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宛安呆愣愣眨了眨眼睛,順着傅景淵手指的方向去看,她面前被放了兩個木匣子。看清後,林宛安渾身一震,吓得眼睛瞪圓從凳子上猛地站起來。
其中有一個盒子竟然是春日宴那天射彩的盒子,林如萱拿到傅文睿送的錦盒後,炫耀了一下午,所以她認得那盒子的木料顏色和花樣。
如今桌上放着一個一模一樣的,想到那射彩錦盒的寓意,實在讓她心神一震。
傅景淵見她一驚一乍,緩聲道:“坐好。”
看她乖乖聽話坐下後,又道:“打開看看。”
林宛安心情無比複雜,可她好像能感覺到心底深處那一點隐秘的雀躍。傅景淵選妃一事在她看來就是陛下順勢為之借以威懾朝臣的工具,傅景淵對陛下的心思肯定一清二楚,肯定也不屑議親了。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傅景淵現在就是這樣,樹欲靜而風不止,陛下刻意無視他的累累軍功,甚至也想逼着天下人忘卻他功在社稷護國護民的一片赤誠之心。
林宛安聽到這些的時候,心裏燃起燎原大火,她替傅景淵不值,被百姓視為英雄的人憑什麽收到如此待遇。
可現下,看着擺在面前的一個小盒子,她咽了咽口水,又遲疑了。
傅景淵沒有催她,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不耐,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強大卻又內斂。
林宛安伸出手打開了那個離她較遠的盒子,下意識想拖延一下。打開後,杏眸微微瞪大,有些驚訝,是一盒子青梅果幹。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一下把另一個打開了,深色的木匣子裏靜靜地躺着一枚玉佩。玉佩她見過,是那日傅景淵讓她去見長公主時曾交給過她的那一枚,通體碧綠的玉身上刀法精致刻着一個“淵”字,下方是銀線和藍線交織的穗子,應當是傅景淵平日随身帶着的。
如今擺在她面前,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王爺,您這是......”
傅景淵看她有點呆呆的樣子,微重的心态突然放輕,其實關于想要娶她這件事,他雖然和長公主說了無需插手,可自己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去征得她的意見;他不想在她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擅自去請旨,他希望她什麽都能知情,所以才想了這麽個法子,見她一面,告訴她。
“如你心中所想,我今日便是來給你送這兩樣東西。”,傅景淵聲音清冷舒緩,直視林宛安有些躲閃的杏眸,一定要達成目的。
林宛安心中浪潮翻湧,她想伸手把那玉佩拿在手裏卻沒有足夠的勇氣。中午那時,她看出秦延朝似乎有想娶她的意思,還能在心裏果斷的分析利弊,也覺得自己足夠優秀才得了秦延朝青眼;可對上傅景淵,她又不确定起來,傅景淵在她心中是宛如天神一般的人,生生讓她望而卻步。
其實她沒有猶豫的資格,同樣的事情随便放到一個女子面前,這玉佩眨眼之間就被拿走了。傅景淵完全不愁娶不到人,可便是如此才讓她猶豫。
傅景淵到底是為什麽要娶她?
在她遲疑不定的時候,傅景淵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幽幽響起:“我知道京中關于我有衆多說法,你一定也聽過不少,所以對我不甚了解有些偏見。”
林宛安覺得傅景淵委實是多慮了,她半點也沒有。
然後她腦海裏突然閃過那天沈妙顏勸她去參加選妃時說的一句話,為什麽不能試一試呢?
是啊,為什麽不試一試呢?
她自問不比這京中任何一個女子差,甚至還強上些許,便是傅景淵再耀如星辰,其實她也是配得上的。而且,雖然她是有那麽一些些害怕傅景淵,但餓死的都是沒膽的,傅景淵對她也沒有那麽兇,她為什麽就不能了?
這麽想着,林宛安迅速伸手把那玉佩抓在手掌裏,抿着唇梗着脖子眼神清澈無畏回視着傅景淵。
傅景淵覺得好笑,她這是在顯示自己其實很膽大很勇敢?到底有沒有認真思考他說的話?
