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太後斂了臉上不滿意的神色,對着老太太說:“不過你放心,皇家定不會讓大姑娘因為這件事吃虧的。”
林宛安在心裏咆哮,我已經吃大虧了好吧,幾個月之內找個好郎君還願意娶自己很難的行吧。
太後轉頭慈祥的對林宛安說:“這樣吧,大姑娘瞧着哪個皇室子孫是個好的,告訴哀家,哀家一定給你做主。”
太後這話确實能說到做到,當年先帝突發疾病過世,儲君未立,京中四個有權勢的皇子争得頭破血流,當時身為貴妃的太後以雷霆之勢整頓了後宮的宮妃,另外三個皇子的母妃都因為各種緣由被打發出宮,然後聯絡丞相和母家在亂流中力保陛下登基,皇帝對于太後很是尊敬。太後剛強一生,對着同樣性子的祖母自然比別人要更親近些。
不過林宛安內心卻十分無奈,皇家的子孫還真沒有她喜歡的,二皇子就不說了,三皇子傅文恭十八歲為了拉攏權勢已經納了兩個側妃了,大皇子和皇子妃感情和睦她可不能插進去,剩下的四皇子五皇子還沒她大,六皇子連十歲都沒有呢,她怎麽下得去手。
你說,這讓她怎麽選。
太後說完後也想到了這一點,頓時有些尴尬,讓她往跟前去些,拉住她的手努力想表示一下自己的公正:“哀家想的不周到了,這樣,滿京城只要大姑娘看上的,便來和哀家說,哀家讓皇帝給你做主。”
林宛安給太後叩頭道謝,太後看着這個小姑娘心裏越發生出憐愛之心來,這麽乖巧聽話的姑娘要是她的女兒該多好。
太後只陛下一個兒子,可在陛下之前,還流掉了一個女胎,當時宮中太醫都說是個女胎,太後很是歡喜,每天盼着嬌嬌軟軟的小公主降世,可最終還是沒有緣分。
這麽想着,她看向林宛安的眼神越發柔和,細細問了她最近讀了什麽書,繡了什麽花樣,林宛安一一作答。
太後終于問完了,林宛安跪的膝蓋都麻了。然後她聽到瑞安長公主很是驚詫說:“你怎麽還在這裏?”
林宛安擡頭見衆人都看向自己正前方,而那個清貴淡漠的男人放下手中的茶盞,嗓音低沉的說:“這就走。”
長公主一臉懷疑:“你前幾日說的莫不是在哄我?”
傅景淵無奈:“我什麽時候騙過您。”
長公主露出滿意的笑容,嘴上卻不饒人:“那你還不趕緊走。”
傅景淵:“......”
果然,兩輩子他還是躲不過長公主的嫌棄。父皇駕崩後,他被瑞安姑母撫養,本朝尚公主的男子不得做有實權的官職,可瑞安長公主當年卻看上了軍中的大将軍,在□□面前跪了一天一夜求□□賜婚,□□寵愛女兒,嘆了一夜的氣最後心不甘情不願的賜了婚。
可後來将軍戰死沙場,消息傳回京,瑞安長公主當場就暈過去了;□□在世時,幾次欲為長公主重新擇驸馬,□□的掌上明珠,便是再嫁幾次也是使得的,奈何長公主心系亡夫,一直沒成。
長公主的丈夫是為國捐軀的忠烈之士,□□寵愛她,先帝也無比尊敬這個姐姐,所以瑞安長公主在京城是個沒人敢招惹的。後來她還養着名震天下的楚王爺,在京城橫着走都沒人敢說了。
兩輩子長公主都很操心他的終身大事,前世林宛安離世後,長公主和他提過一次要不要續娶,他只說了一句“我對亡妻之意,只有姑母能懂了。”,自那之後,長公主再沒提過此事。
可現在,他才十九,又要面對長公主這幅再不娶妻就要打一輩子光棍恨不得壓着他成親的迫切面容了。
傅景淵起身,下了兩級臺階,突然出聲:“她不走嗎?”
林宛安震驚的發現,傅景淵竟然是在說她。
太後見狀,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大姑娘可不能被我們拘在殿裏,跟着阿淵一道出去吧。”
一群人附和着和太後說笑,只有瑞安長公主見了鬼一樣瞅了瞅傅景淵。
難道他前幾日和自己說想娶親的事情不是在開玩笑?這突然轉性還知道看姑娘了?
