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外間很快傳來走動聲,一個身穿淺色大袖衫的婦人掀簾子走進來,她頭上戴了幾只素淡珠釵,衣服上也沒有太鮮豔的顏色,是四姨娘。
“給母親請安。”聲音裏情緒很淡,端的是一派與世無争,“老爺和二夫人安。”
老太太回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了,本想着繡完手裏最後一點花樣再來慈心院看一看,可老太太竟然差人來叫她。這些年她除了伺候老太太便是在自己的小院裏種種花看看書、淡泊無求,今天這一出倒讓她不知道是為何了。
看到楊氏和林如萱都跪在地上,她心裏雖然驚訝卻也沒表現出來,只對着林宛安颔首:“大姑娘也在。”
“姨娘安。”林宛安福了福身,算是見過禮。
“母親,今日這是?”
“她的事你不用管。”她問到正事,老太太正了正色,沉聲開口,“這會子把你叫來,是要和你說說四姑娘教養的事。”
事關自己女兒,四姨娘也很上心:“母親請說。”
“四姑娘如今九歲,只學詩書禮儀也太單薄了些,這兩日就開始學看賬冊罷,西郊那個莊子留給四姑娘練手,可以請個先生教一教,有不懂的也可以去問大姑娘。”
楊氏跪在地上狠狠松了一口氣,她以為叫四姨娘過來是想分她的管家權,沒想到竟然是為了四丫頭的教養一事。
她一向不覺得姑娘要多麽辛苦的學習管家這件事,她的萱兒錦衣玉食嬌生慣養,便是以後嫁出去了也是扈從如雲,哪裏就需要親力親為這種辛苦費心的事。
所以從小她都是把林如萱往貴女才女的方向培養,林如萱自己也不樂于學習家宅之事,這些都是學個大概便扔到一旁不管了,全心全意培養自己的才情。
四姨娘聽到這個消息心裏卻是很開心,老太太肯拿一個莊子給惜兒練手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大姑娘之前剛學管家的時候也是拿了一個莊子學習。
老太太向來只管大姑娘的教養一事,旁的人她也沒有精力去管,可現在老太太主動提了這件事,她的女兒便是比不上大姑娘,也自然有人來細細教導。
勳貴人家兒女都多,事事都先緊着嫡長,庶出的兒子有時都被疏忽的不輕,更別說庶出的女兒。
能到大姑娘那裏請教也必然是大姑娘同意了的,四姨娘想着擡頭去看林宛安,林宛安端莊筆直的站在那裏,氣度非凡。
她又想到林宛安不時送到自己院子裏給林如惜的物件,不是首飾擺件,也只是她自己親手做的點心還有書卷。
那時她總覺得林宛安這麽做是在籠絡人心、自命清高,可現在她好像覺得自己想錯了。
“母親如此記挂惜兒的教養,委實是這孩子的福氣。”然後她又看着林宛安說,“大姑娘聰慧,又有長姐風範,妾在此先謝過大姑娘。”
林如惜也忙輕聲道:“謝祖母,謝大姐姐。”
“姨娘客氣了,四妹妹還小,不嫌棄我刻板無趣我便高興了。”四姨娘捧了她,又遞了個臺階,她不會不下。
這事情說完了,老太太才想起楊氏,沉着臉道:“二姑娘和三姑娘一同學習,你自是不會虧待自己的女兒,但也要多上心。”
楊氏讪讪應是。
天色已晚,衆人看老太太臉上疲色漸重,相繼離去。
等外間的腳步聲都消停了,老太太斜着身子靠在羅漢床的軟墊上,閉着眼,重重嘆了一口氣。
嬷嬷給老太太拿了條小毯子蓋在腿上,坐在腳榻上,一下一下給老太太捶腿。
沉默良久。
“家裏四個姑娘,我最滿意大姑娘,相貌品性氣度儀态,方方面面都挑不出錯來。”老太太聲音很輕,在安靜空曠的室內顯得有些缥缈,“可這孩子從小就太苦了,四歲喪母,那時候小的還不到我腰。她跪在我面前哭都不敢出聲的時候,我一下子就心疼起來。她母親去後,半年外祖父也病逝了,外祖家一個人也不剩了,我便想着我要多疼疼她。”
嬷嬷道:“老太太不是一直偏疼大姑娘嗎?”
