不少。
林宛安一邊做燈,還聽着初夏講了一番近來林如萱如何了。榮國公府一位嫡小姐,一位總是風頭無兩的二小姐,在盛京中也有人議論稱奇,更別說府中了。
府裏丫鬟婆子連帶着小厮,一直在拿着兩位小姐比較。因着林宛安先前一直平平淡淡,不露鋒芒,林如萱便顯得更加風光耀眼一些。
林如萱平日裏最喜歡聽別人說她比林宛安更像嫡女,可這次婚嫁這件事上,林如萱明顯要遜色于林宛安。府中下人風向開始變了,大家都想起來,大小姐可是一直跟在老夫人身邊,多次進宮,是見過大世面的。
聽說,前兩日林如萱在自己的院子裏大發雷霆,連着打了三個說閑話的婆子小厮;若不是二皇子恰巧來府上,怕是不少人都要被她這莫須有的怒火波及。
林宛安聽到只是笑笑,她知道衆口铄金,可她有嫡女的尊嚴,自是不屑于姿态不雅的期盼衆人的口風都向着她。她也知道牆頭草随風倒,她這門親事定下了,自然有無數的人說場面話誇贊她,仿佛她之前沉寂的許多年不複存在。
人心就是如此勢利,即便你是顆明珠,放在枯草暗瓦的茅屋中,也只會覺得你是個無用的石頭;可若放在金碧輝煌堆金砌玉的廳堂中,大家都會說這珍珠比奇珍異寶都要耀眼。
說到底,重要的不是她多麽好,而是她的夫家有多麽好。
若是她沒有傅景淵這門婚事,一年之後,這盛京之中,誰還會記得有個姑娘名喚林宛安。
裱糊是最為耗時又精細的步驟,最後一片宣紙也完美糊上去之後,林宛安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讓人将燈籠放到廊下去吹吹風。
漿糊風幹了,才能接着在燈面上寫字畫畫,不然紙片不穩,脫落了便得重新糊紙,少不得再花一個時辰。
終于得了些空閑稍微歇一會,林宛安問起晚上的事情:“祖母可是說過了戌時就出門?”
初雪一邊收拾桌上的東西,一邊回道:“小姐記得沒錯,過了戌時,天便暗下來了,聽說七夕當天,夜市可是極熱鬧呢。”
“昨晚上我說的那串八寶璎珞的頸飾可取來了?”
“就在多寶閣上放着呢,奴婢一早便放在小姐梳妝臺上了。”
初雪把盛漿糊的小碗和多餘的竹條都拿到外間去,林宛安放松身子,斜靠在軟墊上,慵懶的打了個哈欠,晶亮的杏眸裏瞬間蒙上一層水霧,眼角眉梢都帶着困意。
夏日午後燥熱,她往往是要睡半個時辰。如今雖然剛入秋,但她的作息還沒調整過來,做了大半日的燈籠,一停下這困意便漫上來了。
初夏拿了個薄毯子輕手輕腳給她蓋上,将半開的窗牖全都關上,将明媚的日光擋在外頭,室內一下暗下來。
光線昏暗加上旁邊初夏搖扇子送來的陣陣微風,林宛安微微蹙起的眉頭舒展開來,舒舒服服睡了小半個時辰。
初雪拿着風幹變硬的燈籠進來,輕聲把林宛安喚醒。見林宛安睜開眼,初夏忙放下手中的扇子,将窗子打開一半。
之後的流程林宛安熟悉的很,明球絲穗、羽毛貝殼被她素白纖細的手靈活的裝飾在燈籠上。然後提筆在每個面上簡單勾勒幾筆,清瘦淡雅的蘭草便躍然紙上。
大功告成後,林宛安提着這盞六角花燈,伸手扒拉幾下,看着沒有任何粗糙之處才滿意的點點頭,讓人拿下去。只等着用過晚膳後,點了蠟燭,将燈籠挂在乞巧香案邊上便好了。
夕陽西斜薄暮冥冥之際,整片天被晚霞裝飾的炫美绮麗。俄而,淡淡的青灰色一點點将絢麗的赤紅色吞沒,天空中短暫的出現了片刻的灰白色,然後很快月亮現出身影,藍黑色的天幕上挂上了點點繁星。
本應該是夜幕到來、萬物歸家的靜谧之時,此時的盛京卻到處充斥着歡聲笑語,長街上已經有孩童玩笑打鬧的嬉笑聲了。
各府各家中也是走動聲不絕于耳,七夕晚上,家中不論老少都會到街上一同熱鬧,好好享受這個沒有理解拘束可以單純玩樂的節日。
林宛安打扮一新,在乞巧的香案前拜了拜,親手把自己做好的燈籠點亮後才往前院去。她走路的步子很是輕快,一個多月未曾出門,還碰上如此熱鬧的時候,便是她再想把自己僞裝的端莊深沉,此刻也不由得歡欣雀躍起來。
盛京中最繁華熱鬧的便是六街三市,三市中最為盛大的便是西市,六街中則屬元華街和朱雀街最負盛名。
朱雀街是盛京中最長的一條主街,橫穿八個街區,起自清月坊,終點則是巍峨皇宮的朱雀門。兩側茶樓酒館、青樓樂坊,服飾鋪子數不勝數,囊括了大周各地的風俗好物。
夜幕低垂,朱雀街上燈火漸次亮起,輝煌燦爛,火樹銀花,美不勝收。
新月皎如畫,燈火亦煌煌,一座繁華富庶的城池此刻萬家燈火,美輪美奂。
馬車在洶湧的人流中,終于慢慢擠到歸雲閣,林宛安踩着木梯下車,看到了并沒有和自己坐同一輛馬車的林如萱,順便也看到了從歸雲閣走出來的傅文睿。
林如萱實在稱得上盛裝打扮,傅文睿把陛下賜給自己的不少绫羅錦緞都拿給林如萱裁衣服了,兩人視線一對上,連林宛安這個外人都覺得兩人甜蜜的很。
傅文睿文質彬彬拱了拱手算作見禮,視線掃過林宛安的時候一怔。自從上次春日宴過後,他便再沒有見過林宛安了,後來他有心想質問林宛安到底是許了什麽樣的人家。
那日沒見到人他也沒當回事,可他怎麽也沒想到再次聽到關于林宛安的消息竟然是在文華殿上。
傅景淵竟然當着他的面求娶林宛安!
那之後,聖旨到了榮國公府,傅景淵也再沒去上過早朝,可他卻覺得心裏頗為不是滋味,甚至覺得一連好幾天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
一個被他退婚不要的女子,合該心裏想着他一輩子,青燈古佛了此殘生。怎麽也不應該一轉頭就被賜婚成了楚王妃,他名義上的九皇嬸。
她嫁給誰不好,偏偏是他最讨厭最反感最無能為力的傅景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