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西市乃是盛京城中最繁華的街市,小販雲集,商鋪林立,涵蓋了好幾條街,京中上到公候夫人,下到平民女子說起逛街,必定首先想到西市。
馬車甫一駛進望江路,明顯能感覺到車速慢了下來。因着時間還不晚,道路兩邊賣早飯的各種攤販還在吆喝,這正好方便了沈妙顏。
林宛安看着面前小桌上大大小小一堆油紙包起來的吃食,桂花酥菱粉糕冰酪酥糖油餅包子琳琅滿目擺了一桌子,還放了兩碗熱氣騰騰,湯汁鮮亮,香味撲鼻的小馄饨。
“莫非,你沒用早膳?”林宛安遲疑出聲。
“對呀,我早上起晚了,怕林姐姐久等。”沈妙顏說話間又解決了一個包子,見她不動,一臉期待把馄饨又往她手邊推了推,“林姐姐,你嘗嘗,這個真的好好吃啊。”
林宛安抿唇,她看出來很好吃了,沈妙顏一碗都要吃完了。
林宛安伸出一只白皙纖細的手拿住湯匙,舀了一勺湯送到嘴邊嘗了嘗,味道又濃又鮮,最上層浮着晶亮的油花,勾人饞蟲。
她早飯用了一些,可耐不住沈妙顏極其熱情要請她吃早飯,最後竟又吃下去半碗馄饨。
林宛安靠着馬車側邊坐,手裏捧着一碗小馄饨,透過車簾縫隙看着外面各色衣衫的人來人往,耳邊聲音嘈雜混合着小販的吆喝聲、行人交談聲還有馬車車轱辘碾壓在地面上“咕嚕咕嚕”的聲音,突然就覺得自己多年的生活在這一瞬才有雙腳踩在地面上的踏實感。
如此平凡又熱鬧,這才是生活。
這種從每天清晨便開始對接下來一整天滿懷期待的平和又喜悅的心情是在高門大院,沒有什麽人情味的榮國公府從來體會不到的。
恍神間,馬車聽了,外面傳來車夫的聲音。
“三小姐,林大姑娘,到了。”
沈妙顏像模像樣整理了一番衣衫,瞬間從剛才胡吃海喝的小餓鬼一下變成明麗活潑的侯府三小姐,然後轉頭沖她眨眼:“林姐姐,走吧。”
鎮北侯府的三小姐到了,店家已經派人在外面候着了,沈妙顏是這裏的常客,而且花錢不說一擲千金那也是極為豪爽的,伺候好她今日又有一筆不菲的收益。
西市的熱鬧繁華在盛京頗有盛名,街上随便一輛馬車裏坐的都可能是官宦家女眷或者大臣公卿,這些店鋪的夥計們見達官貴人也是慣常了的,早就是人精了,所以言語禮節上熱情又不至于過于谄媚。
林宛安扶着丫鬟的手緩緩下車,沈妙顏已經在問了:“我前幾日說的那支釵可到了?”
那夥計笑道:“一早就到了,掌櫃專門給三小姐留出來,就等着三小姐來取呢。”
林宛安聽見這話輕笑了一下,夥計們慣會說好聽的場面話,依她看那支釵價值不菲,恐怕盛京之中沒有多少人會眼睛都不眨的花錢買下來,掌櫃怕是一早就在這等着沈妙顏這個散財童子呢。
她一笑,那夥計才注意到原來他們和沈三小姐講話的時候,馬車上又下來一個人。夥計擡眼去看,那小姐剛剛在地上站穩,也正好擡起頭來,一張白皙姝美的面頰正好撞進衆人眼中。
夥計渾身一震,達官貴人他見過不少,相貌出衆的夫人小姐他也見過不少,可眼前這個長相還是過于精致明豔了,尤其一雙杏眸,因着剛剛笑過,眼裏還含着笑意,清澈明亮,澄淨耀眼,渾身氣質高貴淩然,不可侵犯。
太具有沖擊感的樣貌了。
夥計腦袋裏飛速想了一遍,确定自己真的沒見過這位天仙似的小姐,可如此出塵的小姐,在盛京怎麽可能籍籍無名呢?
