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僞賢良”林宛安正在星岚院教林如惜怎麽看賬本呢,傍晚初夏從前院回來,說老太太傳了話,晚膳不到前廳用了,林宛安一聽樂了,不用去和一群愛演戲的一起吃飯她真是落得輕松。
她自己院子裏就有小廚房,晚膳吃了不少,眼看着天色不晚,拿着話本子歪在羅漢床上看得認真。
翻過幾頁書,初雪輕手輕腳進來,說四姑娘來了;等林如惜脫了鞋坐在羅漢床上之後,林宛安才看到她抱在懷裏的兩本賬冊。
前一陣子老太太拿了一個莊子給林如惜學習練手,那個莊子規模不算太小,賬冊也是厚厚兩本,林如惜看了一些就看暈了,這才來問林宛安。
林如惜是第二次來林宛安起居的內室,雖然林宛安平時對她平和又比較親近,但她自小便被生母教導嫡女尊貴,讓她一定要敬畏大姐姐,所以從前林宛安即便提出讓她到屋裏歇一會,她也沒有進來過。
上一次來還是好幾年前,大姐姐問她要不要一起看話本子,她心裏本能的想和大姐姐親近些,就進了大姐姐的屋子待了一下午。
那時,也是在這張雕花黃花梨木的羅漢床上,大姐姐拿了新買的話本子給她瞧。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大姐姐剝離了端莊疏離的外殼之後,其實離自己很近。
林宛安白皙纖細的手扒拉着算盤子,将眼前賬本的一頁對過一遍,給林如惜細細的說如何對賬、出入差距該到哪裏去找、如何能看出下面的人有沒有故意報錯帳,看着林如惜自己撥了一邊算盤才把賬本合上。
說了好一陣,喉嚨有些澀,林宛安端起茶杯喝茶潤嗓子,心情不錯,對于自己剛才扒拉算盤子那流利的動作十分滿意。
許久不練,沒退步不說,依然這麽熟練,林宛安心裏的小尾巴都要翹起來了。
林如惜兩只手都搭在賬本上,身子微微前傾,看想林宛安的目光興奮又帶着些許緊張,道:“大姐姐教的比夫子還要好。”
林宛安八歲就開始跟着老太太學管家這一套,看賬本田産之類早是熟能生巧的事,講的時候娓娓道來,還舉實例以便讓人學得更加透徹明白,林如惜這話其實不是虛的。
林宛安放下茶盞,眉眼彎彎,笑道:“四妹妹就不要打趣我了,我哪能和夫子們比呢,都是些皮毛而已。”
林如惜眨了眨眼睛,稚嫩的小臉一臉真誠,認真道:“大姐姐,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我就多謝四妹妹誇獎了。”林宛安被她這幅執拗的樣子逗笑,把桌上那個木盒子打開,推到林如惜手邊,杏眸裏碎光點點,示意道:“四妹妹吃些零嘴吧,我給四妹妹拿個話本子,天色還不晚,要多留四妹妹一會和我說說話咯。”
林如惜看了看盒子裏的東西,是青梅幹,被晾幹時水分蒸發,糖分滲到果肉表面,成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糖衣。那盒子離她很近,鼻尖能嗅到隐約酸甜的味道,林如惜擡手拿了一個放進嘴裏,嚼了一下就眯起了眼,吸着氣說:“呀,好酸啊。”
林宛安拿着書回來時,就看到林如惜整張小臉都皺着,唯獨嘴巴鼓鼓的,猜出這是怎麽了,道:“這青梅幹酸甜可口,但裏面偶爾總有一兩個酸的很的,四妹妹一拿便拿中了,這運氣......”
應該是被酸很了,林如惜縮了縮腮幫子,兩三下就直接咽了下去,咂咂嘴道:“這是大姐姐前幾日出門的時候買的嗎?雖然有些酸,但還挺好吃的。”
林宛安心虛地點了點頭,她那天确實是出門逛街去了,然後順道從傅景淵手裏拿的,姑且也能算她出門買的了吧?
林如惜拿着話本子乖乖坐在一邊看,她坐得端正,兩個胳膊都放在桌上,微微低着頭,稚嫩的小臉上神色認真。林宛安默默正了正自己歪斜的身子,她還是要給妹妹做榜樣的。可林如惜看話本子也是這麽認真的嗎?
