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林宛安從初夏手中取過一個錦緞做的荷包,塞到嬷嬷手裏:“時候這麽晚,勞累嬷嬷送我們出來。”
那嬷嬷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臉上笑出一朵花:“大姑娘這是什麽話,太後娘娘記挂老夫人,我們這些下人能送老夫人和大姑娘可是天大的福氣呢。”
聽到這話,站在馬車旁的楊氏憤憤看過來,這個老刁奴,存心不把他們放在眼裏,竟然還敢無視林如萱這個準皇家婦,只顧對着林宛安獻媚。
這幾年她的日子過得越發順心,現在還生下了榮國公府唯一的兒子,父親又在朝中官居要職,女兒被二皇子瞧上了,在各家太太中只有她一個人風頭無兩。
那林宛安算什麽,不過一個空架子,她從來就沒看得起過她,這麽想着,她也不管別人,只說小公子受不得一點風,直接上了馬車。
林宛安将嬷嬷和宮人們打發回去,轉頭就看到馬車旁邊只剩下三妹和四妹兩個人了,不禁疑惑:“父親、姨娘和二小姐呢?”
三妹不好說出聲,眼神看了看前面那輛馬車。
林宛安了然,這楊氏和林如萱還真是尾巴翹到天上去了。晚宴結束,太後記挂老太太走夜路磕着碰着,專門打發了一個嬷嬷帶着幾個侍女提着燈籠一路把她們送出來,少有幾家能有這樣的待遇。
那嬷嬷沒走,連祖母都站着以示對太後恩德尊重,他們一家倒好自己早早上了馬車休息去了,怪不得那嬷嬷走時臉色僵硬。
林宛安心裏冷笑,陛下的旨意遲遲不下,林如萱怎麽就那麽肯定這二皇子妃非她莫屬呢?
她小心攙着老太太上了馬車,然後對兩個妹妹說:“三妹妹,四妹妹到這裏和祖母一起吧,祖母昨兒還說三妹妹繡工進步了。”
等兩個妹妹都上了車,她剛打算扶着丫鬟的手也上去,餘光卻發現了什麽猛的扭頭去看。
一個身材颀長的男子披着一件紫色錦緞披風,那上面銀線繡的寶相花在月光淡淡的清輝下折射出細碎耀眼的光芒,清貴又妖冶。
是傅景淵。
他上了楚王府的馬上,掀開車簾彎腰進去,那片紫色的衣袍轉瞬消失在她的視線裏。就像七歲那年,知道他是楚王爺之後,她看到的最後關于他的東西也是一片紫色的衣角。
“小姐?”初夏見她走神,輕聲喚她。
林宛安笑着搖了搖頭,進了馬車。
車裏,老太太正在和兩個妹妹話家常,三妹妹倒是不時接老太太的話,四妹妹看起來怯懦一些,只低着頭坐在一旁不吭聲。
三妹如依性子要活潑一些,心思比四妹如惜也更活泛一些,她生下來便沒有了母親,是三姨娘陪嫁的嬷嬷照看大的,可到底吃了沒有母親照看的虧,不得不每日看楊氏臉色;可也正因為如此,早早的就把楊氏行事作風學了個十成十,八面玲珑,看人下菜碟兒,在林宛安看來,甚至比林如萱更像楊氏親生的。
四妹妹如惜在家裏存在感并不強,也是父親平日裏不會想到的人,可她還有祖母疼惜,四妹妹的生母四姨娘卻是個與世無争的,女兒受了委屈也只會勸她忍下來,所以自小便養了個怯懦少話的性子。
相比來說,她還是要更喜歡四妹妹一些,心思單純眼神也澄澈。
林宛安突然發現,自己本能想要親近一些的人都是沈妙顏、林如惜這樣單純幹淨的人,實在沒辦法,她平日裏算計太多,這方面上着實懶得分心思出來應付別人了。
她坐在林如惜旁邊,老太太見她坐好,開口問:“大姑娘,楚王爺扶過你這件事已經傳開了你可知道?”
“這是怎麽一回事,下午太後娘娘還專門拿此事問我?”