沈妙顏一聽那釵還在,高興起來,挽住林宛安就往鋪子裏走:“林姐姐,快進去吧。”
那夥計跟在二人身後一頭霧水,姓林的小姐?
還是能讓鎮北侯府嫡小姐如此的親近又重視,必定非富即貴。
盛京中王侯将相諸位貴人之中,叫得上名號又姓林的也只有榮國公府了吧?
□□國公府那位相傳被二皇子相中的二小姐林如萱他見過的,不長這樣啊?
莫不是......?!
夥計突然驚訝擡頭,瞳孔都驚得一縮,這莫不是林家的嫡長小姐,被二皇子退婚的那位?!
可沖着這容貌、這氣度,那個男人會想不開退婚呢?
而且那他見過林家二小姐啊,美則美矣,比起前邊這位身上總少了些那股渾然天成的貴氣來。所以二皇子為什麽要退婚啊?
還是這幾天太忙了,腦子忙糊塗了,記不清林二小姐了?所以覺得大小姐更出色?
這時候,掌櫃出聲讓他到後面取首飾,夥計應了聲就往後邊去,默默搖了搖頭,看來下次林二小姐再來的時候,他得瞧仔細了,看看這榮國公府的大姑娘和二姑娘到底誰更勝一籌。
這夥計認不得林宛安倒也不是怪事,她平日裏本就不常出門,便是出門也是和老太太一起,不會逛很久;家中有了新服飾她也能先挑,所以首飾衣裳鋪子去的更少。
這才導致,大家都知道林家有個大姑娘,可真正見過的人卻不多。
時辰還有些早,鋪子裏沒有多少人,掌櫃便陪着林宛安和沈妙顏看了許久首飾,把店裏成色好做工好的都擺在櫃臺上了。
林宛安被沈妙顏花錢如流水的架勢吓到,沈妙顏買東西從不問價,也不看那東西是不是實打實的好,只要入了她的眼,直接就收了。那掌櫃在一旁扒拉算盤子,臉上皺紋都要笑出一朵花了。
最後一批首飾上桌,一直在一旁喝茶的林宛安眼神一亮,看着最中間那個盒子裏那一整套玉飾起了興致。
那是一整套白玉頭面,發簪頭花耳墜子還有一對镯子;她對玉石了解不多,但也能看出這玉色質地極純極好、細膩致密,色澤油潤柔和,還略微有一些透明;比較特別的便是這一套首飾竟然是打造成梨花花樣的。
“梨”諧音為“離”,因此被人視為不吉利的象征,所以上到高門大戶下到鄉野百姓家,種梨花來作為觀賞性花卉的人家很少見,想賞梨花就要到城郊種梨賣梨的果農莊子上。
林宛安喜歡梨花這件事連身邊伺候她的丫鬟也沒有瞧出來,她小時候随着母親賞過梨花,她一眼就被滿樹滿眼滿世界的梨花吸引住;她對于母親為數不多的記憶裏,沈夫人彎腰溫柔笑着擡手撫上她的小腦袋,柔柔的說,梨花是這世上最幹淨最溫柔的花了。
可她卻覺得母親說的不全對,梨花冰肌玉膚,凝脂白玉一般,自是幹淨柔和的;可它又能抖落春寒料峭,在春日并不多麽柔和的風裏開出一身繁華來,如此剛強怎能只說它溫柔。
“小姐可是瞧上這幅頭面了?”