單看她的表情,林宛安覺得說她這是在讀經書都會有人相信的。
不過林如惜到底年紀還小,坐了一會放松下來後,就開始找話說了,“大姐姐,白日裏陛下不是都下旨讓二姐姐嫁給二殿下了嗎?可我怎麽覺着二姐姐還有夫人都不歡喜呢?”
“二妹妹并不只想當二殿下的側妃,你可明白?”
林宛安聞言放下書,看林如惜心思不在書上了,整個人半趴在桌上;于是她趕緊動了動身子,歪在軟枕,由衷覺得這個姿勢極為舒服。
“大姐姐,二皇子妃真就那麽好嗎?”
林宛安不想讓林如惜知道太多權勢地位勾心鬥角,口吻淡淡說:“對于二妹妹來說,她愛慕二殿下,這是她最想要的,可放在其他人身上,便不能一概而論了。”
林如惜點點頭,又搖搖頭,接着問:“那大姐姐愛慕二殿下嗎?我覺得二殿下那樣對大姐姐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二殿下追求心中所愛,我們誰都沒有權利置喙。”林宛安沒有直接回答林如惜問的問題,将目光落在燈燭跳躍的火苗上,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婉聲說道:“要嫁人呢,便要找一個自己看見他便會心生歡喜之人,這樣以後長長久久的歲月才不會寡淡無味。”
林如惜懂了,二殿下不是能讓大姐姐一見到就歡喜的人,所以即便二殿下來退婚,大姐姐也毫不在意,“可若是有一天這歡喜不在了,那怎麽辦呢?”
林宛安也在心裏考慮這個問題,可腦海中思緒翻湧,大浪淘沙最終卻什麽也沒有留下。
她也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看到一個人心中沒了歡喜,該怎麽辦呢?
“大概......”林宛安細白的手指點在桌面上,想說一些什麽,最後無奈的發現關于這個,她真的一點不知,只能嘆了口氣輕笑道,“.......我也不知,或許再長大些才能明白了。”
“那大姐姐想要找一個什麽樣的人呢?”,林如惜見林宛安也說不上來,便不再想了,轉頭問起其他的來。
林宛安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覺捏住了書頁,神色也有些不自在起來。
因為她細細想了一番才發現,關于要找一個什麽樣的人,她竟然沒有任何概念了。自她懂事之後,知道二皇子八成不會娶自己,她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可那時候的答案是什麽,她竟一個也想不起來了。
“大概是一個真心待我光明磊落又心懷家國的人吧。”
她把自己腦袋裏有些模糊的輪廓說出來,驀地發現,這就是傅景淵吧,雖然不知道第一條能不能實現,但後兩條無疑是融于傅景淵骨血之中的。
她自己也隐隐能感覺到,自己對男子的審美好像有些受傅景淵的影響。
她聽過許多關于傅景淵的英勇事跡,還小的時候便覺得世間好兒郎都合該如傅景淵一般,後來見過不少郎君,聽過許多故事,才發覺傅景淵的心性多麽難得。
......
夜色完全暗下來,涼月如水,夜裏的涼風從半開的窗子裏拂進室內,清清涼涼極為舒服。
現下五月初,白天已經漸漸熱起來,夜裏卻是最舒服的時候。坐在窗邊,吹着風看會書是極好的消遣。再過一陣子,連夜裏都熱起來後,就提不起精神做任何事了。
林宛安将林如惜送到星岚院門口才折回屋裏,她讓衆人都出去,獨自一人站在窗邊對着外邊無邊夜色若有所思。
透過窗子能看到外面游廊上的燈都點起來,在這庭院深深的夜裏散發着柔和的光,讓人看出些靜谧悠遠的滋味來。
林宛安摩挲着手裏那枚玉佩,白皙的之間從上面刻着的字紋路上劃過,晶亮的杏眸中盛着她自己也沒有注意到的期待和欣喜。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粉嫩的唇瓣緩緩吐出幾個字。
傅景淵。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想娶我,但我知道自己是願意嫁給你的。
她一見他心中便有萬千情緒,可她知道,裏面有一種叫做歡喜。
.......
