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這一天還未到午時,傅景淵要以正妻之禮迎娶林宛安的消息突如其來把整個盛京城炸了個人聲鼎沸。
聖旨進了林家,榮國公府坐落的這一整條街不到兩刻鐘就全都知道了;各位從文華殿出來的各位大人們,一回家便把這令人記憶深刻的一趟早朝說給了家裏人。
喜事和壞事,只要有可以議論的方面,總是傳播的無比迅速。
林宛安一下從被皇室退婚,人人嘲笑可憐的位置,變成了無數人豔羨的女子。
傅景淵是誰?那可是滿大周最年輕的親王,另外幾個親王都是他哥哥,年紀大的都可以當他爹了。一個尊貴如斯的男人,竟然才不到二十歲。
而他要娶的王妃,甚至還沒有及笄。這般稚嫩,能不能壓住楚王妃這個位子,怕是還要另說吧?
鎮北侯府幾乎要和外面街上一樣熱鬧了,沈妙顏聽完父親講傅景淵在朝堂上如何求陛下賜婚之後,尤其是聽到傅景淵用三年戰功只為換林宛安的時候,整個人激動地在椅子上坐不住,一雙眸子晶亮的不像話,裏面盛滿了對傅景淵的敬佩,“楚王爺真真不是凡人啊,這魄力實在無人可敵啊。”
随後一臉傲嬌對着自己的母親炫耀,“娘親,我說的沒錯吧,楚王爺待林姐姐就是不同的。”
鎮北侯夫人:“......”,你說的都對,雖然我早就料到了今天,但我不會說出來的。
鎮北侯坐在一邊看着自己跳脫的女兒頗為頭疼,這孩子心思太過單純,什麽事情也想不深,不知道是好是壞。
可最後他也沒告訴她,傅景淵主動提及大破五國的功勳之時,陛下的臉色有多麽的難看。
陛下是真的很忌憚楚王爺啊。
等他将跑遠的思緒拉回來的時候,沈妙顏已經拉着鎮北侯夫人說道自己擇婿的标準了,“娘親,我将來也要找一個像楚王爺待林姐姐一樣對我好的大英雄。”
沈妙顏已經開始憧憬自己美好的未來了,卻不知道自己将來找的竟是個比自己還不靠譜的家夥,雖然也确實是個英雄,但這個英雄一開始可是跳脫又稚氣,甚至還有點冒傻氣。
......
林宛安從來沒想過婚嫁之事竟然會如此的簡單,她什麽也插不上手,祖母一個人把事情都攬下了。
她委婉的表示其實自己很想幫忙的,可連祖母身邊的嬷嬷也一副不需要她插手的樣子。
而且老太太精神頭這般好,操辦起各項事務來游刃有餘,都不帶喘的。林宛安長這麽大都沒見過老太太這種渾身上下生機泉湧的樣子,只能每天多往慈心院跑幾趟,生怕老太太累着了。
也不知道是她跑的太勤了還是怎麽着,老太太直接揮手讓她在星岚院安心備嫁就是了。還說,宮中已經派了不少嬷嬷過來,讓她不要整天來添亂了。
林宛安:“......”
