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得不承認,林如萱臨走那一句話給她造成了一定的影響。林宛安想起之前她對林如惜說要找一個看了就能讓自己心生歡喜的人。
那時候林如惜一臉單純的問出了一個讓她想了許久都回答不出來的問題。
要是以後這歡喜沒有了呢?
這個問題她一直沒有想到合理的答案,她向來喜歡當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一件事情的後果她确定自己承受得住才會去做。
她不知道在以後漫長又枯燥的時光裏,她對于傅景淵的崇拜和莫名的歡喜消散之後,自己該如何做。
今天,林如萱又扔給她一個無解的問題,要是夫君不喜愛自己,那能活得舒心快樂嗎?
依照自己母親的經歷,她覺得是不能的。
父親不喜歡母親,這件事她在小時候稍微懂事一點的時候就看出來了。那時,她總是會問母親,今天父親會不會來看她啊?
母親臉上的笑意總是溫婉柔軟的,安慰她父親只是太忙了,等父親晚上來了她又早都睡了。其實她知道,母親不快樂,她從來沒有見母親主動提起過父親。
守着一個根本不會疼愛自己的夫君,對着漫漫長夜嘆息的時候,母親心裏一定很苦吧。
不過,幸好她從沒奢望過得到誰的喜愛,嫁給傅景淵是她人生這麽多年來最盛大的一場贏局。便是沒有喜愛那又如何呢?
何況,她瞧着傅景淵對自己還挺溫和的。
午飯過後,她靠在小榻上昏昏欲睡,初雪初夏蹑手蹑腳走進來,看她還沒睡着,兩個丫頭突然就興奮起來。
林宛安覺得莫名,初雪到底還矜持些,除了眼睛有些過分亮了。初夏就繃不住了,直接跪坐在腳踏上,絮絮叨叨開始和她說話。
她們兩個剛才跑到前院湊熱鬧去了,和長公主府的幾個小丫頭聊了會天,打聽夠了八卦就急不可待回來講給林宛安聽了。
林宛安倒是沒想到這八卦的主人公竟然是她自己。
初夏故意買了個關子,“小姐,你知道現在外面茶樓酒館裏都在說什麽嗎?”
林宛安不解,只能問道:“說什麽?”
初夏眨巴了一下溜圓的眼睛,因為太激動,聲音一下沒控制住,“大家都在說小姐這賜婚的聖旨是楚王爺當衆向陛下求來的呢。”
林宛安被她這猛然一高的聲音吓了一跳,随即又有些疑惑,“那怎麽傳到街巷酒館去了?”
“因為那是楚王爺專門在早朝的時候,當着各位大人們的面求陛下下的旨,現在滿京城都知道呢。”
說了一會初夏邏輯混亂了,自覺講不清楚了,換了初雪來給她講。
林宛安聽了好一會終于把事情理清楚了,她沒想到她的婚事竟然是傅景淵在文華殿上跪着求來的。
傅景淵是親王,又是長年駐守西境的将領,向來不上早朝。如果有什麽事情需要傅景淵帶着折子去向陛下陳述,那肯定是什麽動蕩大周的大事。
傅景淵想娶誰,只要跟陛下知會一聲,中書省自然會有旨意下達。他早朝這一遭其實完全沒有必要。
可他去了,林宛安覺得自己可能猜到原因了。
如果陛下直接下旨,她的名聲壞了還是壞了,衆人只會以為為了皇室的顏面,陛下才狠心把她這個名聲有損的女子嫁給自己優秀的弟弟。
可傅景淵去了,還當着滿朝文武給陛下跪下了,京城中關于她的各種猜測不攻自破,她又變成了那個端雅得體的林大姑娘。
林宛安在這個靜谧的讓人心生困意的下午微微出神,傅景淵是一個做事周密到滴水不漏的男人,所有的方面周全到讓人無可挑剔,給她無盡的安全感。
她要嫁給的人是一個這樣好的人,讓她覺得瞬間被治愈,從前那許多年可能都是為了今天。
林宛安抿唇笑起來,杏眸微微眯起,裏面溢出細碎的光芒。由衷的想,其實上天還是偏愛她的。
......