對于老太太,林宛安向來不撒謊,老老實實道:“祖母可記得七歲那年,太後娘娘六十大壽,祖母帶孫女去拜見太後,後來嬷嬷帶着孫女出去玩,回來時我手上和膝蓋都磕破了。”
見老太太沒想起來,她接着道:“那時候,我在廊下摔倒了,便是楚王爺路過扶了孫女一把。”
老太太沒想到竟然是那麽小的時候發生的事,難為傅景淵還記得。
可一想到長公主說傅景淵想議親的事情,她又覺得傅景淵說這話用意不純,難道是想讓林宛安進楚王府當側妃去?
她不知道傅景淵專門給林宛安從涼州帶了果幹,所以她壓根就沒有往正妃這個位子上想過。
她也不是生在将門嫁于将帥的鎮北侯夫人,老太太雖然剛強,卻一輩子長在禮教的籠子裏,女誡、三從四德等為女子規定的所有規矩深深刻在她的骨血中,讓她行事半分都不逾線。所以她一想,便覺得傅景淵可能想納林宛安做側妃。
如果林宛安沒有被退婚,楚王妃的位子也不是不能想一想,可退婚這件事實在是日日懸在林宛安頭上的一把刀,稍有不慎便會被傷的體無完膚。
旋即,她又覺得這個想法太過荒謬,二皇子退了大姑娘的親,照傅景淵那心高氣傲的樣子怎麽可能呢?
便是側妃也不大可能了。
況且,她親自教導出來的大姑娘決不能去給別人做妾。
這麽想了一遭,她對林宛安說道:“這事情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你只記得王爺尊貴,萬萬不要冒犯了王爺便是。”
林宛安點頭應下。
老太太又道:“今日宴會,你可有中意的?”
林宛安搖了搖頭:“孫女今日并沒有接觸過幾個公子,屬實不太了解,不敢談中意。”
老太太若有所思道:“如今你身上沒了婚約,再過一陣子風波下去了,也可以去一些宴會,到時多相看相看罷。”
“至于鎮北侯府的三姑娘,我瞧着比她那兩個姐姐強,她如今親近你,你也莫要失了禮數。”
林宛安笑着說:“祖母慧眼,三小姐性子直,脾性率真,倒是和四妹妹一樣。”
林如惜聽林宛安提到自己,立刻變得拘謹不自在起來,可林宛安的手卻直接拉上了她的手,接着說道:“就是四妹妹性子稍微內斂些。”
林如惜瞧了瞧老太太的臉色,又看了看林宛安才怯怯開口:“大姐姐...”
林宛安平日裏也更親近林如惜一些,做了點心往往也往四姨娘院子裏送一些,偶爾也會請林如惜來她院子裏看書繡花。平時林如惜只對着她,還好些,如今在老太太坐在面前,她又不敢講話了。
一個才九歲的孩子,生母在家裏是個說不上話的,把孩子也養的膽小怯懦,不知道四姨娘後不後悔。
林宛安:“三小姐比四妹妹大兩歲,四妹妹見了她應該也會喜歡她的。”
林如惜抿着嘴笑了一下,道:“三小姐和大姐姐交好,自然是極好的。”
老太太聽完,道:“四丫頭平日裏沒事了,去你大姐姐那裏,多看多學,你還小學什麽也來得及。”
她們三個一直說話,倒是直接把林如依晾在一旁了,林如依心想,大姐姐果然和二夫人房裏的人說的一樣,是個兩面三刀的,都是庶女,她怎麽就只親近林如惜那個膽小鬼。
林如依直接插話:“祖母怎的只讓四妹妹去呢,孫女也想去。”
老太太聞言欣慰道:“你有這個心思再好不過,二夫人平日忙,教導你總有疏忽的地方,不懂了問你大姐姐便可。”
林如依開心應下,說一定會去叨擾大姐姐,大姐姐不要煩她就好了。
老夫人這意思本是在敲打她,別每天舔着臉跟在楊氏後面拍馬屁不學好。可林如依卻覺得,楊氏管着半個國公府這麽多年了,行事手段怎麽可能是林宛安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比得上的,她才不會去林宛安那裏呢。
馬車晃悠悠到了榮國公府,丫鬟婆子伺候着主人下車,衆人先送老太太回自己的院子。
便是楊氏再嚣張,每日到老太太院裏晨昏定省也從不敢缺,現下自己跟着往老太太院裏走,老太太憐惜孩子尚小,今日折騰了一天,便讓嬷嬷抱着小公子先去睡了。
老太太坐在羅漢床上,丫鬟婆子忙不疊擺桌案放茶水,忙過一陣之後丫鬟們都退出去,只有老太太屋裏兩個大丫鬟還有嬷嬷還在。
林如萱納悶,平日裏祖母這麽晚了一般不會留人在自己院裏。
下一刻,老太太将手裏的茶盞砸到地上,冷呵出聲:“你們三個可真是好大的膽子,別人都站得就你們站不得是不是,那嬷嬷還沒走你們倒是敢!”