她花了好一會才消化掉老太太這句話,最終确定,原來自己沒聽錯。
突如其來被最疼愛自己的祖母當成亂子,懵懵的,怎麽辦,挺急的。
被迫在星岚院備嫁的林宛安過起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生活。
不得不說,榮國公府和長公主府做主力,楚王府強力輔助下,這門婚事的進度真的是飛快。下旨之後第一天,納彩問名之禮快速又有條不紊的完成了。
她和傅景淵是陛下賜婚,按理說這納彩其實沒有太大必要,可是在傅景淵和長公主的堅持之下,納彩辦得一點也不含糊。
納彩,即采擇之意,男方若想選擇某家之女為妻,就要找媒妁之人到女方家中說媒,以此作為試探。
若女方家中也有意,便可以手下男方家中送來的采擇之禮。因着楚王爺尊貴,長公主作為楚王爺唯一的長輩又極為重視,這納彩便進行的隆重又繁瑣。
林宛安是納彩的主人公之一,卻不能到正廳去,同樣的,傅景淵也不能來榮國公府,今天便是兩家長輩的主場。
不過過了晌午,她倒是看到楚王府送來的納彩之禮,是一只大雁。
本朝禮制,婚禮下達,納彩用雁。用大雁作為納彩之物,主要是取其“燕飛成行,止則成列”之意,意在明婚嫁之禮,長幼有序,不可逾越。
勳貴人家都愛攀比,做什麽都要顯得自己更好,子孫成婚之事上尤甚。納彩之禮上拼的便是這大雁了,婚姻大事乃是結兩姓姻緣的大喜事,這大雁身上羽毛越光亮越鮮豔才越好,也是取好彩頭的意思。
前幾年還因為這件事鬧了個大笑話,聽說有位郎君從商販手裏高價買了只頂漂亮的大雁,那大雁毛色鮮豔,竟像是彩虹加身;納彩那天,男方家裏帶着這只絕佳的大雁在街上溜了一圈才送到女方家裏,女方家裏看了也是極高興,這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可那大雁下午從籠子裏跑了出來,還不小心撲棱進水裏了,一池清水瞬間變得五顏六色,丫鬟小厮七手八腳把那雁逮住之後才發現就是一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灰雁,原是商販拿顏料把羽毛都上過色了。
後來兩家婚事倒是沒吹,不過那郎君也是個狠人,直接把商販的鋪子給砸了,順天府尹也沒轍,算是不了了之了。
以至于這件事之後,各家行納彩之禮時,都會将水灑在大雁之上,來驗一驗那雁的色彩到底是不是真的。
楚王府送來的大雁貨真價實自不必說,長得也端正漂亮,就是性子太活潑了些,一見人就撲棱翅膀。最滑稽的還是脖子上那拿紅綢帶系的蝴蝶結,林宛安覺得這個物件未免太不符合這大雁的氣質。偏這大雁還引以為傲,見她走進,用喙去啄那紅色布條,生怕她看不見一樣。
林宛安瞬間沉默,好吧,你開心就好。
第二日,前院又是熱熱鬧鬧大半天,長公主和老太天叫了城南鋪子一整條街看婚床等一應物品,林宛安只在長公主面前說了幾句話,眼看那一整條街的老板工匠要來了,林宛安想湊熱鬧的話沒說出口,就被兩個長輩笑眯眯遣回後院了。
林宛安紮心的明白,前院這些繁華熱鬧終究和她無緣,她還是回後院靜心去吧。
榮國公府的院子說小吧,從她這走到前院着實得好一會;說大吧,怎麽前院那些聲音老是能讓她聽見,只能聽不能看真是讓人抓耳撓腮。
林宛安嘆了一口氣,恹恹地歪在羅漢床上看話本子,從前她還經常拿些經書啊典籍啊看看,如今對那些倒是一點都提不起興趣了。
她嫁出去了,還找了個頂好的夫君,從前多麽苛待自己要做到事事最好,終于可以惰怠一些日子了。
這兩三日備嫁簡直是她十幾年人生中最松快最開心的日子了,從前拼命做的所有不會再随時崩塌毫無用處,未來更是一片光明有無限平穩的生活等着她去經歷。
她不知道她和傅景淵會怎樣,但依照傅景淵的人品,想必也不會給正妻大委屈受,他們應該會互相尊重舉案齊眉一直到老邁吧。
傅景淵沒有父親母親,長公主不會插手楚王府的事,她不需要侍奉婆母,也有本事壓住王府的一衆下人。王府裏除了傅景淵就是她最大,出門在外看着傅景淵的面子也沒人敢輕視她,這樣一想,她該是滿盛京最幸福的新婦了。
所以她還是趁着出嫁前這兩個月好好當個不學無術不求上進的廢物吧,一嫁出去那可真的該從早到晚端着了,能快活幾天是幾天吧。
她從桌上拈了粒青梅幹放進嘴裏,把手裏的話本子翻過一頁,覺得這生活簡直賽神仙。
坐了沒一會,她便覺得熱了。去年冬天,因為屋裏面光線比較暗,她又不喜歡白日裏也湊着燈燭看書,便讓人把羅漢床搬到窗邊。
如今天氣熱了,開着窗戶,日光傾斜,慢慢爬上窗棂,然後明晃晃的照進屋內,把大半個屋子都照的透亮。
林宛安坐在窗邊,即便有簾子擋着,也覺得渾身熱得不行。她眨了眨被陽光刺得酸痛的眼睛,拿手擋在眼睛外側稍稍阻攔住陽光,視線還黏在話本子上。
初雪低聲問要不要把窗子關上,林宛安擺擺手,她喜歡這種通透敞亮的感覺。陽光盛了,合該把屋子都好好曬曬。
但坐在羅漢床上着實太熱,她卷巴卷巴自己的小毯子、抱了書和裝吃食的木盒子,挪到西邊的小榻上。
這小榻背靠牆,正在陽光曬不到的地方,陰涼舒适。但窗戶就在一步開外,一擡頭便能看到暖色明亮的日光從大開的窗戶傾瀉而入,連空氣中浮動的小小灰塵也看得一清二楚。
陰陽交界之處,暈出淺淡卻绮麗的緋色。
然而她這美麗的心情很快被打斷,初夏進來禀報,二小姐三小姐和四小姐都在門外了,來和大小姐說說話。
林宛安的心情很快就像這燥熱的天氣一樣了,她看起來像很無聊的人嗎?
