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宛安見過傅景淵的事誰都不知道,連老太太她也沒說,久而久之就成了她心裏的一個小秘密,不過卻是個藏了許多年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的秘密。
林宛安七歲時曾在皇宮裏見過傅景淵一次,彼時太後娘娘六十大壽,因着是整數歲壽宴辦的極大,榮國公府的人都去赴了這場盛宴。
老太太與太後娘娘親近,進了宮後自然而然在太後的長壽宮陪着娘娘敘話,身邊就帶着林宛安才到腰側這個小蘿蔔頭,她父親和姨娘自然沒有資格進太後娘娘的殿宇,而祖母又不喜林如萱,所以那天上午太後阖宮上下竟只有她一個小娃娃。
太後見她可愛,嬌态可掬,不忍拘着她在屋裏聽她們一群老太婆聊天,便打發了身邊的嬷嬷帶着她出去玩。
雖說是出去玩,可也沒走多遠,就在離長壽宮不遠處的小花園。小花園裏有一條長長的游廊,游廊兩側種滿了紫藤,借着游廊作為花架,枝蔓爬滿了游廊頂,長長的花枝垂在游廊兩側,有許多細碎的陽光透過枝蔓縫隙打進游廊裏面,擡眼望去,視線裏就是一束一束明亮的陽光在跳動。
林宛安從沒見過這麽壯觀的紫藤,整個人都激動起來,提起裙子就開始跑;身後的嬷嬷常年在宮中走路講究極其禮儀,步子特別小,連跑都不會了,被她遠遠甩在身後。
她高興地忘了形,一時沒注意腳下,被一個臺階絆倒,小小的身子跌到堅硬的地面上;膝蓋傳來劇烈的疼痛。她試着爬起來,可兩只手也被硌破使不上力氣,嬌嬌弱弱的小丫頭眼眶紅了一癟嘴就想哭。
還沒哭出聲,視線裏就出現了一片紫色的的衣擺,她趴在地上頗為費力地擡起小腦袋,就看到一個漂亮的不可思議的小公子,一身紫衣矜貴的不像話,他低着頭看她,眼神裏滿滿都是嫌棄,大概是沒見過走個路都能摔倒的笨丫頭吧。
林宛安顧不上哭了,她愣愣的張着嘴巴,眼淚要落不落盈在眼眶裏,看着好不可憐;她吞了下口水,不合時宜的在腦中想,面前這個傲嬌漂亮的小公子莫不是紫藤花裏化出來的小神仙吧,不然怎麽長着這麽精致一張臉。
然後小公子有些不耐煩的“啧”了一聲,微微彎腰把她提了起來。
沒錯,她在無邊錯愕中被小公子拎着後領子從地上提起來了。
這下她連眼睛都瞪圓了,小公子力氣好大啊。
小公子看着面前這個呆頭呆腦的丫頭頗為頭疼的皺了皺眉,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藥瓶,親力親為給她上起藥來。
林宛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兩個手掌的手心已經被抹好清清涼涼的藥膏了。小公子的手正在挽起她受傷的左腿的褲腿。
女子肢體不得輕易給男子看去,即便是小丫頭也要時刻維護自己的清譽,于是林宛安吓得趕緊擡手去攔,那小公子冷冷說道:“不許動。”
然後林宛安就真的不敢動了,小公子看起來有點兇;一安靜下來,疼意又漫上來,林宛安委屈的癟了癟嘴就想哭,結果小公子回頭瞪了她一眼:“也不許哭。”
她覺得小公子真的一點都不溫柔,她在家裏偶爾跌傷,給她上藥的姑姑動作輕柔的很生怕她疼,可小公子手臂僵硬不說下手還沒輕沒重,她真的好想讓他輕點,可一想到他兇巴巴的眼神,林宛安乖乖閉了嘴。
嬷嬷火急火燎找過來的時候,一看她摔傷了,吓得臉色都變了;然後看到站在她身邊冷着一張臉的小公子,連忙下跪:“楚王爺萬安。”
然後小公子低頭又“溫和”地看了一眼她,轉身就走了,林宛安直直看着他紫色繡着暗紋的衣擺一晃消失在一簇一簇的紫藤花深處。
原來他就是楚王殿下呀,林宛安在心裏輕輕說。
嬷嬷領着她回去時,她手上的傷口已經纏了棉布,祖母見她一副狼狽樣子連聲問她怎麽了,她只說不小心摔倒了;那嬷嬷想說什麽,也沒來得及說,宮人傳話,陛下請太後娘娘去看戲法,于是衆人忙不疊站起來跟着太後往外走,祖母也沒再問她摔傷的事情。
于是楚王殿下傅景淵和那一天陽光下輝煌泛着銀光的紫藤花成了林宛安七歲那一年最美好的記憶。
前世傅景淵知道這件事情時,已經是成婚一年多的時候了,彼時他十分費勁想了半天才在記憶深處找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然後在心裏感嘆原來他們那麽早就見過了。
林宛安從回憶中回神,拿着筷子接着吃飯,餐桌上的話題已經說到傅景淵很滿意地對林如萱點頭了,林如萱一臉神氣,她父親也一副大喜的模樣,仿佛被傅景淵認可是極大的榮耀;林如萱放下筷子說着楚王爺多麽豐神俊朗,林宛安聽了只想翻白眼,你一個定了二皇子的人在這裏毫不避諱地談論未來夫君的叔叔真的好嗎?
