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扶着老太太到前院時,林如萱她們已經等在那裏了,遠遠看去林如萱正拉着父親的手撒嬌呢,三妹妹和四妹妹只能站在一旁給林如萱當陪襯。
等走到跟前,她給父親行禮,父親楊姨娘和林如萱等又給老太太見禮問安。林宛安沒有給楊氏施禮,即便楊氏在府中除了沒有正妻的頭銜,已經和正妻全無二致了。父親承襲了祖父的國公爵位後,已經有人開始喊楊氏國公夫人了。
可不論怎麽樣,她是嫡女,而楊氏再怎樣也還是個側室。
楊氏再怎麽在暗地裏給她下絆子,在老太太面前還不是想鹌鹑一樣縮着。
楊氏旁邊的嬷嬷手裏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弟,現在已經八個月了。她父親蹉跎半生,終于有了兒子,眼珠子一樣寶貝,甚至想借着這個男孩把楊氏扶正,卻被老太太以死相逼拒絕了。有了兒子,父親更不會想起她了。
她爹不疼又沒了娘,還好老太太疼她,府上所有東西,老太太總會讓她先挑,挑完了才送去給楊氏和林如萱;老太太重禮,況且嫡女尊貴天經地義,楊氏也不敢忤逆老太太,也不敢克扣她太狠,所以這麽多年來她的吃穿用度都比林如萱要好上不少。
林如萱看着林宛安一身明豔,眸光暗了暗,林宛安長得好她是知道的,以前林宛安從不與她一同參加宴會還察覺不出來,今日兩人都盛裝在身,林宛安竟直直壓過了她;而且林宛安從小被老太太教養,往那裏一站渾身氣度非凡,禮數周全讓人挑不出一點錯來。
姐妹兩個各懷心思上了馬車,馬車晃晃悠悠朝着皇家西苑駛去。
一下馬車,等在一邊的侍者走過來福了福身就帶着他們進去,西苑是皇家園林,面積極大,綠樹成蔭,夏天天氣極熱是後宮娘娘們有的會來西苑避暑;前面亭臺錯落,中後部是供各位主子居住的宮殿,西側有一塊巨大的跑馬場,每年春日宴都會有的打馬球便是在那片土地上隔了一塊當做場地。
一路被引到主殿,裏面已經有不少人了,大家或坐着或站着攀談飲酒;大殿裏男女分席,泾渭分明,林宛安扶着老太太坐到了榮國公府的位子上,身側坐着林如萱和楊氏。
一坐下,林如萱已經和離得不遠的兩位小姐低低說起話來,她識得那兩位小姐,是鎮北侯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雖是庶出但在貴女圈裏名聲還好,與林如萱關系也不錯;而那位正房嫡出的三小姐坐的遠遠地,對二位姐姐愛答不理。
她可是聽說了,之前有一次林如萱和這位三小姐同時看上了一根簪子,三小姐争輸了,覺得臉上無光,從此與林如萱交惡。
她百無聊賴坐了一會,外面才終于有太監捏着尖細的嗓音喊道:“二皇子到,三皇子到。”
衆人站起來給兩位皇子行禮,大皇子腳有殘疾,是小時候落下的毛病,向來不參加宴會。
一群人紛紛站好行禮問安,還沒坐穩,又一聲:“皇上駕到,太後娘娘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三人帶着一衆宮妃公主進來,這次行禮的排場可大,等皇帝等人坐到上首後,衆人離席齊齊跪在大殿中央給皇帝叩頭。
皇帝點點頭,道:“都免禮吧。”
林宛安才站起來,外面又來了一聲:“瑞安長公主到,楚王爺到。”
這一聲出來後,林宛安發誓,她真的看到陛下一瞬間怔住的表情。其實,整個大殿都陷入了一衆詭異的安靜中,瑞安長公主倒沒什麽,可楚王爺竟然來參加春日宴了?
楚王爺回京的消息早就傳開了,可是誰也沒想到傅景淵會來這麽熱鬧的宴會,多年來京中大小宴會上從來看不見傅景淵的身影,今天可真是奇了怪了。
而且,傅景淵膽子真大,竟然比皇帝來的還晚!
在衆人愣怔的時候,傅景淵和瑞安長公主已經踏進主殿了。林宛安隔着人群看到進門的那個男子,心裏狠狠吃了一驚,原來如今他和當年那個傲嬌小公子已經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了。
他多年來輾轉于大周的諸多戰役中,周身氣勢淩人,相貌極其出衆,只是在那裏一站就輕而易舉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偏偏他過分好看的皮相和周身氣勢如果随便放在另外一個從軍營中出來的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身上,定會讓人覺得張狂嚣張,可置于傅景淵身上只剩沉穩威嚴,讓人生不出其他心思。
林宛安不合時宜地想到,若是卸去他滿身軍旅之人的肅殺之氣,讓他當個風流公子,那京城一定會很熱鬧的。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啊。
林宛安跟着一群人轉過身去給傅景淵和長公主行禮,他微微颔首,穿過大家自動為他空出來的路走到皇帝下首的位子,坐下;瑞安長公主則坐到太後旁邊去了。
皇帝和皇後一前一後說了一些圖吉利的場面話,期間她偷偷瞥了瞥傅景淵,不由得感嘆他真是個天之驕子啊。
他身姿挺拔,目光極為深邃堅毅,整個人氣勢駭人,光芒萬丈,坐在他身側的傅文睿和傅文恭對比之下就顯得不夠看了。
同是天家子女,怎麽就差這麽多呢。
或許是她的視線過于熱烈,傅景淵突然看過來,林宛安對上那那雙幽深危險的雙眸,瞬間被吓到,趕緊低下了頭。傅景淵那一眼目光銳利,像山中猛獸,讓她不敢逼視。她心髒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心想,傅景淵大抵是真的不喜歡女子看他。
傅景淵側眸完全是條件反射,他是習武之人,又常年待在軍中,鐵血戎馬,對周圍的一切都很敏感,反應又極快,所以感覺到一道視線一直在盯着自己時,身體已經自然行動了。待看清那是林宛安時,他愣了一下,然後小姑娘被他吓到,迅速低頭不再看他了。
傅景淵:“......”