好吧,雖然她确實是有點無所事事,但大家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嗎?林如萱還真是一如既往地沒有眼力勁,她真的一點也不想和林如萱假笑着打太極。
林如萱她們進來的時候,林宛安已經整理好衣着在羅漢床上端正坐好了。小榻那邊地方不夠寬敞,讓林如萱她們都坐在椅子上也不太好,她只能關了窗子,脫了鞋坐在羅漢床裏側。
林如萱倒是和平時沒什麽不同的,依然是柔弱嬌媚、嬌俏可人的一身打扮;三妹妹如依一進來看到她眼神就挺熱切的,平時老跟在林如萱後頭,今個兒倒是奇怪,搶在林如萱前頭坐在她旁邊了。
林宛安心裏冷笑,她這個三妹妹可真是個随風倒的,之前覺得林如萱風頭盛的時候,眼巴巴往楊氏跟前湊;如今她比林如萱側妃的位子好上不少了,她倒是半點猶豫也沒有,扭頭就往她這邊湊了。
林如萱發覺林如依的小動作後,眼神一下子沉了下來。她雖然從來沒把林如依放在眼裏過,但一個向來在自己跟前伏低做小的人突然就去巴結林宛安了,實在是讓她火大。
一個什麽也沒有,只能看自己母親臉色行事的賤人竟然敢在她面前耍手段,實在膽大包天。
這時候,林如惜小聲問她坐裏面還是坐外面,林如萱面色不善,硬邦邦說:“四妹妹坐裏面吧。”
林如惜坐在自己對面,林宛安發現她看自己的眼神又變得怯生生了。
林宛安沒說話,林如萱這個向來喜歡出風頭活躍氣氛的現在冷着臉,這一方小天地登時氣氛凝固尴尬起來。林宛安低聲嘆了口氣,不是說來找她聊天談心的嗎,一個個都不說話是怎麽回事?
忍着翻白眼的沖動,林宛安笑着問她們三個怎的碰到一起來她這了。林如依馬上接話,過分熱情的給她解釋了一切。
林宛安一時間有些适應不了林如依滿臉笑意熱切地左一口右一口喊她“大姐姐”,內心雖然排斥,可也仔細聽了她說的話。
林如萱在小花園碰上了拿着賬冊來問她問題的四妹林如惜,發現目的地一樣便結伴而來。林宛安不用猜也知道,這結伴一定是林如萱單方面高傲的結伴。兩人在星岚院門外碰上了林如依,這才一起進來了。
她早知道大宅門裏有多麽冷漠,你沒用時就像陰溝裏的臭石頭沒人會睬你,可當你有用了大家都會笑着貼上來。可這種情況真實的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她還是覺得心寒。
她當初被退婚時,她的好三妹冷眼旁觀甚至上趕着去恭喜林如萱,現在來她跟前是覺得她什麽都忘了嗎?
