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秦延朝今日和好友小聚,在西市逛了逛之後衆人找了家酒樓用飯,酒足飯飽準備離開的時候,在三樓看到那個正在順着樓梯款款下樓的清麗背影,他抛下其他人快步下樓去追林宛安,留下身後衆人滿臉錯愕。
今日出門,沒想到能遇上她。
林宛安聽着這聲音耳熟,感覺是在叫自己,于是停在一階樓梯上,和沈妙顏一起回身去看,就看到急匆匆追上來的秦延朝。
他下樓動作有些急,但依然讓人忽視不了多年教養出來的才子風流。
林宛安擡手端正給他行了一個平輩禮:“大公子。”
沈妙顏也開口:“秦大公子,你喚林姐姐有事嗎?”
林宛安冒出一種沈妙顏是她外交代表人的奇異感,秦延朝拱手見禮,俊朗的臉上帶着溫和笑意:“貿然叫住大姑娘和三姑娘,失禮之處還望勿怪。”
“方才在樓上看身影覺得很像大姑娘,所以才叫住二位,兩位姑娘今天是逛街?”
“今日望江路上那家首飾鋪子上了新樣式,我便和三小姐來瞧瞧。”林宛安面上端着完美優雅的笑,禮貌回問:“大公子這是?”
秦延朝還沒來得及說話,樓梯上呼啦啦下來六七個郎君,秦延暮也在其中。林宛安了然,看來是和好友相聚。她不動聲色打量了一下秦延朝後面站着的郎君,平南侯世子、護國将軍府的小公子、戶科給事中家中的兩位公子還有禦史中丞柳雲笙柳大人。
朝中大臣、将門虎子、隐忍上進的讀書人還有纨绔風流的世家子,秦延朝這朋友圈着實夠廣,秦延朝應該也是個深藏不漏的有趣人吧。
雙方又是一陣見禮,怕堵到其他人通行方便,這才一齊往下走。縱然這裏吃飯的非富即貴,這一幕在這家酒樓裏也得上極為養眼的一幕了,兩個容貌出衆的女子,還有一群錦衣華服的郎君緩緩拾階而下,氣度禮儀都屬上乘,外人看來只覺賞心悅目。
兩撥人在酒樓門口分開,秦延朝專門和林宛安說了幾句話。林宛安聽秦延朝專門提起傅景淵議親這件事眼眸裏閃過一絲疑惑,随後秦延朝問:“大姑娘可是也要去參選?”
林宛安失笑:“大公子這便是打趣我了,我如今身份尴尬,如何去得?”
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抿唇一笑,漆黑明亮的眼睛裏透出細碎的光來,将方才的疏離感剝落些許,秦延朝一時恍神,胸膛裏的那顆心跳得有些快,撲通撲通的。
林宛安很漂亮,笑起來更甚,像晨起陽光撕裂雲層初照大地時候一樣明媚耀眼。
“我并非此意,大姑娘莫要誤會。”她這笑容裏透露出一些苦笑的自嘲,秦延朝忙開口解釋。
林宛安毫不在意笑了笑,道:“大公子不必自責,我才被二殿下退婚,如今名聲壞了,盛京人人皆知,自然沒有資格去參與楚王爺選妃一事。”
而且她那個懦弱膽小的爹,哪裏敢得罪陛下。
“大姑娘不必妄自菲薄。”秦延朝正了正神色,嗓音裏也帶了些許鄭重,“大姑娘聰慧過人,方方面面無可挑剔,何愁許不到好人家。”
林宛安奇怪的看了看秦延朝,這麽評價一個尚且待字閨中姑娘的婚事真的好嗎?而且,她覺得,秦延朝大概是瞧上她了。
然後她飛快地分析了一下,秦延朝如今年歲二十,沒聽說家中有納妾,克己守禮,這一點林宛安很滿意;安國公有官職在身,在朝中地位不輕有一定的話語權,秦延朝又是嫡子,聽說這一兩年便要入仕了,将來也是前途無量;榮國公府雖說也是公府,但這一輩無人,她這一輩好歹出了個兒子,可連一歲都沒有,完全沒有後勁,根本比不上安國公府。
權衡一番,她覺得如果秦延朝真的瞧上她了,還真不是壞事,祖母一定也滿意了。
所以一直到秦延朝出聲告辭,她一直都是笑盈盈的,疏離卻又熱情。
林宛安和沈妙顏相繼上車,鎮北侯府的馬車一直往街市裏駛去,慢慢淹沒在西市洶湧的人群中,秦延朝才回身和衆人談笑。
秦延暮一臉高深莫測,他覺得他知道大哥為什麽突然要議親了,大哥可真是深藏不漏啊,居然連他都瞞着。
小時候穿過一條褲子的情誼就這麽被大哥抛到腦後了嗎!!!
