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卯時三刻,午門城樓上擊鼓傳意,禁軍打開宮門,候在外面的文武百官從午門入,過金水橋,在文華殿前的廣場等早朝。
本來這是一件大家無比習慣的事情,沒有任何差錯,可本該如往常一樣排隊等候陛下駕臨的衆位大人們,今天卻三五一群聚在廣場上交頭低語,連文華殿值夜的宮人都往廣場跑了三次了。
原因倒是很簡單,衆人都在看站在最前方那個身着绛紅蟒服,腰束玉帶,極為冷峻挺拔的男子。
此時天光将盛,因着是五月份,太陽早上升的早了些,此刻天光潑灑,暖橘色的光芒甚是灼眼。
衆人都在疑惑,楚王爺今日怎麽會來上早朝呢?
王爺身上那件朝服,從發下去之後,恐怕今兒是第一次穿吧?
傅景淵站在衆人前面,暖黃色的日光灑在他周身,在人看來就仿佛傅景淵站在一團光裏,遠不可及,高不可攀。
日光在他身邊鍍了一層光圈,那绛紅色的錦袍仿佛要反出光來。傅景淵負手而立,下颌微微繃起,側顏清冷,因着光暈打在臉上,側臉冷硬的弧度有些模糊,給人一種柔和唯美的感覺。
但衆人都知道,這只是錯覺。
楚王爺,柔和?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沒看到剛才二皇子一看楚王爺來了,連忙湊到楚王爺跟前,結果一臉陰沉回來了,顯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楚王爺連自己的侄子都不假辭色,更別說他們了,一時間蠢蠢欲動想湊上去的人都歇了心思。
傅文睿心裏郁卒憤懑不已,他不過新奇傅景淵怎麽會來上朝。傅景淵十二歲後便去了軍營,之後便整年整年待在西境,朝堂之上從來沒有出現過楚王爺這個人。
因為好奇,所以便上前詢問傅景淵,結果得了一句“我見陛下自然有事”,還有傅景淵冷飕飕一個眼神,他分明看出來那個眼神裏輕蔑的意味。
一大早本來心情挺好,非湊到傅景淵面前找晦氣,還在百官面前丢了面子。
傅文睿站在人群裏冷着臉拂袖,本來想和他套近乎的人一見二皇子這臉色,也止住了步子。
衆人各懷心思之時,文華殿的大門緩緩打開,大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衆卿進殿。”
各位大人連忙排好隊,傅景淵沒等任何人,一撩衣擺徑自進了文華殿,留給衆人一道挺拔清冷的背影。
後面衆人心情複雜......
楚王爺,你沒上過早朝我們理解,但你能不能稍微象征性的等等我們?
黃公公扶着陛下坐在最上首的龍椅上,文華殿正門慢慢敞開,外面的日光傾瀉而入,殿內的人只看到白晃晃的大門口,有一個颀長冷峻的身影踏着一地光芒緩步而入,一身氣度無與倫比。
黃公公用力眨了兩下眼,這文武官員裏什麽時候出現這麽一個挺拔精神的人?
等人走走近了,陛下也驚得在龍椅上坐直了身子。
怎麽回事?傅景淵怎麽來了?
皇帝心中瞬間敲起警鐘,傅景淵從沒出現在早朝之上,如今他這一步到底是何用意?
這是要從戰場轉到朝堂了?
果然他這個九弟狼子野心啊。
衆人魚貫而入,黃公公高聲喊着有事啓奏無事退朝。傅景淵是如今站在下方爵位最高的人,理所應當站在衆人前面。
這些年大周太平,京都周邊更是前所未有的繁華富庶,哪有什麽大事,傅景淵無趣的聽着幾位大人奏了些無關痛癢的小事。
皇帝也無心聽臣子奏報,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傅景淵到底想幹嘛。
皇帝等啊等,滿朝文武也在等,可最後沒人啓奏了,傅景淵還是一句話沒說。
皇帝精明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晦暗,難道傅景淵竟是來向衆人表明自己從此要參與朝政的态度嗎?
