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林宛安不是都被退婚了嗎,怎麽還能得了傅景淵的青眼?
傅景淵這般傲倨清貴、眼高于頂的人,竟然會纡尊降貴跟着公公一同來榮國公府宣旨。
林如萱心裏頗為不是滋味,她費盡心思才得到溫柔多情的二皇子,自以為從此能将林宛安牢牢踩在腳下。可林宛安竟不聲不響,轉頭就被賜婚給了擁兵一方位高權重的楚王爺。
林宛安扶着老太太跪在一衆人最前方,那公公取了聖旨,扭頭看了看傅景淵,傅景淵微微颔首,他才打開聖旨清了清嗓子開始讀。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楚王爺弱冠之年,功勳卓著卻未有婚配,朕挂心日久;榮國公府嫡女林氏宛安,端莊淑德,娴雅溫良,品貌出衆,堪為女子表率。今冊林氏宛安為楚王妃,正一品,賜寶冊金印,鳳冠品服。擇于建元十四年八月初一完婚,特此明旨,以昭內外,欽此。領旨,謝恩。”
林宛安跪伏在地上,額頭貼于掌心,聞言擡起頭将脊背挺直,順着那片绛紅色衣擺往上看去。方才宣旨之時,傅景淵竟一直在她前面站着。
發現這一點之後,林宛安從方才一直飄忽不穩的心突然就定了下來,她能感覺到傅景淵對這段婚姻的重視,而他的重視能給她無限的安全感,仿佛萬裏漂泊的孤舟歷遍雲雨終于靠了岸。
“大姑娘?”公公見林宛安直起身來只顧往一邊看了,忍不住出聲提醒,“接旨吧。”
那公公笑嘻嘻地捧着聖旨等着她,林宛安忙垂下頭,擡起兩條手臂,穩穩當當接住了那道明黃色的聖旨,深深跪伏在地上。
“臣女謝陛下隆恩。”
楊氏低着頭,眼睛被妒恨點起怒火,這公公竟是個見風使舵、看人下菜碟的,前幾日,她的萱兒不過一時怔忪,那公公便那般疾言厲色。如今換成林宛安,怎麽就這樣和風細雨,輕言輕語了?
宮裏出來的人再高貴,還不是個下賤的奴才,狗眼看人低竟敢對她女兒不敬。日後萱兒成了太子妃,有他好看!
宣旨的公公頂着笑臉說了一堆吉利話,得了個鼓囊囊的荷包,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退到一旁等着傅景淵。
再如何也沒有一大早在榮國公府吃頓早飯的道理。
聖旨已經被送到後院祠堂去了,林宛安斂住面上表情站在老太太身邊聽老太太和傅景淵說章程。
傅景淵是親王,成婚禮儀極為繁瑣,一時之間不可能詳盡說完,老太太只是簡單提了一下。
“這幾日禮部和欽天監要來的勤些,要多勞累老夫人為晚輩操勞了。三日後,楚王府會來榮國公府下聘。雖說離成婚時間有些緊,但該走的六禮一應章程斷不能敷衍了事。姑母會上門和老夫人一同商量納彩等事,叨擾之處,還望老夫人勿怪。”
傅景淵熟練地把一應事務理清,随後眼風從林宛安身上掃過,深邃的眸子裏帶了星星點點的笑意,“她母親早逝,年紀又小,只能老夫人多看顧她一些了。”
老太太自是滿口應是,一臉笑意和傅景淵多說了兩句。本以為傅景淵武人心思,對禮節這種細枝末節之事不甚懂,可沒想到傅景淵委實讓她大吃一驚,思慮竟如此周全。
男子大多還未及冠便已成婚了,對成婚禮節基本上沒有幾個了解的,婚事全靠家中長輩操持,什麽時候該走過場自然有人提醒。
可傅景淵竟然安排的妥妥當當,沉穩無比,顯然是成竹在胸。
而且傅景淵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像一個未滿二十的年輕人,她這一輩子見人見的多了去了,自問識人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軍中之人本就直率爽朗,神采飛揚不可方物,但遇事也免不了會有些浮躁冒進。
傅景淵年紀輕輕便淩駕于三軍之上,撇開領軍戰略不談,性子沉穩些是正常的。可和他一番交談下來,竟覺得他身上萦繞的是歷經世事百般之後沉澱下來的平和內斂,謙遜卻又淩厲。
她一輩子精明剛強活到快要六十歲,大風大浪見慣了,竟也不能逼視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傅景淵要走,前院又是一陣小小的喧鬧,榮國公上趕着要送傅景淵到大門口。他覺得自己現在臉上特別有光,從頭到腳舒暢不已。威名赫赫的楚王爺傅景淵要娶他的女兒了,自己今後就成了楚王爺的岳丈,這是多大的榮耀。
傅景淵跨出正廳,說了幾句客套話讓衆人止步,随後擡起一只修長白皙的手隔空點了點林宛安,清風朗月一般道:“你來送送我。”
林如萱看着二人緩步離開,傅景淵身量高極為挺拔,相比之下林宛安就嬌小了不少,但氣質儀态同樣出衆,一紅一藍走在一起,微風将兩人衣擺掀起,交纏在一起,般配的不像話。
此刻初見傅景淵時的驚豔心悸已經蕩然無存,林如萱嘴巴繃的緊直,心裏從小和林宛安比的那股子勁兒重新被燃到極點。
林宛安,我們走着瞧。二皇子終有一天能入主東宮,榮登大寶,到那時你還不是要乖乖在我腳下匍匐求存。
傅景淵這一輩子也只能是個王爺了,難不成還敢造反當個亂臣賊子不成?