旁的人只道傅景淵不喜親近女子,只有她知道傅景淵對女人到底有多抗拒,傅景淵十四歲一戰成名後她委婉地跟他說了一嘴想不想娶個姑娘,誰知道傅景淵盔甲都沒脫站在大堂上梗着脖子引經據典和她說了半個時辰女人是個多麽麻煩的生物。
然後瑞安長公主不由得多看了林宛安幾眼,心想姑娘是個好的,如果抛開退婚這檔子事來說,配傅景淵也是可以的。
林宛安沒注意到瑞安長公主對她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現在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傅景淵要找她算賬了!
因為跪的時間不短,她起身的時候小腿微微顫抖,晃了一下才站穩。然後林大姑娘深吸一口氣給自己壯了壯膽子才朝傅景淵走去。
可是她絕望的發現,在傅景淵這種氣場仿佛要超過皇帝的人面前,壯膽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她現在不僅小腿抖,連大腿都不受她控制了,怎麽辦?!
秉承着輸啥不能輸面子的視死如歸的心态,她端着一個大方得體的笑給傅景淵行了個萬福禮:“王爺萬福。”
傅景淵瞥她一眼,清越的嗓音煞是好聽:“起來吧。”
然後直接朝殿外走去,走到一半皇後娘娘發話讓衆人都出去賞春游玩不必都待在殿內,可沒人敢在傅景淵前頭出去,林宛安兩股戰戰跟着傅景淵一路走到殿外石階上,感受到太陽暖暖的照在自己身上,終于覺得自己呼吸順暢了些。
在傅景淵身邊,她連呼吸都不由得放輕了。
身後呼啦啦的官員夫人們走出來,林宛安想出聲向傅景淵告辭,可他還沒開口,就被父親搶先了。
她父親十分親近還有點谄媚地道:“內人和小女日前曾在柳大人家的宴會上見過王爺一面,未來得及給王爺行禮王爺便匆忙離開,實在遺憾。”
林宛安無語,父親這是覺得傅景淵對着林如萱點頭就是對林如萱十分滿意了,所以迫不及待上來套近乎,怕是想讓女兒早一點攀上傅文睿這個高枝呢。
傅景淵微微點頭,道:“算不上遺憾,國公爺教女有方,見過了便可。”
榮國公一聽楚王爺這是誇他呢,于是更加熱情一直和傅景淵說話。
林宛安一邊驚詫于傅景淵竟然會回父親的話還真聊起來了,雖然傅景淵基本每次都說一兩個字,态度十分冷淡,但耐不住她父親話多;一邊提心吊膽擔心傅景淵會不會在衆人面前直接訓斥自己不成體統沒規矩,這心裏一直提着憋着一口氣要累死了。
那邊父親見傅景淵一直不冷不熱沒什麽說話的欲望,讪笑兩聲閉了嘴,傅景淵微微側身應該是看了她一眼,然後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至于是不是看她,她真不知道,她一直沒敢擡頭。
林宛安本想和父親說一身就要到前面去看看,可父親看了看她沒說話就轉頭去逗弄楊氏懷中抱着的寶貝疙瘩了,她也不自讨沒趣,帶着兩個丫鬟緩緩朝前面走去。
京中這些貴女大部分她都說不上話,所以就沒往女眷紮堆的地方走,她也沒什麽很想玩的游戲,就慢慢地在園子裏面晃,心裏想着這麽晃着能碰上一兩個郎君讓她相看一下才最好。
可惜,郎君沒碰上,倒讓她在假山前邊的涼亭裏遇到了鎮北侯家嫡出的三小姐。林宛安沒想到她也是一個人,旋即想到她剛才路過那一堆女眷的時候,看到了林如萱和她兩個庶姐正和大家玩得歡呢。
林宛安心裏默默嘆氣,哎,竟然還有和她一樣落單的。
涼亭裏百無聊賴的三小姐扭頭看見了她,揚聲叫她:“榮國公府的林姐姐,要不要過來坐一會?”
林宛安帶着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奇怪歸屬感走進涼亭,在沈妙顏旁邊坐下,沈妙顏就是這位三小姐的閨名。見她坐下,沈妙顏立刻湊過來,雙眼亮晶晶地說道:“我看着林姐姐面色紅潤,精神很好啊,一點不像被二皇子退過婚的。”
林宛安:“......”
三小姐,你叫我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雖然你年紀小,但是也不能這麽戳人傷口吧,我不要面子的嗎?看人笑話很可惡的好吧?