京城中一處頗有雅名的茶樓中,秦延朝和幾位好友在此宴飲小聚,聽曲閑談。
這座茶樓并不在喧鬧繁華的西市中,而是和京兆尹府在一條街上,比較清靜,文人雅士都愛在這裏小聚。
不過今日衆人卻沒有高談闊論經世道理,一群以風流文雅自居的郎君正興致頗濃的讨論京中最近的八卦呢。
秦延暮是個活潑的性子,平素裏什麽人他都能說上兩句,所以什麽事情他知道的版本信息都是最全的。
現下秦延暮站在桌邊拿着酒壺,興高采烈和衆人說着二殿下傅文睿和榮國公府二小姐如何相識,如何相愛這件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
秦延暮語言天賦不錯,即便是他自己并沒有親眼看到也沒有經歷過,仍然說得繪聲繪色,引人入勝。
說到關鍵地方,比如二皇子把那二姑娘從水裏抱出來,或者二皇子偷偷到榮國公府去私會那二姑娘,一衆郎君不時發出“咦”,“喲”,“嚯”之類表達震驚心情的哄笑。
包廂靠窗那裏擺着一張小桌,桌上放着玉石棋盤,茶壺裏熱氣上湧,帶出清茶的袅袅香氣來。
兩人對坐,都是一副凝眸沉思的樣子,棋盤上棋子星羅密布,顯然到了分勝負的時候。
秦延朝斟酌片刻将指尖執着的白字落下,緊接着他對面那個清潤的男子呼出一口氣,面龐上浮上笑意,落下一字,勝負已分。
柳雲笙拱了拱手,朗聲道:“延朝兄,承讓了。”
秦延朝靠回身後的椅子上,伸手拿起煮好的茶,給兩人各添了一杯,也笑着和柳雲笙閑聊起來。
秦延暮那邊還熱鬧着,秦家的小公子一臉神采飛揚,正講到傅文睿和林如萱兩人纏綿低語、含情脈脈互通心意的那一段,一種郎君聽得那叫一個認真,屏氣凝神,仿佛生怕錯過什麽。
柳雲笙突然想到什麽,對着秦延朝一臉高深莫測道:“看來馬上就能聽到延朝兄的喜訊了。”
秦延朝一愣,疑惑問道:“什麽?”
“延朝兄的親事定下來了吧。”,柳雲笙一臉你別裝了的表情,給秦延朝開了個話頭,等着秦延朝接下去,他也能好好調侃一下秦延朝。
秦延朝完全是一頭霧水,他的親事什麽時候定下來了?
他自己怎麽不知道?
陛下給二皇子賜婚的聖旨下了,他尋思着事情不能再拖了,就想着這兩日去找母親說,讓母親帶着媒人到榮國公府去說親呢。
可他還沒說呢,這親事怎麽能說是定下了呢。
“雲笙兄此話何意?我确實有說親的意思,可真真還沒定下。”
柳雲笙看他神色,表露出來的疑惑和不解不似作僞。可他那日看秦延朝分明是對林家大姑娘有意,這大姑娘如今定下了秦延朝竟然不知情?
“那日,我入宮觐見陛下,在甘泉宮外正好碰上二殿下,當時楚王爺也在。二殿下那日是進宮求陛下下旨給他和林家二姑娘賜婚的......”,柳雲笙放下茶杯,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講出來,越講越覺得不太對,“因着楚王爺打岔,這聖旨沒下成。陛下明說了,除非林家大姑娘定下親事,否則不會下旨。如今這......”
秦延朝手一抖,險些沒端穩茶盞,眸色轉深,臉色被蒸騰而起的水霧擋得有些看不清,沉聲道:“陛下既然下了旨,林大姑娘必然是已經定下了。”
可這事卻和他沒有半分關系。
林大姑娘如今在盛京之中也算是比較令人關注的了,定了親怎麽會一點消息都沒傳出來?
是誰呢?
秦延朝心裏想了一番,竟然沒想出任何一個人選來。
可陛下當着楚王爺的面說了那些話,便絕無出爾反爾的可能。
柳雲笙見秦延朝完全不知情的樣子,也收住話頭轉而說起其他事來。後半場,秦延朝心不在焉,屢次走神,索性直接告辭帶着秦延暮回府了。
身後一群郎君面面相觑......
二公子還沒說完啊,怎麽直接就走了呢?!
柳雲笙卻在衆人身後微微嘆了一口氣,看着秦延朝離開的背影眸色深深,這大公子怕不是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