五月二十二,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乃大吉之日。
榮國公府所在的東禦街一大早就熙熙攘攘、人頭攢動,前後幾條街的人都擠在這條長街上翹首以盼。
時值五月,将要六月,日出越發早,辰時已經天光大亮了。可這大街兩邊許多人竟是破曉之後,雲興霞蔚、天色正炫美绮麗之時就已經等在這裏了。
只為了占得一個前面的位子,一會瞧熱鬧的時候能瞧得更清楚些。這熱鬧,自然是最近幾日最為讓人津津樂道的楚王爺的婚事。
今天乃是楚王爺來向林家大姑娘下聘的日子。
說起這樁婚事,人群中不免唏噓。
本以為這來林家下聘,肯定是那二皇子來給林家二姑娘下的,可誰成想,二姑娘是個側妃,自然沒有下聘這一說了。
反倒是這大姑娘低調了這麽許多年,猛然一下子成了衆人眼光的焦點。
坊間現在已經傳遍了,這婚事乃是楚王爺當朝向陛下跪求的。
至于為什麽大家都深信不疑,那是因為這事情可是柳雲笙柳大人和好友喝茶之時親自說出口的。
本朝重禮,尋常人家婚嫁之事也須得過了宗廟,三媒六聘的;但論起納妾之事,祖宗禮法明說了這妾比不得正妻,因此便是在民間也沒有給小妾下聘禮的道理。
更遑論天家,一舉一動都得得了禮部點頭批紅了才能進行,給側妃下聘這事自立朝以來便從未有過先例,二皇子哪裏敢做出頭鳥。
這也是楊氏為什麽對于林如萱是個側妃而心急火燎吃不下飯的原因,便是二皇子府送再多東西過來,名義上都算不得下聘,她的女兒也只能算是上趕着貼給傅文睿的。
這那裏能和明媒正娶相提并論啊!
今日是個好天氣,萬裏長空碧洗如藍,天淡雲閑,風日晴和。
一條長街上熱鬧無比,帶着孫兒的老婆婆,布衣青衫的書生,剛挽起發髻的新婦,挑擔子的貨郎,大家都在等。
過了一會,街頭跑來一個年輕人,手舞足蹈說了一陣,長街兩側的兩條龍開始湧動沸騰起來,楚王府的車隊拐過街角已經到東禦街了。
一列甲胄在身的侍衛之後,打頭的是一匹毛色雪白的高頭駿馬,迎着上午明燦的日光緩緩而來。
馬背上坐着一個一身黑色勁裝的男子,眉目淩厲,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一看就是個不茍言笑的人。
人群中低低喧鬧起來,原是有人說楚王爺竟是這般年輕英俊,旁邊有人立馬反駁。說前幾日聖旨到的時候他見過楚王爺,實乃天人下凡,英俊不凡。
那人又問,比起這個何如?
這下說話的聲音更多,七嘴八舌說比這個更甚,看起來更威嚴。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抽氣聲,沒見過的人開始問王爺到底長什麽樣子,幾個人像模像樣描述了一番,發現和他們那天見到的傅景淵還是相差甚遠,相繼嘆氣不再說了,其他人更是一臉迷茫。
馬背上确實不是傅景淵,實話實說,今天楚王府的隊伍裏面根本就沒有傅景淵。
這個淩厲的如刀鋒一般的男子乃是傅景淵身邊內衛傅離,八歲便跟在傅景淵身邊,後來跟着傅景淵入軍營,上戰場,征戰四方,傅景淵人生所有的大事他一直參與。
進楚王府前,本名叫衛離,孑然一身,無父無母。是長公主親自為傅景淵挑選的貼身內衛,長傅景淵兩歲。之後傅景淵做主,賜了皇室姓,喚傅離。
外人看來,傅離一臉古井無波,板起的臉上半分其他表情也沒有,是個嚴厲肅殺的人物。只有傅離知道自己弱小的心靈現在有多麽崩潰。
天知道今天要來榮國公府王爺有多興奮,雖然王爺端的是一派清靜無為,連眼神也沒有晃過。但跟在王爺身邊久了,傅景淵的那些小動作他都看在眼裏。
傅景淵每日不論心情如何,必會寫兩張大字,兵書經卷也是每日都要看的東西。
然而昨日一早确實按習慣到西邊校場練武去了,可白日裏兵書拿在手上,堪堪翻了兩頁。
到了晚間更甚,直接把寫字這件事忘了個一幹二淨,桌案上的毛筆孤寂了一晚上,傅離看了都替狼毫心酸。
這些傅離都能接受,可今天一早傅景淵叫他進屋,對着榻上鋪展的三套衣服,傅離面無表情、常年冰雪覆蓋的石頭臉終于出現了一絲龜裂。
王爺這是...在...在...在打扮自己?!