雖然他活過一世,知道林宛安并不排斥他,可前世種種終究還是成了烙在他心口的傷,聽她親口說願意嫁給他已經成了傅景淵的執念了。
他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林宛安眸子裏那一汪清澈的水色觸到傅景淵心底的柔軟,上一世他從沒在林宛安眼睛裏看到如此純澈爛漫的眼神;對于這個年紀,或者說對于這一世還沒有經歷之後種種的林宛安,他其實陌生的很,而且她現在還有些怕他,讓習慣了走一步看十步向來從容的楚王爺感覺到罕見的手足無措。
于是他只能放緩聲音,十足耐心道:“你既已拿了這玉佩,那我便當你應下了,你收好,莫要弄丢了。”
林宛安大腦還充着血,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脫口而出:“以後還要還給王爺嗎?”
傅景淵:“......”,他剛才說的話哪裏有表達出這個意思了嗎?
林宛安自覺說得不對,乖乖閉嘴,眨了眨眼睫有些呆愣愣地看着傅景淵。
林宛安終于神魂歸位,感覺到握在手心裏那個溫涼的玉佩,白嫩的臉上立刻爆紅,她..她...她到底做了什麽,這麽着急去拿玉佩,這下傅景淵該怎麽看她。
“那你在家等着便是。”傅景淵看她終于有點反應了,聲音越發平和輕緩,“不日我會上門去見林老夫人,你且安心。”
林宛安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抿了抿唇,垂下眼睫,低聲道:“王爺,我......”
她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她覺得自己仿佛陷進了一場巨大而華麗的夢裏,她從沒想過自己還能和傅景淵有離得這般近的機會,遠隔雲端的傅景淵還表示要娶她。
自從七歲那年和傅景淵在紫藤花廊中有過一面之緣之後,他便投身軍中,自此,他們再沒有交集。她在後院女眷中費盡心思保全自己,他在前線戍衛邊境抗擊外賊之後手握大權,慢慢地傅景淵變成她心中一個符號,帶着些神聖的意味。
她一直不覺得自己是運氣好的人,可今天,天上掉下來一個黃金餅,直直砸在她頭上,砸得她腦子發暈了。
她微微低頭,纖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神色,傅景淵拿不準她腦袋裏又在想些什麽,只能下一記猛藥,“你莫不是要反悔?”
傅景淵的聲音幽幽想起,林宛安頓覺自己背後好像蹿上些涼意,連忙擺手,道:“沒有,我沒有!能嫁與王爺,我很願意。”
傅景淵心中喟嘆一聲,他以為聽不到了。
可她很勇敢,脆生生說給他聽了。
......
林宛安坐在回程的馬車上盯着車簾出神,縮在袖子裏的手摩挲着一塊光滑瑩潤的玉佩,她沒有拿那個太過明顯的盒子,只拿走了那一盒青梅幹。
射彩所得的盒子裏面本來放的肯定不是現在手裏這塊玉佩,傅景淵把裏面的東西取出來,專門把随身佩戴的玉佩放進去,還親自來送給她,林宛安能感覺得到他對于自己的重視。
她腦子裏胡思亂想,甚至都想到了傅景淵是為了向陛下示弱之類的政治原因才選了自己,她還覺得自己分析的甚是有理。
一來,二皇子傅文睿定下了林如萱,吏部算是被傅文睿拉到自己麾下了,榮國公府所有的價值已經被利用完了。
二來,陛下不放心傅景淵娶京中任何公候家中的女眷,傅景淵選誰都難免陛下不會心生猜測,算來算去,也只有她毫無政治背景,陛下一定滿意。
三則,二皇子退婚,雖然打了她林宛安的臉,可皇室更是顏面大損,她不嫁倒也沒事,但若是要嫁決不能太差,否則顯得皇室欺負她一樣,傅景淵就極好,比二皇子還要好一些,皇室尊嚴也能圓回來。
理智的這麽一分析,林宛安覺得這個解釋極為說得通,還把前朝後院錯綜複雜的關系統統考慮進去了,看着像是最完美的答案。
可傅景淵下午真摯直白的眼神卻讓她自我懷疑,還有她從小一直累積到現在對傅景淵的看法,讓她覺得用這樣功利性的思維去想傅景淵太過折辱他了。
他那樣光明磊落,怎會屑于沾染權謀算計。
想不明白,林宛安也不想再想了,既來之則安之,她既然自己伸手去拿了,便不應退縮才是。
她轉頭去看坐在一邊的沈妙顏,就看見沈妙顏正抱着那個盒子吃的歡呢。林宛安默了,她方才心不在焉,沈妙顏說想吃,她也沒在意就把盒子給她了,可她怎麽這麽能吃,還一下子吃了半盒那麽多?!
