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另一邊的長公主府,富麗堂皇,燈火通明,在暮春靜谧的夜裏,前院上下都動起來。
長公主回府了。
楚王爺也來了。
正廳裏,瑞安長公主和傅景淵對坐,兩人手邊都放了一盞茶,可誰也沒動。
長公主眼睛看看擺在面前的兩樣東西,又看看傅景淵,動手打開了那個精致的檀木盒子。
盒子裏躺着一個通體血色玉質絕佳色澤瑩潤的玉镯,在燈燭明火的照耀下,那上面血紅的紋路仿佛要流動起來,光澤耀人。
是傅景淵今日射彩所得的錦盒裏放着的物件。
另一件是沾了茶漬的披風。
“你今天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長公主嗓音裏沁着狹促的笑,伸出手把那件披風提起來,展開在兩人面前,抖了抖,“我從前都不知道,原來你髒了一件衣服,要走這麽多程序呢。”
傅景淵大手握成拳,無視長公主的調笑,徑自開口:“那姑母滿意嗎?”
“滿意,你親自瞧好了又大費周章讓人來我面前過明路,看到是個姑娘,我這心可算是放回肚子裏了。”
早上剛看到林宛安的時候,她确實是有被驚到,後來晚宴上看到傅景淵偷偷摸摸讓人給林家大姑娘送果幹的時候,她算是明白了。
楚王府送到長公主府的果幹其實是捎帶的。
腦子裏想過這些之後,她又開口:“确定就是她了?”
“是。”傅景淵白皙的手撚起那只血玉镯子,拿在手上摩挲,紅白兩色相撞煞是好看,清朗的嗓音揉進帶着涼意的晚風裏帶出些許纏綿意味,“我要娶她。”
一個連路都走不好的嬌嬌氣氣的小姑娘,除了他,誰還能照顧的過來。
傅景淵甚至已經在想什麽日子下聘了。
“你心意定了便好,我明日便進宮,把這事給你辦好了。”長公主抿了一口茶,指節輕扣杯蓋,臉上帶了喜色。
傅景淵覺得麻煩,道:“姑母給太後遞個話全了禮數就成,我自會到陛下面前請旨娶她。”
長公主聽到擡眼看他,覺得詫異,這人開竅了之後竟然想的這麽周全,要先把林家大姑娘的名聲給掙回來呢。
她進宮和太後說了再到榮國公府去和老封君把親事定下固然是莫大的榮耀,可若是傅景淵在朝堂之上當着文武百官向陛下求娶林宛安,她先前說的便都不夠看了。
不但退婚加在林宛安身上真真假假的枷鎖一擊而碎,林宛安還将一躍成為全盛京最受矚目的世家小姐。
“便按你說的這麽辦吧。”長公主點頭,接着又說:“廂房已經收拾好了,你今日便在我這裏住下吧。”
傅景淵應下,走的時候特意将桌上的檀木盒帶走了。
長公主但笑不語。
傅景淵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挑人的眼光不錯,林家的大姑娘玲珑心思聰慧過人,長公主越想越滿意。
......
長公主心裏聰慧過人的林大姑娘現在正對着半盒子青梅幹出神呢。
她從老太太屋裏出來後,回了自己的院子,擦掉臉上的脂粉,散了頭發後沐浴,之後打理頭發花了許久時間,等終于換上幹爽寬松的寝衣,亥時已經過去兩炷香了。
她把丫鬟婆子都打發出去,只留了榻前的兩盞燈,披着半幹的頭發坐在床褥上盯着那半盒子青梅幹。
她什麽也沒想,就是目不轉睛一動不動地盯着。
不是她不願意想,而是她覺得再想下去自己可能就要瘋了。
她試圖把這個當做是長輩送給晚輩的見面禮,傅文睿喚他一聲九皇叔,不久之前自己還和傅文睿有婚約在身。
所以,這麽算來,勉強能把自己也看成他的晚輩?