沈妙顏的體力和精力實在讓林宛安嘆為觀止,她真的說到做到,從街頭一直逛到街尾還能保持一臉興奮,毫不疲累。
可林宛安不行啊,她從沒像這樣逛過,因着成衣鋪子布料鋪子基本上是一家挨一家,坐馬車太麻煩,所以二人是一路走過來的,車夫趕着車一路跟着;林宛安這時候感覺腿酸的不像話,實在是走不動了,靠着馬車車廂壁緩勁兒。
有個一身黑色勁裝的男子從對面茶樓裏走出來,直接朝着林宛安過來,被初雪攔下。那男子一愣,然後垂頭拱手看着林宛安說了些什麽。
初雪聽到大驚,連忙把人帶到林宛安面前,林宛安看這人站姿筆直,長相英武,應當是習武之人。
那男子恭敬行禮,然後道:“大姑娘安,我家王爺請姑娘入內一敘,就在對面茶樓中。”
林宛安聽到“王爺”這兩個字腦子裏蹦出的人就是傅景淵,雖說京中有王爺爵位在身的還有傅景淵的其他兩位兄長,可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傅景淵。
林宛安福至心靈擡頭,視線直直對上對面二樓站在窗子前那個挺拔冷峻的男子,街上人聲嘈雜,可看到傅景淵的那刻,她卻覺得周圍霎時安靜下來,周遭雜亂的聲音如潮水一般退去,靜得她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能聽清。
這個王爺,果然是楚王爺傅景淵。
那男子引着林宛安一路進了茶樓,上樓的時候林宛安覺得自己交握的雙手手心都浸出薄汗了,一想到這是要去見傅景淵,她就緊張得一顆心都提起來。
說來也奇怪,她面對傅文睿、面對皇後甚至太後都游刃有餘,毫不露怯,可只要一對上傅景淵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就有一種從腳底慢慢升騰上來直至裹住全身的心慌感,她明明什麽也沒做,可就是覺得心虛。
所以方才她若有若無給沈妙顏暗示,想讓她陪自己一起上去,多少能有點安全感;可沈妙顏一聽楚王爺找她,頓時神采飛揚替她高興不已,歡歡喜喜說不用擔心她,剩下的店鋪她自己逛完就行了。
林宛安內心哀嚎,其實你完全不用這麽貼心懂事的。
沈妙顏極力擺出一副大家閨秀行不露鞋的文雅來,短短一截路硬生生被她走得像是進宮選秀一樣慢,可那個男子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甚至還好心提醒,“大姑娘慢些,注意腳下。”
林宛安:“......”,确定不是在內涵她走得拖拉嗎?