林如萱收拾好心情,像個得勝的公雞一樣款款給衆人行禮,然後一臉高傲離開了正堂,引得老太太奇怪的多看了她兩眼。
楊氏早沒心思待在這正堂自找不痛快了,遂也出聲告退,只說自己院子裏還有事,老太太眼皮也不擡,敷衍的嗯了一聲。
榮國公倒是一反常态,對林宛安的事情十分上心,主動開口留下來要和老太太商量林宛安的嫁妝和婚事。
老太太冷淡的拿眼掃了他兩眼,不冷不熱應下了,還說他終于有點父親的樣子了;心裏卻在冷哼,這麽多年對大姑娘視而不見,大姑娘一朝顯貴,就上趕着來了。
她怎麽會有這麽一個識人不清,酒囊飯袋一般不成器的兒子。
一看到兒子她就會想起老公爺的母親,雖然出身名門卻學得一身市儈氣息,嬌慣起兒孫來毫無底線。若不是她,榮國公府何至于落得如今的田地,連個繼承人都沒有。
老太太手臂由嬷嬷攙着往後院走,将不愉快的回憶都從心裏清出去,心裏慢慢開始打算起林宛安出嫁的事宜來。
嬷嬷看着她心情頗佳,跟着老太太笑道:“老夫人可是對大姑娘的婚事極為滿意?”
“楚王爺是人中龍鳳,心性沉穩,是個可以托付的。大姑娘嫁給他,斷不會受外人欺負,我這心呀,算是徹底放回肚子裏喽。”
她之前從沒把傅景淵和林宛安放在一起想過,即便那日春日宴上傅景淵獨獨與林宛安一個姑娘說過話,她也沒有升起這個念頭。今日見兩人站在一處,竟是那般般配,宛如天作之合。她便知道,大姑娘是個有福氣的,那道士果然沒說錯。
老太太感覺自己現在渾身上下都輕松起來,身體陡然被注入一股力量,連腳步都輕快起來。心裏感嘆,老話說的一點沒錯,還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林宛安一路将傅景淵送到正門口,那公公得了傅景淵的眼色很快帶着一衆人上了馬車回宮去了。
正廳到門口距離并不是太近,但一路上身後跟着那麽多人,加上她面對傅景淵時有些緊張。一路上林宛安沒有主動說什麽,都是傅景淵問她什麽,她就一五一十回答他。
到了大門口,林宛安後知後覺意識到傅景淵馬上就要走了,擡起頭去看他,有些後悔怎麽沒有多和他說兩句話。親事定下來,到成親那日,她就幾乎見不到他了。
傅景淵微微附身,低下頭來看她,左右端詳一番之後皺起眉頭,道:“你竟然瘦成這樣,平時都不好好用飯嗎?”
林宛安臉上表情一瞬間僵住,方才傅景淵低頭往她跟前湊了一些的時候,她看到他完美精致的下颌線和深邃卻柔和的眸子,莫名覺得臉熱。
她不确定這種情況下傅景淵會說什麽,但怎麽着也不應該像個威嚴的長輩看小孩一樣,冷不丁說一句,你怎麽不好好吃飯。
心裏那種微妙旖旎的感覺瞬間破碎,她鼓了股腮幫子,瞪着一雙晶亮的杏眸道:“我平時吃的都很多,王爺不覺得我的臉上都是肉嗎?”