林如依對自己做的一切無比心安理得,在她心裏,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誰能給她帶來利益她當然就要往誰跟前去。
水往低處流,可人确是要往高處走的。
林如萱有些嬌嬌弱弱的開口,“先前因為二殿下的事情,我一直不敢來大姐姐院裏,怕大姐姐不願意瞧見我。如今大姐姐找到歸宿,我這整夜整夜提着的心,終于放下來了。”
林如萱臉上表情真摯,眼神愧疚的看着她,兩條彎彎的眉都仿佛因為愧疚而皺了起來,更顯得嬌弱無辜,很容易便能讓人心疼。
如果不是太了解林如萱,林宛安真要相信下一瞬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裏要掉下淚來了。
林如萱慣會用這種淚盈于睫的委屈表情來颠倒是非,讓人忽視掉她的所作所為。可惜她不是父親,也不是二皇子。
“二妹妹多心了,我福薄,哪裏能妄想二皇子。若不是二妹妹,我現在恐怕正終日惶惶呢。”
兩人一來一往打着暗語給對方找不痛快,林如萱一直說林宛安被二皇子退婚如何如何,林宛安就拿妹妹勾引自己姐夫來回她。林如萱似乎發現這個話題上自己并沒有什麽優勢,轉而和林宛安說起最近二皇子又帶她去了哪裏,多麽豪氣的一擲千金給她買了什麽。
林宛安沒什麽興趣接她這話,小時候林如萱喜歡在她面前炫耀父親對她多好,長大了炫耀從她這裏搶走的未婚夫對她多好,神色語氣林宛安見了這麽多年了,半點新意都沒有。
林如萱洋洋灑灑說了好一會,見林宛安神情淡淡,以為自己終于戳到林宛安痛處了,才一臉高傲的收住話頭。果然,二殿下對她好能刺激到林宛安,林宛安嘴上說着不在乎傅文睿,怎麽可能呢?
二殿下天潢貴胄,在衆皇子中那般出色還溫柔儒雅,林宛安怎麽可能不仰慕呢。
傅景淵一個腦子裏就知道行軍打仗的人,哪裏懂的風花雪月,林宛安嫁過去斷不會比自己過得幸福快樂,她又何必糾結自己身上這側妃的位子呢。反正二皇子妃這個頭銜,遲早是她的。
林宛安不知道林如萱腦子裏想了這麽多錯的離譜的想法,她拿起林如惜放在桌案上的賬本,問林如惜哪方面不懂了。
林如依從進來後沒插上幾句話,心裏有些着急,靠近林宛安撒嬌一樣道:“我也想讓大姐姐教我,我的刺繡一直沒長進,大姐姐可以指點我一下嗎?”
這是想榨幹她出嫁前最後這一點悠閑時光嗎?林宛安心裏煩得很,面上卻是帶了笑,回道:“我自是想和三妹妹多說說話,奈何我如今出嫁在即,祖母讓我多學學禮儀看些書靜靜心,恐怕有些有心無力了。”
林如依聞言面色一僵,沒想到林宛安當場就委婉回絕了她,還是用這麽敷衍的借口。她的禮儀可是在太後跟前兒都得過誇獎的,祖母怎麽可能在這種時候讓她學禮儀。
“那我就不多來叨擾大姐姐了,大姐姐若是空了無聊了,我再來找大姐姐說話。”
林宛安看着手裏的賬本,淡淡“嗯”了一聲表示自己知道了,便開始給林如惜說起賬本的事了。
林如依見狀,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兩只手狠狠揉搓了衣袖兩下,垂下眼皮擋住了自己怨恨的雙眸。
家中姐姐嫁的夫家好了,提攜妹妹這基本是不成文的規定,可她看林宛安對她還是一樣的疏離冷漠,根本沒有想和自己親近的意思。
明明她們兩個才是最相似的,都是早早沒了生母,一個人辛苦孤獨的長大,林宛安怎麽什麽都不懂。
到了晌午,眼看着太陽升到正中間,外頭正熱着呢,林宛安站在屋裏将林如萱她們三個人送出去。
林如萱一看外頭太陽那麽大,林宛安竟然連留她們吃頓飯避一避日頭都不曾,頓時不滿,開口含沙射影道,“大姐姐,你說人這長長一輩子是不是帶着愛意才能活得歡喜和樂呢?”
林宛安腳步一頓,頓時明白了林如萱這又是成心的呢,笑盈盈的把話又扔回給她,“二妹妹說的不錯,一輩子這麽長,二妹妹一定會過得好,那裏需要擔憂呢?”
至于她自己,就不需要別人操心了。傅景淵疼不疼愛她,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只要傅景淵尊她為正妻,給她該有的體面就夠了。她不敢輕言喜愛,也不敢奢求別人喜愛她,平平妥妥一輩子她便也知足了。
她相信,傅景淵那樣的人,一定能讓她平穩一輩子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11-30 23:33:01~2020-12-22 18:34:0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糖糖在隔壁 44瓶;Sailor DING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