楊氏一聽,也不敢坐了,臉色發白站起來就解釋:“母親,是小公子受不得風,我才抱着他到馬車上避風的,老爺今日飲了酒頭疼,所以我才自作主張。”
老太太聽了越發生氣,指着楊氏道:“你平日裏在後院作威作福,只要不鬧到我的院子裏來,我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你看看你自己,這麽多年偏生一點長進都沒有,今日就這樣把榮國公府的臉面扔出去給人踩嗎?”
林宛安看着自己的父親坐在椅子上連話也不敢說,楊氏也低着頭白着臉,林如萱終于後知後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躲在母親身後。
她一直知道祖母容不得楊氏,可她并不知道為什麽,小時候也問過,不過老太太不願意說給她聽,她便當做不知道。
至于她的父親,她實在是不好評價,老太太一生最看重的便是榮國公府門楣光耀,可她父親偏生是個不争氣的,老太太除了嘆氣也別無他法。
一屋子人噤若寒蟬,林宛安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楊氏懷孕到産下孩子,老太太一直對她頗為寬容,後來生産那日知道是兒子後,老太太心裏也高興,對楊氏的不滿也不再擺在明面上。
偏偏楊氏是個記吃不記打的,她之前許多年被老太太不喜,生下兒子後見老太太态度和緩,自以為有了兒子後,向來嚴厲的婆母都不敢對自己冷言冷語了,自己的女兒還即将成為二皇子妃,楊氏飄飄然都要忘了自己是誰了。
今日老太太如此疾言厲色,仿佛一下把她的美夢都拍醒了。
老太太發過一通火,聲音冷靜下來:“去叫四姨娘過來。”
楊氏心裏隐隐覺得不好,連忙說:“母親,我知錯了,母親懲罰我便是了,叫四姨娘做什麽?”
楊氏想阻止,可那丫鬟已經出了屋子,叫不回來了。
林如萱見祖母突然發難竟是為了晚上一點小事,竟然還想起了那無用的四姨娘,為了母親的地位,眼睛一眨便泛出水光來,捏着哭腔道:“祖母,母親是無心之失,求祖母不要責罰母親了。”
林如萱記憶裏,老太太很少發火,是不怒自威的人,今天為了這件小事大發雷霆,恐怕不只為了今晚這件事,所以她拿不準老太太的心思,只能柔聲說自己的母親這麽多年為了公府多麽不易。
她越說老太太臉色越沉,可到底沒發作,心裏多少看中她被二皇子重視這件事,可看着楊氏的眼光越發淩厲。
自己是個不成體統的,教女兒也教不好,柔柔弱弱只知道撒嬌,上不得臺面。
柔弱天真是得男子喜歡,可大宅門裏沒有足夠的魄力怎麽站得住?
“你從前做過什麽都放下不提,只論今日,你便坐不住榮國公夫人這個位子。”老太太語氣裏藏着淩厲,直直朝楊氏望過去,冷哼,“榮華富貴都在手裏了,以後不該想的,就別想。”
林宛安注意到,楊氏下意識去看父親,張了張嘴卻什麽也沒說出來,最後垂下頭道:“謹遵母親教誨。”
想讓父親在老太太面前強硬起來,林宛安都想不到到底什麽能有這麽大的刺激,楊氏盼着父親能說通老太太把她扶正,這美夢還是下輩子再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