沈妙顏顯然也沒想讓她接話,自顧自地說下去:“今天來的時候,我還聽我那兩個姐姐說你因為這件事神情憔悴,神思不屬,還生了一場病呢。”提起兩個姐姐,沈妙顏不耐煩地撇撇嘴,“如今看來,又是她們兩個跟着林如萱那個大壞蛋胡說八道。”
林宛安被她逗笑,看她義憤填膺的叫林如萱大壞蛋心裏還挺爽的。沈妙顏是嫡女,而且年紀還小,不過十一歲,一家人都寵愛,說是鎮北侯的掌上明珠也不為過,從小嬌生慣養是個有一說一直爽明朗的脾氣,惹她不開心了,從來不會嘴下留情。
林宛安太久沒和這種明媚有活力且沒心機的小姑娘打過交道了,心下放松,和她閑聊起來:“其實我确實是生了病的...”
說到一半,沈妙顏咋咋呼呼一臉驚訝地看着她,語氣裏滿滿都是恨鐵不成鋼:“你真的?”
林宛安失笑:“我是因為沐浴過後抄佛經時開窗吹了半晚上風才不小心生病的。”
沈妙顏小小聲說:“為了二皇子那種人,才不值得呢。”然後往她這邊坐了坐,覆在她耳邊“我偷聽父親和娘親說話時,聽到我父親說二皇子沒有大局觀,天資平平,難成大事,所以你應該高興才是。”
三小姐,你只說結論就好了,偷聽這種事其實沒必要一起告訴我的。
林宛安壓着笑意點頭:“多謝三小姐告訴我這些,雖然我不傷心,但還是謝三小姐關心。”
沈妙顏見她這樣說,破天荒羞澀的笑了笑,然後一雙眸子晶亮的抓住了她的衣服:“那林姐姐現在可願意和我做朋友?”
林宛安一怔,感情你不惜抖出自己偷聽的往事還要賣我這個消息是想和我做朋友?她自問并不是讨喜的性子,也沒有見過沈妙顏幾次,也不是林如萱那樣是個善于交際的,沈妙顏怎麽會?
許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沈妙顏解釋道:“八歲那年,我在太後娘娘的壽宴上見過林姐姐,太後讓你煮茶,我都看呆了,我從沒見人禮儀教養那般出色,宮中嬷嬷也沒姐姐做的好,我覺得姐姐天仙一樣,不過...”
萬事就怕不過。
“不過後來嬷嬷領着姐姐出去玩的時候,我竟然看見姐姐在玩泥巴,我和那個嬷嬷都震驚了,覺得姐姐其實是個極有趣的人。”
林宛安幹笑:“......”
我唯一一次在外面做有失體統的事就被你看到了,這是什麽孽緣啊。
“從那之後,我就想着也要做姐姐這樣端莊優雅又懂生活的人。”
你別誇我了,我只想你忘記我玩泥巴的事。
“三小姐過譽了。”林宛安頂着一張臊的熱乎乎的臉說:“不過能與三小姐結識,我也是很樂意的。”
“你應的這麽快不會在騙我吧,榮國公府的嫡小姐不愛交朋友大家都知道。”她都已經想好再多說些秘密,增加籌碼了。
“我怎麽會騙三小姐,京中傳言并不屬實,我是很少參加太太小姐們的宴會,可并不是不愛交朋友啊。”
沈妙顏這下終于放心的點了點頭:“那你為什麽不參加宴會呢?難道是不喜熱鬧?”
對于這件事,林宛安不欲多說:“并非如此,我與二妹妹的事情,三小姐不會只知道退婚這一件吧。”
沈妙顏果然不再問了,林如萱在貴女圈中挺有名的,她經常會聽到林如萱怎麽怎麽了,自然也知道一些林如萱和林宛安的不和之事。沈妙顏本來就看不上林如萱,聽林宛安這麽一說,更覺得榮國公是個拎不清的,放着林宛安不疼,偏偏喜歡林如萱那個讨人厭的。
她聽人說,二皇子之前借着探望林宛安的名義去榮國公府都是去見林如萱的,林如萱在明知道姐姐婚約的情況下竟然勾引自己姐夫,沈妙顏當時聽完惡心地飯都沒吃完。
沈妙顏心思活泛人也活潑,噼裏啪啦倒豆子一樣和林宛安講話,沒一會稱呼已經從林姐姐三小姐變成宛安姐姐、妙顏了;話題也從剛開始的客套轉了幾個彎了,沈妙顏義憤填膺的給她講林如萱當年是怎麽欺負她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從她手裏把簪子搶走的,講到最生氣的時候還用腳使勁踢了踢石凳表達自己的憤怒;林宛安和她講自己看過的話本子,好不熱鬧。
傅景淵和二皇子等人從小路上轉過來的時候就看到沈妙顏在涼亭裏一臉激動手舞足蹈和林宛安聊天,林宛安也是滿臉明媚的笑意。
傅景淵不想和一幫稚嫩無知的小子玩游戲所以就在院子裏逛,想着碰運氣看能不能遇到林宛安。
其實林宛安跟着他出來的時候,他是想說話的。但張了幾次嘴都說不出來話後,傅景淵發現了一個令人肝疼的事實。
他兩輩子沒有怎麽和女人打過交道,完全不知道開口說什麽才不會顯得突兀無禮吓到林宛安,然而走到大殿門口他也沒想出來,于是只能心塞的走了。
涼亭裏的兩個人太過投入以至于根本沒發現外人的靠近,林宛安甚至擡手給沈妙顏比劃什麽。
湊近了才聽到林宛安清脆悅耳的聲音在說:“小女子不才,公子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願嚴寒酷暑随侍公子身側,為公子煮茶添衣。”
傅景淵和一衆人都是一臉震驚加疑惑,這是在說什麽?