楚王爺,您手下的人真的好有禮貌哦。
便是她再心不甘情不願,還是走到了二樓盡頭那個雅間門外。那男子擡手敲了敲門,低聲說:“王爺,林大姑娘到了。”
林宛安聽到裏面關窗的聲音,随之而來的是傅景淵清冷低沉的聲音,他說:“讓她進來。”
這句話的威力完全不亞于小時候讀書,夫子喊她名字讓她回答問題的時候,林宛安欲哭無淚,這似曾相識的心跳加速感真讓人郁卒啊。
深吸一口氣,她推開房門,只跨過門檻就不肯往前走了,站在門口手腕翻轉,福了福身子:“王爺萬福。”
身後房門突然被人關上,吓得林宛安一激靈。大哥,我故意不關門的,要是一會又腿軟了,門開着方便我跑路啊!
傅景淵被她這幅如臨大敵的受驚模樣逗笑,好整以暇道:“過來坐。”
求生之門被外面那位仁兄無情關上,林宛安心一橫,心想破罐子破摔吧,帶着一腔孤勇一臉堅毅走到屋內,在傅景淵對面坐下。
傅景淵見她坐下來後就一直低着頭也不看自己,心裏嘆了口氣,無奈道:“你這麽怕我?”
林宛安幹笑,斟酌道:“王爺是為國為民的大英雄,受人愛戴還來不急,我怎會怕王爺呢?”
“你不要說這些場面話應付我,我不傻,這還聽得出來。”
傅景淵細長白皙的手執起八仙桌上的青瓷茶壺,手腕微動倒了一杯茶,緩緩推到她面前,道:“先喝杯茶潤一潤喉嚨吧。”
林宛安倒是沒有遲滞連忙端起茶杯,逛了許久她确實很渴了。溫熱的茶水劃過喉嚨,把嘴巴裏的幹澀一起沖掉。林宛安覺得傅景淵今日很平和身上一點威壓都沒有,像一塊溫潤的玉石,極其無害,和她說話也很随意,她感受了一下,腿也沒軟。
難道,其實,傅景淵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她心思一動,便擡眼去瞧對面的傅景淵。傅景淵一只手臂搭在木桌上,坐得筆直端正,正在靜靜地注視着她。
傅景淵嘆氣,他發現面對這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他說不得訓不得,只剩滿心滿眼的無奈。上次在宮宴上,加上今天,一和他對視,林宛安就低着頭連頭都不擡了,仿佛他是什麽洪水猛獸一樣,避之不及。
于是他只能又抛出那個問題:“我真的這麽可怕?”
這個問題是第二次問了,林宛安不能再拿應付人的那套說辭出來了。其實她也不想這樣啊,可一看到傅景淵,她就是莫名其妙的慌亂,從前那麽多年教養出來的沉穩冷靜都搖搖欲墜。她能說她也很想有骨氣的嗎?
“回王爺,我不是怕,只是一看到王爺我就......”,避無可避,林宛安只能實話實說,她咬了下下唇,豁出面子道,“我就有點腿軟。”
傅景淵:“......”
“真的不是王爺吓人可怕。”見傅景淵不說話,林宛安也覺得自己越說越黑了,趕緊補救,“是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覺得自己太丢臉了,渾身血液都沖上腦門了,臉也是熱乎乎的;偏偏傅景淵這時應該是被她逗笑,嘴角彎出一個上揚的弧度,連眼角都微微揚起。
林宛安幹脆自暴自棄,啥也不說了。
傅景淵這一笑,林宛安覺得自己好像不緊張了。傅景淵長相是一等一的好,又是征戰沙場之人,所以眼角眉梢難免帶着一些淩厲迫人之勢;可這一笑卻仿佛雪後初霁般耀眼,又帶着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的溫暖之意。
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紫提花雲紋錦袍,襯的皮膚越發白皙,更顯豐神俊朗。林宛安再一次被傅景淵的臉晃到眼睛,不自覺有些看出神了。
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傅景淵一身紫色衣袍給她留下的印象太過深刻,她一直覺得傅景淵無比适合着紫衣,她見過那麽多世家子弟,可沒有一個人能穿出傅景淵那種矜貴孤傲的清貴疏離之感。
“這是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