他木着一張僵硬的臉跟着終于打扮一新的王爺走到前院,長公主直接把王爺堵了個正着,一開口噼裏啪啦各種禮儀制度壓下來。
總結下來,就一句話,依禮今個兒這事長公主出面乃是正理,王爺不能去。
他還在替王爺這一身華服感慨惋惜的時候,長公主殿下含笑的視線突然落在他身上,傅離眉心一跳,直覺不好。
果然,長公主悠悠說了一句,楚王爺的親衛跟着去代表一下楚王府的人。
傅離八風不動、四平八穩騎在馬背上,面不改色看着街上的人山人海。其實他心裏慌得很,到現在腦海裏還在不斷循環重複出門前傅景淵那個帶着幾分幽怨的意味深長的眼神。
王爺想來沒來成,倒被他撿現成了,王爺不會把他怎麽樣的吧?
傅離坐的那匹高大的白馬之後,又是一隊護衛,之後,一輛寬大舒敞,裝飾華貴的馬車緩緩進入衆人視線。兩匹紅鬃駿馬拉着雕飾精美的馬車,碾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音,一簾淡青色的繡花布料将窗牖遮住。
今日無風,那車簾一動不動,讓人分毫看不清車廂裏面的情況。
這時,裏面坐的人似乎是想看一下到了那裏,一只素白的手掀起車簾往外瞧了瞧,手腕上那支金色紋路複雜繁複的镯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是瑞安長公主殿下,聽說她手上那支镯子可是□□親自描的花樣,親手給最喜愛的大女兒戴上的。
車簾放下,馬車緩緩往前方駛去,衆人确定,楚王爺今天沒來。
方才那車廂裏只有長公主一人,并無他人。
一衆想一睹楚王爺風姿的人興奮地感覺頓時少了三分,然後就是捶胸頓足的後悔,為什麽那日宣旨沒來等着看一看呢?
寶馬雕車香滿路,長公主的車駕過完後,終于到了今日的正主,楚王府的聘禮。
長公主是□□最喜愛的女兒,楚王爺是先帝最喜愛的小兒子,兩朝之貴,兩座府邸中說是堆金砌玉也不為過。
京中這麽多皇家小輩,長公主只親近養在膝下的楚王爺。聽說這聘禮中不光有楚王爺從府中拿出來的,長公主府也添了不少進去。
所以,衆人都在等着看,楚王爺成婚下的聘到底有多重。
然而事實還是讓衆人瞠目結舌,驚訝地不像話。
官宦人家下聘自然都不會少,擡箱的都是魁梧大漢,可楚王府的一眼望過去竟全是盔甲在身的士兵。這些兵士是傅景淵回京是随身而行的精銳,從傅景淵手底下走出來,有以一當百的銳氣。
紅漆禮箱比平時所見的都要大出一圈,又需要精心訓練過的士兵來扛,足見其中分量。
衆人等啊等,等到長公主的車架都停在榮國公府門口了,從街頭一望,擡聘禮的隊伍還望不到頭呢。
人群又開始亂起來,大家都在讨論楚王府是多麽看重定了親的這位王妃,楚王爺不惜當庭下跪也要十裏紅妝把人娶回家。
難道說,二皇子當真是有眼無珠,錯把珍珠當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