他剛剛進門時沒來得及找她,他活了兩輩子,天天混在男人堆裏,很少參加宴會,剛才又被那麽多女人盯着看,渾身僵硬整個人都不自然起來,等坐下後就想用餘光找她,結果這小丫頭倒是自己先看過來了。
但是兩人之間的距離很遠,加上林宛安如看見洪水猛獸一般迅速低頭,他只來得及看到她一閃而過的白皙臉龐,然後就只剩下一個烏溜溜的小腦袋。
他一直注視着某個方向,旁邊的二皇子和三皇子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發現傅景淵竟然在看女眷,那一塊人不少,他們一時難以分辨傅景淵到底在看誰。還想細細觀察,傅景淵已經克制的收回視線,心情頗佳拿起桌上的酒壺自斟自酌起來。
二皇子和三皇子又不約而同看向傅景淵,好想知道誰能讓傅景淵笑啊。
皇帝向來不參與春日宴,講了幾句話露了個臉就坐着轎攆回宮去了,皇後娘娘又說了幾句,才命衆人散了。林宛安趁着皇後講話的時候又偷偷擡起頭看傅景淵,然後就撞進一雙星河一般浩瀚深邃的眼睛裏。
完了,被抓現行了怎麽辦?
然後她假裝鎮定盡量平和地把傅景淵周圍都看了一遍,強迫自己不要露怯,楚王爺,我不是在看你哦,所有青年才俊我都有在看哦。
她覺得自己這一波臨危不亂游刃有餘不動聲色簡直是太優秀了,然後她竟然看到傅景淵笑出來了。
然後......然後她呆住了,腦袋裏只剩一句話,傅景淵真是天人之姿,眼睛漂亮笑起來更漂亮。
祖母看她深情有異,拍了拍她的手,用眼神問她怎麽了,她迅速回魂沖着祖母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面上平靜的林宛安內心剛剛經歷了一場呼嘯而過的大風,吹得她的小心髒搖搖欲墜。偷看面冷心狠楚王爺被抓住怎麽辦?兩次被抓現行又該怎麽辦?她剛剛為什麽忘了自己今天是來選夫君的,傅景淵一個不高興當場訓斥了她這輩子還可能嫁得出去嗎!
難道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嗎?
在林宛安驚疑不定的時候,皇後很快說完話,衆人齊聲告退,公子小姐們三兩結伴走出殿門,熱鬧非凡的春日宴拉開序幕了。
各家太太老爺們倒還留在殿內,要等着娘娘們出去了他們才能走,林如萱已經跟着二皇子出去了,本來未婚女子不便和外男一起游玩,但林如萱即将成是二皇子妃在衆人看來已經是不争的事實,自然不會有人議論他們這樣不合禮數。
林宛安還乖乖坐在位子上,因為剛才太後娘娘喚了祖母過去敘話,還點了她的名字;對此林宛安已經習以為常,宮中宴會只要太後娘娘出席,定會叫祖母過去說話,最開始的時候祖母每次都帶她一同去,為的就是把她和林如萱區別開來,給她撐起嫡女的場子,後來太後見她是個乖巧懂事的,每次便也留下她。
即便太後每年也不出現幾次,但能在太後跟前聽訓是多少貴女夫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長此以往,即便她不出現在各種宴會上,大家也還記得榮國公府的嫡女名喚林宛安,性格不知,脾性不明,但她一直存在。
林宛安站起來,瞧見楊氏眼中滿滿的怨妒,心裏暗暗笑了一聲,不論你手段如何,只要老太太還在一天,她林宛安的嫡女榮耀便一天都不會消散,等她嫁出去了,楊氏就和她再沒有關系了。
她安安靜靜跟着祖母走到最上首,給太後皇後長公主和各宮娘娘們問過安才跪坐在祖母左後側,聽太後和大家談笑。
沒說幾句,太後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含着笑說:“二皇子行事魯莽不經思慮,委屈大姑娘了。”
林宛安乖巧道:“二殿下與二妹妹兩情相悅,二妹妹更是非殿下不嫁,能成全一段姻緣,宛安不覺得委屈。”
她這話拐着彎給林如萱潑髒水呢,果然太後聽後臉色變了,心裏暗啐這林家二丫頭從哪裏學的一身惑人的狐媚手段;娶妻當娶賢,林宛安的持家之道實打實從老太太那裏繼承過來的,又是個識大體極聰慧的,便是沒有一個顯赫的後盾,娶了當正妻也不是不可的。
林宛安覺得太後對傅文睿的評價極為精準,傅文睿這個人在女人這件事情上還真的是做事沖動,不帶腦子。林宛安默不作聲将場上衆人的面色收入眼底,瑞安長公主一臉看熱鬧的神色,長公主因着傅景淵所以看不上傅文睿,見他被太後這麽數落自然很高興;而傅文睿的生母淑妃娘娘面色不變,可握着茶杯的指節已經用力到泛白了。
然後她發現傅景淵居然還沒走,還就坐在她正對面不遠處,一擡頭就看得到。
一個大男人坐在這裏聽一群女人談八卦真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