老太太嘆氣:“我越是偏疼她,她越是覺得自己要更好,我知道她心裏害怕,害怕自己一停下腳步,別人就都去喜歡二姑娘了。她從小便聰慧堅韌,事事都要做到最好,活得久了,是足夠完美了,可真性情也被藏起來了,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二姑娘過于柔弱,就像那菟絲花一樣必須得靠着人才行,現在靠着榮國公府,嫁出去以後靠夫君靠兒子,可總有年老色馳的時候,二皇子也不是只守着她不找別人的人;三姑娘跟着楊氏學,小小年紀便一副市儈模樣,眼界還沒銅錢大;四姑娘綿軟,性子內斂,但勝在心思正,将來許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也不是難事。”
老太太用手臂撐着坐起一些來,渾濁卻又精明的視線落在香薰爐上飄起的縷縷白煙上,輕嘆,“我強硬了一輩子,沒想到兒孫輩竟如此拿不出手來,這偌大一個國公府眼看着只剩一個空架子。”
“您不是還有大姑娘嗎,而且您一直盼着的小世子也來了。”
嬷嬷跟在老太太身邊多年,對于老太太的難處很能理解,但她除了勸慰也不知道能說什麽。
老太太都發愁的事情她能有什麽辦法。
“大姑娘是榮國公府唯一立得住的牌子,二皇子退婚一事我雖然氣惱許久,可覺得對于大姑娘來說不一定是壞事。她是我從小疼到大的孫女,現在我老了,我所有的希望都托在大姑娘身上,只盼着她能找個好人家平安順遂一輩子。”
“偏偏那楊氏,她想給二姑娘謀出路,選誰不好,偏偏選了二姑娘的姐夫!”老太太說着氣的坐直身子,手也在發抖,“我從前便知道楊氏愛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卻想不到她竟然把主意打到皇家身上去了,實在是膽大包天!若是我提早知道,便是把她轟出府也在所不惜。”
嬷嬷連聲勸她別動氣,可嬷嬷自己心裏也在嘆氣。二姑娘是怎麽搭上二皇子的,老太太不願告訴大姑娘,可她卻是跟在老太太身邊親耳聽到的。
二姑娘房裏的丫頭犯了錯,要被發賣出去,來老太太這裏說出此事想求得寬恕。
二姑娘在某次宴會上在二皇子面前不小心失足跌落水塘,二皇子見一美人落水,情急之下跳下水救了這美人。那時天氣熱,美人穿的輕薄,被救上來竟有些衣不蔽體。
二皇子當場就脫下外袍要給美人穿上,可那嬌弱柔美的美人嬌羞推脫不肯,二皇子越發堅持。一來一往,二皇子看上了這美人。
後來二皇子知道這是榮國公府的二姑娘後,也問過為什麽一開始不告訴他。二姑娘紅着眼睛泫然欲泣,說心中對殿下只有傾慕,殿下與姐姐有婚約,只敢遠遠看着殿下,不敢靠近。
二皇子聽後越發憐愛二姑娘,而且二姑娘委婉透露自己的祖父願意支持二皇子,二皇子當場允諾會退了姐姐的親,迎娶她。
若不是那丫鬟說出來,誰會想到連二姑娘當初失足落水在二皇子面前不小心露了玉體竟是楊氏設計好了的!
內室又是長久的一陣沉默。
久到嬷嬷以為老太太在羅漢床上睡着了,她站起身,剛打算把老太太喚醒,讓人早些到榻上休息。
......
“嬷嬷,你說如果大姑娘的母親還在,她會如何呢?”
“您又想起往事了?”
“我一輩子只這一個兒子,怕他受苦,結果養成了這麽個不成器的樣子。”說起兒子,老太太已經沒不再心痛生氣,只剩下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費盡心思找了個頂好的兒媳,他竟然不知道珍惜,沈家唯一的姑娘白白埋沒在林家。”
嬷嬷看着倚在羅漢床上的老太太,突然驚覺,老太太最近怕是傷透了心。
外人只道榮國公府的老封君獨自一人也能将公府撐得門庭光耀,可兒子指望不上,這種沒有前路的堅持,老夫人是真的苦。
當年公爺一歲多時,隴西大旱,流寇橫行,老公爺奉旨平亂赈災,後來隴西多次出事,老公爺一直待在隴西,一待便是八年。老太太跟着過去照顧老公爺,也在隴西待了八年,當年走時,本欲帶上公爺,可婆母不允。
隴西艱苦,老太太也怕公爺受苦,便将人留在盛京,每月數封書信關心兒子身體學業。可公爺在盛京這金山銀堆裏連脊梁骨一起酥了,被整個公府上上下下寵成了個紙醉金迷不知上進的子弟。
老太太這才發覺,家中來信說公爺學業刻苦,懸梁刺股竟都是騙人的,可孩子已經十歲了,心性已成,老太太只剩嘆息。
後來,公爺十五歲,老太太挑了個極好的兒媳,親自上門将彼時太傅的獨女沈家姑娘求娶到榮國公府,為的便是盡量約束一下兒子。可奈何,公爺不喜沈娘子,為了和老太太作對,轉身又擡了一門側室進門,沈娘子生産時傷了身體,加上郁結在心,在大姑娘四歲時便離世了。
公爺瘋浪了幾年,老公爺去世後,被冰冷殘酷的現實沖擊的只能靠着老太太才勉強穩妥承襲爵位,自此再也不敢忤逆老太太。
老太太将回憶往事的滄桑和衰頹一起扔出腦海,目光變得堅定,又成了榮國公府說一不二的老封君,擲地有聲道:“我的兒子負了沈家的姑娘,我絕不能,便是去求太後娘娘,大姑娘也定要找一門頂好的親事。”
說完她站起身,往淨房走,冷哼一聲,“世子是有了,可我老了沒有心力沒有時間看着他長大了,只盼着他們倆能放明白點,別又養個廢物出來再辱了我榮國公府幾代清譽;再出一個這樣的,這公爵保不住了我便是下了黃泉也不能瞑目。”
這個“他們”指的是誰,嬷嬷心知肚明。
不過她沒有接話,只伺候着老太太更衣沐浴。
老太太能這麽說公爺,她可沒有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