黃公公清了清嗓子,剛打算喊退朝,傅景淵突然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事。”
皇帝臉色有些冷硬,那雙被君王之術浸潤的銳利眸子裏劃過一抹暗色,不過他開口說話的聲音只有親近和關心,“九弟有何事?能讓九弟來上早朝的事,想必十分重要。”
滿朝的人都豎着耳朵聽,傅景淵一撩衣擺當庭就跪下了。
滿庭嘩然,楚王爺見陛下不跪這是特權,見傅景淵彎一彎膝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傅景淵無心理會愕然的衆人,脊背筆直,眼睫低垂,淡淡道:“臣大破五國歸來之時,陛下曾問臣可有想要的,當時臣說食百姓耕作之食,護大周國泰民安是臣分內之事。可現在臣後悔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忽的擡頭直視皇帝,擡眼那一瞬風華絕代,清亮逼人。
陛下寬大龍紋袖擺下的手緊緊攥起,嘴唇抿成一條線,面部肌肉都緊繃起來。傅景淵說他後悔了?
他竟然當着百官在朝堂之上,明目張膽要和他要東西了,不論他要什麽都不能拒絕那種。
霎時間大堂之上人人都不由得斂起聲息,楚王爺這是明着要和陛下叫板了嗎?
傅景淵心裏嗤笑一聲,他不過試探一下皇帝,皇帝就表現得如此明顯,他以為自己會要什麽?皇帝視若珍寶的東西,他都懶得看一眼。
前世如此,如今更甚。
“臣年已十九,尚未娶親,不敢勞煩陛下親自為臣選妃。臣已心悅榮國公府的大姑娘,鬥膽請陛下為臣與大姑娘賜婚。只此一事,望陛下成全。”
清冷的嗓音落下之後,文華殿裏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皇帝:什麽?!我提着氣等了這麽久原來只是為了請旨賜婚這麽一件小事?
滿朝文武內心淩亂無比......
竟是為了娶親這件事?還以為王爺和陛下要撕破臉了。
不過,等等,王爺說誰?
皇帝回想了一下傅景淵的話,遲疑開口:“你說林家大姑娘?”
傅景淵不卑不亢直視皇帝的視線,薄唇動了動,擲地有聲:“是。”
這一個音節仿佛一巴掌打在傅文睿臉上,傅文睿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的。他退婚不要的人,傅景淵竟然親自上朝跪求陛下賜婚。這不是明擺着在打他的臉嗎?
各位大人也覺得臉上一熱,好像有些擡不起頭了。他們着急忙慌給女兒說親事,可傅景淵根本沒看上任何人,轉身起個大早就來文華殿說心悅林家大姑娘?
所以在楚王爺眼裏,他們肯定已經是跳梁小醜了吧?
站在傅景淵身後的宰輔大人不着痕跡往旁邊挪了挪,他給女兒說親的事情,楚王爺不知道吧?
......
星岚院。
林宛安坐在羅漢床上端着茶盞小口小口抿着,她習慣晨起先喝一杯水潤潤嗓子。
最近天亮的越來越早,早間空氣清新比較涼爽,她也就早早起來了。
卯時末,她剛剛梳妝完,初雪初夏在一旁輕聲問她早膳要用些什麽。林宛安伸了個懶腰,才說了兩樣想吃的,院子裏竟然鬧哄哄亂起來。
外面聲音不小,還一路朝着主屋靠近,林宛安秀致的眉毛皺起來,這一大早的竟然這麽沒規矩?
她的院子裏有初夏一個嗓門大性子燥的就夠了。
白底青花的茶盞被放在桌案上,林宛安板起臉,讓初雪出去瞧瞧這是怎的了。初雪臉色比較冷,鎮一鎮下面那些人最是好使。
林宛安手掌盛着側臉看着屋子裏的熏香爐發呆,還在想早飯吃什麽。外面終于安靜下來,林宛安面色和緩,耳根子終于清靜了。
可沒一會,初雪急匆匆走進來,即便繃着嗓子林宛安也聽出她嗓音輕顫着,“小姐,前院來人,給小姐賜婚的聖旨到了,楚王爺帶着宣旨的公公在正堂了!”