掌櫃見這位之前一直眸色冷淡沒什麽興趣的小姐突然生出了興趣,忙不疊開口,能陪着鎮北侯府三小姐來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見林宛安點頭,掌櫃心中大喜,這白玉頭面他雖然讓人拿出來,可也知道向來喜歡亮晶晶頭飾的沈三小姐怕是不會喜歡,如今有了相中它的人,掌櫃看林宛安的眼神像在看金子。
“小姐好眼力,這玉可是和田那邊來的羊脂玉,玉質是頂好的還是一整塊的,送過來的時候這玉一點磕碰損壞都沒有,我也是斟酌許久才決定按着梨花的樣子打一副頭面,前兒才打好,如今被小姐瞧上真是緣分啊。”
完整一塊能打一套頭面的羊脂玉很是珍貴,市面上一只羊脂玉簪子也得十兩銀子,更何況這麽大塊又這麽純淨的玉。
林宛安糾結了許久,最後買下後心裏都在滴血,遞銀票的手充滿了遲疑。
那盒子抱在手上的時候,林宛安發覺原來一百八十兩銀子竟然這麽重。
她雖然是榮國公府的嫡女,老太太向來不會管束她的花銷,可也從來沒有一下子花過近二百兩之多!
林家是一等公府,但因着父親不在朝中任職,除去府上各種地産莊子鋪子,每年按制朝廷撥給榮國公府六千五百兩銀子,她每月能拿到三十兩,三十兩已經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開銷了。
她也不是一個奢靡浪費的人,所以,這一百八十兩銀子花出去,是林宛安深吸幾口氣狠了多少次心才做出的決定。
梨花樣式的白玉頭面,這次錯過了,下次再碰上便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掌櫃滿臉笑意将兩位財神爺恭恭敬敬送出去,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了,兩個時辰,進賬了六百兩銀子,今日可真是走財運啊!
眼看着午時過了,兩人找了一家酒樓,在丫鬟小厮簇擁下進了雅間,林宛安才松了一口氣。她從來沒有在外逗留這麽久時間,也沒有在外面用過膳,所以方才一路上樓被人圍觀的時候很不自在;反觀沈妙顏,活潑樂呵的性子簡直就是如魚得水。
從馬車上下來,到上了酒樓三樓坐到位子上,林宛安不止聽到一桌人在讨論楚王爺要選妃的事情。一樓大廳更甚,有些人為了更全面的了解這件事,下面已經出現拼桌的情況了。
果然,傅景淵娶親這件事真的能讓全盛京炸鍋。
雖說是雅間,但這時正趕上正午時分,吃飯的人很多,這酒樓幾乎要滿員了,所以還是聽得到周圍或高或低的說話聲。
沈妙顏抱着菜譜詢問她的意見,快速點完打發那夥計快些上菜,林宛安對她這快刀斬亂麻的利索勁很是吃了一驚,每每吃飯若要是讓她自己選擇,選半個時辰她也選不出來。
可等那滿滿一桌子才上來的時候,林宛安覺得自己應該是把沈妙顏想岔了。
這麽多,怕是菜譜上有的,沈妙顏大半都點了吧。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點了些什麽。
可是沈妙顏雖然從小嬌生慣養,除了對銀子沒有什麽準确的認知之外,卻沒有被養出一點目中無人自視甚高的惡劣脾氣來;她待人真誠熱烈,心思單純又細膩,活脫脫就是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揮金如土不知銀錢貴,卻有着最純粹的靈魂,很是難能可貴。
林宛安一頓飯耳邊都不得清淨,沈妙顏吃飯說話兩不誤,巴拉巴拉和她講下午的行程。林宛安心道,挑完首飾挑衣服,還不忘買話本子,你可真是雨露均沾,毫不偏頗啊。
上午一直坐着,她沒覺得累,可林宛安知道,下午才是重頭戲。
吃到最後,林宛安喝了一碗冰鎮梅子湯才算結束這頓飯。現在四月才過沒幾天,天還不算太熱,老太太愛學養生之道,府中還不讓吃冰的,在外面可算是解了饞。
歇過一陣,林宛安站起身,叫着沈妙顏下樓,順着樓梯一直下到二樓拐一樓的轉角,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清潤的喊聲:“林大姑娘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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