傅景淵還好,其他人甚至都在想這林府的大小姐被二皇子退婚後不會自暴自棄輕浮至此了吧?
沈妙顏一臉生氣:“她分明就是看上了那個公子家裏的權勢。”
林宛安補充道:“還看上了公子的長相。”
“對,沒錯,這女子太可惡了。”沈妙顏拍桌,很是贊同,然後着急的問:“那後來如何了?”
林宛安也一臉不平:“那公子竟然帶她走了,還納進府做姨娘了。”
沈妙顏氣到眼睛瞪得圓圓的,小手砸在腿上,氣呼呼說:“這寫書的怎麽回事,這種傷風敗俗的話本子還好意思取那麽文雅的名字,還賣五十文一冊。”
衆人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在講話本子呢。
一衆郎君其實有些無奈,他們都靠這麽近了,怎麽還沒有發現他們呢,站在這裏聽女眷講話實在是太尴尬了,可楚王爺為什麽還是一動不動呢?
他不動,他們也不敢動啊。
林宛安和沈妙顏看不見就算了,偏生亭子裏林宛安的兩個丫鬟、沈妙顏的兩個丫鬟也專心聽故事,絲毫沒注意到外面。
一衆郎君又想,這故事到底多麽引人至深啊,那公子到底長得多麽俊朗啊,他們也能聽一聽嗎?
那邊沈妙顏還氣不下,嚯一下站起來:“這簡直就是......”
林宛安看着她驟變的臉色還有擡起來不上不上僵硬的手下意識問:“怎麽了?”
丫鬟們注意到外面,面色大變,趕緊跪在地上行禮:“楚王爺萬福,二殿下萬福。”
林宛安也僵硬了,迅速站起來,稍稍擡頭果然看到傅景淵和二皇子站在亭子外不遠處,兩人身後還站着幾位年輕的公子。
林宛安和回過神的沈妙顏連忙見禮,心裏郁悶的很,今天她就不該出門的,真是流年不利,這麽不靠譜的時候竟然被別人看到了,尤其是不怒自威的傅景淵也在裏面。
傅景淵心情不錯地走進涼亭在石桌前坐下了,他今天見到的林宛安和前世一點都不一樣,前世她是在經歷過世事悲涼、體會過人心冷暖後才嫁給他的,那時候她身上的脾氣被迫收斂,棱角更是被現實血淋淋地折斷,她身心俱疲的嫁給他,依然溫柔堅韌、聰慧豁達,卻再不敢做真正的林宛安了。
如今她身體健康,眼睛晶亮狡黠,嬌俏可愛,心思玲珑,有無限的生機和活力,看到現在的她,傅景淵的心狠狠的痛了一下。
原來她是從這麽美好的樣子變成了那個不茍言笑讓人心疼的林宛安,随即又慶幸起來,還好現在她還安然無恙,他回來了便不會在上一世的痛苦在這一世重演。
涼亭不小,便是十來個大男人走進來也綽綽有餘,傅景淵和傅文睿大刀闊斧坐在石桌前,郎君們進來後給林宛安和沈妙顏拱手見禮,才自行找位子,或倚着柱子或坐在涼亭左右兩側的欄杆上。
傅文睿讓人上茶,又吩咐人去拿一盤棋來,一堆人在這裏總不能什麽也不做。
傅文睿指揮全場,看起來很有架勢,可林宛安覺得要是沒有傅景淵在這裏坐着,應該還好;可傅景淵在啊,還就坐在傅文睿對面,他坐在那裏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氣勢淩然,很有壓迫感,傅文睿在他面前簡直太稚嫩了。
不知怎麽的,林宛安老覺得傅景淵和傅文睿完全不像同齡人,難道是軍營和戰場會把人變得更加沉穩內斂、威壓強大卻并不會讓人覺得這和他的年齡有什麽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