可是越想她越覺得什麽長輩晚輩實在是荒謬的不像話,傅景淵是什麽人,他要是稀罕所謂晚輩這兩個字,天上怕不是要下紅雨。
林宛安動了動,一陣酥麻的刺痛從腿上傳來,讓她蹙起精致的眉眼。
坐太久了,腿都麻了。
她艱難把身體舒展開,整個人躺進綿軟舒适的錦被中,她側着身子伸出白皙纖細的玉指撫上那木盒,長長的黑發鋪散在腦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傅景淵,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黑夜總是讓人生出一些不知所謂的大膽來,她一看到這個并沒有華麗裝飾的盒子,就會想起傅景淵那雙瞳色漆黑、深邃無邊卻異常好看的眼睛來。
她竟然荒誕的覺得傅景淵待自己好似是有些不同的?這是她一晚上想出來的最離譜卻也最能解釋他行為的答案。
她擡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強迫自己不許再想這些理不出頭緒的事情,翻了個身背對着床榻外側的梨木盒子。
一天的疲憊潮水一般湧上來,林宛安的眼皮很快就重的擡不起來了。
接下來兩天,她又恢複了自己足不出戶的生活,每天抄抄佛經做個繡樣,陪老太太說說話,日子過得惬意。
房間裏那半盒青梅她寶貝一般放着,也舍不得吃,只是像拜佛一樣每天早晚都要拿出來瞧一瞧。
林宛安在慈心院裏用過早膳之後回了自己的院子,倚在窗邊看書。天光大盛,溫暖的日光一寸一寸爬上窗棂,然後傾瀉進室內,整個屋子都敞亮通透。
林宛安在暖熱的陽光下伸了個懶腰,窩在小榻上不想動,揚聲喚初雪給她到小廚房取一碟子如意糕,一看話本子她就想吃點什麽,不然總覺得不夠舒服。
初雪把糕點端進來,還帶來了一個消息。
鎮北侯府的三小姐來拜訪大姑娘了,一刻鐘前人和拜帖一同進了榮國公府。
勳貴人家走動,一般提前兩三天便會将拜帖送到主人家去,以免碰上主人家不方便待客的時候;沈妙顏這種人和拜帖一起到的,林宛安活到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
對于沈妙顏,鎮北侯夫人應該很頭疼吧。
林宛安理了理衣裙,算了算時間,幹脆站在屋門口等人。
沈妙顏進來只需要知會老太太那裏一聲,榮國公府也沒有當家主母在,沈妙顏應該很快就會過來。
須臾,沈妙顏一身淺粉色華服出現在星岚院門口,看到林宛安在等她,一路小跑進了屋子,差點撞到候在一旁的丫鬟。
沈妙顏如花似玉的臉上神秘兮兮:“林姐姐,我今天給你帶來一個大消息。”
“你先進來坐下吧。”林宛安好笑,拉着她往屋裏走,吩咐初雪初夏再上些茶點。
“楚王爺要選妃了。”
林宛安手一顫,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問道:“你如何知曉此事?”
“我父親早朝回來到母親院裏用早膳,我聽父親說的。”話音才落,她就伸手拿着桌上放着的如意糕往嘴裏送了,還探了探身子瞥林宛安身前的話本子。
林宛安扶額,三小姐啊,你可靠譜點吧,一邊說着楚王爺選妃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一邊居然還能對話本子感興趣。
林宛安循循善誘:“侯爺如何說的?”
沈妙顏坐直身子,長篇大論了一番鎮北侯何時下朝何時歸家何時早膳,她自己早膳吃了些什麽,終于在林宛安好幾個眼神暗示之後說到正題上。
“聽說是長公主殿下昨日給太後娘娘的壽安宮去了一個折子說楚王爺議親的事已經定了,太後娘娘一看長公主的折子,立刻便到上清殿和陛下說了要為楚王爺選妃的事。
今天早朝的時候,陛下專門把這件事在文華殿上說了,讓諸位大人仔細挑選家中适齡女眷,必須細細斟酌然後報到宮裏,陛下還要親自篩選給楚王爺選妃。楚王爺尊貴非常,連陛下都對楚王爺的婚事十足上心呢。”
林宛安漂亮的杏眸裏閃過一絲譏諷,沈妙顏說傅景淵尊貴不假,陛下對傅景淵的婚事上心也不假,可這種上心怕是會導致滿盛京沒有“合适”傅景淵的女子吧。
陛下竟對傅景淵忌憚至此了嗎,不放心到連婚事都要“親力親為”。
沈妙顏覺得這是皇帝關心傅景淵,她可不這麽覺得,諸位大人現在在家裏恐怕也待得驚疑不定吧。
陛下親自在朝堂之上提點諸位大臣一定要斟酌行事,可不是在讓他們看自己的女兒合不合适做楚王妃,陛下這是逼着各位大人在傅景淵和他之間站隊呢。
傅景淵年紀輕輕大權在握,相貌出衆位高權重,各方面條件比其他人優秀的不是一點半點,是絕佳的結親對象;偏偏陛下來了這麽一出,想要和傅景淵結親就要招陛下厭棄,可若是狠下心來真能将女兒嫁進楚王府,往後的機緣大到沒邊了。
若是一狠心,女兒能嫁進楚王府那也行,可楚王妃的位子只有一個,怎麽能确定是誰能坐上去。
所以,這次傅景淵議親,恐怕要潦草收場了。
只是可惜了傅景淵,一身血肉融進邊境,卻落得君王猜忌的下場,竟然有種壯士斷腕的悲涼感;他這樣好,誰不能娶呢?
“林姐姐,林姐姐......”沈妙顏晃她的衣袖,嫩白的小臉上帶了疑惑看着她,“你在想什麽呢?”