她放在床頭那盒自己都舍不得吃,沈妙顏可倒好,這麽就不知道給她省省啊?
“你怎麽吃了這麽多?”
沈妙顏聞言戀戀不舍把盒子蓋好還到她手裏,一杯茶下肚,從桌上拿了塊點心往嘴裏送,糕沒吃到嘴裏,先帶着哭腔哼哼起來了:“林姐姐,我酸倒牙了。”
林宛安頓時笑出來,這就是貪吃不知道節制的下場,可她到底還是沒有光明正大嘲笑她,好歹給沈妙顏留點面子。
“你一下吃這麽多,牙不酸才是怪事了,晚膳吃些軟和的緩一緩吧。”
沈妙顏捂着腮幫子恹恹點頭,然後挨挨蹭蹭坐到她身側,眨巴着一雙葡萄一樣黑亮的眼睛,問:“林姐姐,楚王爺和你說什麽?”
“王爺到茶樓喝茶,正好瞧見我們。”林宛安對這個牙酸倒了還不忘打聽閑事的小丫頭無奈,但她本能的不想把傅景淵的事說給別人,只撿了不重要的說,“看你逛街興致太高,不忍心打擾你,便叫了我上去,随便說了幾句,王爺和我們這些後宅女子能有什麽好說的。”
沈妙顏不信:“什麽嘛,我就是覺得王爺對姐姐和旁人是不同的。”
“你這麽覺得?”,沈妙顏算是她這麽多年來第一個比較交好的人,她自己看不明白,問問其他人或許能另辟蹊徑。
沈妙顏吃驚不已,一副看傻子的眼光看着她,道:“林姐姐難道感覺不出來嗎?京中想和王爺搭話的不知道多少人,可王爺只送過林姐姐東西,我也是沾了姐姐的光才能吃一吃從楚王府出來的東西。”
傅景淵肯定不止送過她,林宛安雖然覺得沈妙顏這話太誇大不可信,可不知道為什麽嘴角的弧度一直壓不住,連面頰都有些燥熱。
“林姐姐你臉紅了哦。”,沈妙顏伸手摸她的臉,然後笑得賊兮兮湊上前說:“楚王爺肯定和你說了什麽不能說的悄悄話。”
“沒有......”
林宛安下意識想反駁,可沈妙顏一臉“我什麽都知道”笑眯眯的樣子,實在讓她又羞又氣。她看了看沈妙顏,握着玉佩的手不自覺用了力,問道:“你覺得楚王爺怎麽樣?”
沈妙顏搖頭晃腦說:“先說長相,京城這麽多公子郎君,我還沒見過比王爺長得更好的,尤其是比二皇子俊朗太多了;再者,王爺保家衛國,鐵骨铮铮,是頂天立地的好兒郎,除了那一身氣勢有些吓人,我覺得比我爹爹可駭人多了,其他真是挑不出什麽不好的地方了。”
林宛安深覺自己找到了同胞,原來不止她一個害怕傅景淵。
沈妙顏接着道:“林姐姐要是反悔了,想去參選楚王妃我也是不會笑話姐姐的。”
林宛安:“......”,那我還要多謝你貼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