她這動作完全就是一副含嗔似怨的小女兒形态,腮幫子鼓鼓的煞是可愛,傅景淵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摩挲,心思一動,很想擡手去捏一捏她的面頰。
理智把他已經擡到一半的手拉回來,現在還不可以,外面長街上圍滿了人,她又有些怕他,他還是忍一忍好了。
手上不能動,傅景淵沒放過說話的機會,“臉小的一眼望過去只剩兩個眼睛,看着怪吓人的。”
林宛安有被唬到,連忙擡手去摸自己的臉,果不其然摸到腮幫子肉乎乎的感覺,費了好大力氣克制住自己想對傅景淵翻白眼的沖動。這可是楚王爺,她可千萬不能放肆啊。
“借王爺吉言,假以時日真瘦成這樣子了,我定向王爺致謝。”
傅景淵輕輕笑了笑,轉身看了看長街上的人群,囑咐道:“平日裏要多吃飯,天氣熱了也莫要貪涼近水,更不可多食冰鎮之物,可明白了?”
林宛安一臉乖巧點頭表示知道了,其實現在她心裏傅景淵英武高大的形象有些坍塌,原來冷酷殺伐的楚王爺竟然這麽婆婆媽媽嗎?
還沒有及笄的叛逆小姑娘如是想到。
傅景淵看她神色就知道她沒有聽到心裏去,搖了搖頭擺出恐吓小姑娘的臉色,道:“你不聽我的,生病了影響婚嫁豈不是得不償失?”
林宛安腦子裏想象了一下自己風寒生病、頭暈腦脹、半死不活嫁給傅景淵的樣子,果斷搖頭。
不行,千萬不可以生病,她才得了這麽好的一門婚事,定要風風光光容光煥發嫁出去。
然後又用力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真的記住了。因為動作幅度太大,頭上珠釵流蘇叮叮咚咚撞在一起,晃得傅景淵眼睛裏眸色深了深。
“你回去吧,我也該回府了。”見達到自己的效果,傅景淵滿意點頭,轉身欲走。
林宛安突然生出膽子來,出聲叫住他。
傅景淵回身将視線落在她白皙的臉上,林宛安抿了抿唇,說道:“王爺也要照顧好身體。”
傅景淵看着她順着抄手游廊消失在視線裏,才一撩衣擺上了馬車。楚王府的馬車駛出這條長街後,原本沉寂安靜的街道霎時間熱鬧起來。
幾天之內,連着兩道聖旨進了榮國公府,林家一躍成了盛京最受關注的一座府邸,尤其是這裏面還有一道聖旨是給楚王爺賜婚的聖旨。
武将大多敬佩愛戴傅景淵,傅景淵超絕的軍事才能讓人心甘情願臣服。
文臣對于傅景淵确是談之色變的,又懼又怕,他們向來考慮事情都會從權謀方面思慮。一提到手握重軍的傅景淵,他們便能滔滔不絕舉出無數個擁兵自重颠覆皇權的例子。
可對于天下百姓,傅景淵像一個符號,一個代表着天下太平,安康和樂的符號。
因為楚王爺在,他組建的西境大軍在,便絕不需要擔憂某天匈奴人會磨刀霍霍沖進中原。
大家本是來湊熱鬧的,可沒想到能在榮國公府正門口看到大周最年輕的将領。
一衆人心中瞬間升起濃濃的敬畏之感。
原來楚王爺竟是這般年輕溫雅,神仙一般的人物。
傅景淵的年紀,普天之下幾乎無人不知。可親眼見到這樣一個年輕的公子哥就是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數次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的楚王爺時,大家還是震驚了。
他們的兒子、兄弟中,也有和傅景淵年紀相當的,甚至比傅景淵看起來還要壯實些,臂膀更要結實些,卻都在受着傅景淵的護佑。
這種落差感卻并沒有帶來恐慌害怕,只有數不盡的踏實感。
楚王爺還如此年輕,未來幾十年內戰火定不會在中原燒起,眼看就要平安喜樂一輩子。
人群裏有人問:“剛才站在王爺對面的就是大姑娘吧?”
馬上有人附和:“沒錯,我親眼見過大姑娘和林府的老夫人一同逛街,錯不了的。”
前面那人說道:“我看這大姑娘就是和傳言裏一樣,端莊優雅,頂好頂好的。二皇子殿下舍了大姑娘偏偏去選那二姑娘,也不知是為何。”
話題一下又繞到了傅文睿棄了姐姐選妹妹的狗血橋段上,長街上的人都興奮起來,甚至分了陣營,有為林宛安抱不平的,還有支持林如萱勇敢追愛的,雙方争執不下,場面甚是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