林宛安幹幹笑了兩聲,道:“沒什麽,楚王爺選妃是好事呀。”
沈妙顏仿佛就在等她這句話,語不驚人死不休:“就是呀,林姐姐一定要去,我就覺得只有林姐姐選的上。”
林宛安被一口氣噎住,杏眸微微瞪大,半晌把氣順勻了道:“這件事上你可要慎言,我怎麽能去呢。”
沈妙顏好奇:“為什麽不能去?”
林宛安耐心解釋:“我才被二殿下退了婚,轉頭去參加楚王爺的選妃,這不是拿皇家威嚴開玩笑嗎?”
沈妙顏想了想,還是不懂,虛心再問:“那林姐姐就不能擇婿了麽?”
林宛安微笑:“我能,但我不能選到皇室去,你可懂了?”
“我只覺得楚王爺那般好,林姐姐不去一定會後悔的。”沈妙顏搖頭表示自己不懂,接着道,“而且楚王爺還專門給林姐姐送好吃的果幹,林姐姐為什麽不能去試一試呢?”
林宛安失笑,沈妙顏還這麽小就開始說教她了,而且她竟然一點不怕傅景淵,脆生生說他好。
若是陛下心中少些君王深沉的心思,加上傅景淵的治軍才能,朝廷或許會大不一樣。
可世上最可惜便是“若是”。
“對了,林姐姐,那個青梅幹還有沒有,我還可以吃些嗎?”
林宛安斬釘截鐵:“沒了,你便吃些點心将就一下吧。”
沈妙顏瞬間蔫頭耷腦:“......哦。”
林宛安心道,你今個兒過來果然是沖着我的青梅幹來的!
中午,林宛安給老太太遞了個話,便和沈妙顏在星岚院用了飯。
傍晚,林宛安将沈妙顏送到榮國公府正門口,眼看着她上了馬車才帶着初雪初夏回去。沈妙顏走時和她約定好明日要去西市逛街,順便還順走了她兩本話本子。
林宛安其實有些舍不得,那兩本有些貴,八十文錢一冊呢!
順着游廊走過小花園,林宛安想着今日還沒去過老太太那裏,便又折回去,改去慈心院。
隔日,林宛安用過早膳便準備出門了,沈妙顏昨個兒特地叮囑要早些出門,望江路上那家首飾鋪子今天要到新款式,她要早早去買。
林宛安收拾好了便帶着兩個丫鬟出門,一進前院便瞧見鎮北侯府的馬車已經停在府門口了,沈妙顏昨天自告奮勇要來接她,盛情難卻,林宛安便應下了。
此時天光大盛,太陽已經升起來,但陽光還不灼人,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拂過衣裳發絲的穿堂風裏帶着輕微的花香,林宛安彎了彎唇,一大早心情便不錯。
所以林如萱和她說話的時候,她也是笑盈盈的。
她最近不太常見林如萱了,林如萱以前基本天天要往她的院子去一趟,她不想理她可也不能把人攆出去;可自從傅文睿來退了婚,她這個二妹妹可是再沒來過她這裏了。
不來正好,林宛安就盼着這一天。
“大姐姐這麽早是要出門嗎?”
林宛安不太想理她,明知故問,都站在這裏了,不出門難道看風景嗎?看林如萱這一身精心打扮過的樣子,不也是要出門嗎?
林宛安笑着說:“是呀,二妹妹也要出門?”
“二殿下今日空閑,說要去京郊玄化寺進香賞花呢。”林如萱嬌羞的笑,然後像是突然想起林宛安,斂住笑意道:“對不起,大姐姐,我不該在大姐姐面前說這個的。”
林宛安但笑不語,這麽矯揉造作也不知道給誰看。
哦,給她看的,林如萱這是可勁膈應她呢。
林宛安端着一個優雅大方的笑,說道:“二妹妹何出此言呢,既然要賞花便快些去吧,莫要誤了時辰讓殿下等二妹妹。”
林如萱又狀若無意說:“殿下專程派車來接我,姐姐放心便是。”
林宛安懶得應付她,回道:“那二妹妹安心等着吧,鎮北侯府的馬車已經在外面了,我不好讓三小姐多等,便先走了。”
說完也不看她什麽反應,徑自走了,剩下林如萱一個人在後面咬牙攥拳。林如萱是想想林宛安炫耀自己多得二皇子寵愛的,林宛安從小衣服嫡女尊貴目無下塵的樣子,她就是想讓林宛安在她面前擡不起頭來。
可為什麽,林宛安都被退婚了,竟然還這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自己并沒有失去什麽,好像她費盡心思搶來的東西在她眼裏毫不重要一樣。
林如萱氣急,面色扭曲,終有一天,她一定會把林宛安狠狠踩在腳下,把她那些驕傲尊嚴都踩進污泥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