林宛安起的太急,茶盞都被掃到地上,她心髒跳得很快,杏眸不可置信的瞪大,輕聲問:“楚王爺來了?”
榮國公府大大小小幾進院子一大清早雞飛狗跳、人仰馬翻,誰也沒有想到還未到辰時,楚王爺竟然帶着宮中內侍登門宣旨了。
老太太聽到這個消息,愣怔了好一會沒能反應過來。
“是給大姑娘賜婚的?”
嬷嬷歡天喜地道:“老夫人,沒錯,就是大姑娘,楚王爺親自來了。”
林宛安的院子裏正堂不近,得先繞過小花園,擦着老太太的院子才能直接到前院。
她步伐淩亂提着裙子踏進正堂的時候,裏面人已經全了,傅景淵正坐在上首喝茶,聽到動靜扭頭朝門口看過來,一雙眼睛仿佛要把人吸進去。
她看到傅景淵眼裏的笑意也只是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子和端莊大方沒什麽關系,一點都不冷靜自持,甚至可能像個毛手毛腳的小姑娘。
怪不得傅景淵會笑。
可她怎麽能相信他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榮國公府,她一點準備都沒有,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胸腔裏那顆心不受控制砰砰跳得厲害,差點被門檻絆倒。
榮國公和楊氏都站着,榮國公一臉恍惚,他昨晚喝醉酒,早上暈暈乎乎被人叫起來,發了一通脾氣才往前院走,一進門就想訓斥一下哪個不長眼的敢擾人清夢。
手才剛擡起來,一擡頭看到前幾日來宣旨的公公,還有另外一個氣勢迫人有些眼熟的男子,頓時啞了聲。
他并不關心朝廷之事,可也認得出來,那是楚王爺。
楊氏手裏的繡帕都要絞斷了,她這一兩日剛平複好林如萱被納為側妃的落差感,總歸是嫁入皇家了,以後的事誰說的準呢,還不是事在人為。
可一早竟聽到宮裏下了給林宛安賜婚的聖旨,竟是賜婚給傅景淵的!
林宛安她何德何能!楊氏恨恨跺了兩下腳,垂下眼皮掩住了眼底濃濃的陰鸷。
老太太也看到林宛安進來了,招手讓她過去。她吸了一口氣朝裏面走,最終停在最前方那張桌案兩步開外。
這張桌案兩側坐着祖母和傅景淵,那宣旨公公站在傅景淵旁邊笑呵呵給她見禮。
她穩住心神,端端穩穩行了個禮,拿眼去瞧傅景淵。
入目的一片绛紅色讓她眼睛一亮,傅景淵穿這樣的紅色竟也很相配,內斂矜貴的紅色将他一身威壓氣勢沖淡不少,看起來清潤溫雅,瑩潤如玉。
傅景淵問她:“可曾用早膳了?”
林宛安看了看祖母,發現祖母只看着她笑,顫了顫眼睫,道:“回王爺,尚未。王爺大駕,臣女晚到失禮,還請王爺恕罪。”
傅景淵看着眼前這只受驚的兔子,好笑道:“無妨,是我沒算好時辰,擾了你用飯。”
然後他嘴角含着一絲淺笑,轉頭跟老太太賠禮,“是我貿貿然來了,老夫人勿怪。”
公公一口氣差點堵在喉嚨裏:......
王爺,您這睜着眼說瞎話的本事可真是厲害啊。方才早朝一副等不及的樣子硬是讓陛下當場宣了金門待诏,然後謝絕了陛下一同用早膳的提議,抓着我直奔榮國公府。您現在這一副“不好意思我來早了”的樣子是認真的嗎?
林如萱白着一張臉站在楊氏身邊,眼睛裏都是不可思議死死盯着前方那個男人,下唇都被咬到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