可惜,連老太太好像都在想傅景淵的事情,竟然也沒有制止林如萱。
不論林宛安心裏有多少想法,晚飯很快結束,她送老太太回了院子才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席間林如萱天花亂墜的誇了傅景淵的長相一番,身後兩個丫頭在小聲嘀咕。
初夏滿臉好奇地問她:“小姐,你說楚王殿下真的像二小姐說得那般俊朗嗎?”
林宛安心道,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她并不想把自己見過傅景淵的事情說出來,只含糊道:“應當是的,京中不都傳言楚王爺面如谪仙嗎。”
一直到沐浴完躺在床上,林宛安還在想傅景淵的事情。他為什麽打算在盛京不回去了?自從傅景淵在西境站穩腳跟在軍中地位日漸穩固之後,皇帝已經開始猜忌傅景淵了,前兩年還不明顯,近兩年來皇帝幾次想收回傅景淵的兵權,猜忌之意明明白白被放到臺面上。
可西境禍事不斷,朝廷根本沒有能接替傅景淵的人,這件事一直被擱置;傅景淵心高氣傲,對皇帝那些君王之心懶得理會,有兩年甚至都沒在京城過年。
待在西境雖然要面臨強大的外敵,可領兵打仗是傅景淵的強項,為什麽要回到京城這暗流湧動暗箭無數的烏糟之地呢?
不要問她為什麽這麽關心傅景淵,實在是她也沒辦法。
閨閣女子誰還沒個英雄夢呢,傅景淵就是林宛安少女時期最崇拜的英雄,一個宛如天神一般強大的男人。自從知道那個小公子就是傅景淵之後,陪着老太太出門時她總會莫名注意一些傅景淵的消息,時間長了都變成習慣了。
然而他常年不在京城,她聽到也都是他行軍打仗的英雄事跡,關于長大後的傅景淵脾性喜好作風之類一概不知。
不過最近京城裏倒是有些人在說他心狠手辣、手段殘忍,得出這個結論就是因為他屠盡了五國皇室,連北齊那個年幼的小皇帝也沒放過,據說派兵追到北齊邊境也要抓回來殺了。
她不太懂政治軍事,但也知道,這些附屬國家今天能做大周的附庸國,明天就能去做匈奴人的門下臣,都聯合起來進犯大周了,不處理幹淨留着這些後患天天做噩夢嗎?
傅景淵若是心慈手軟了,明天死的可就是他麾下的将士,大周的子民了。
至于那個小皇帝......
她也想不明白,但傅景淵做事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林宛安也搞不懂為什麽自己會這麽相信傅景淵,但一想到小時候他冷着臉給自己上藥的樣子,還是覺得傅景淵不是濫殺無辜的人。
一直到她迷迷糊糊神志不太清醒了,她也沒想明白為什麽傅景淵要留在京城。果然,身處高位的人心思真難懂啊,更何況自己也不是個聰明人,去猜測前朝的事情做什麽呢。
這麽想着,林宛安扯了扯被子,長舒一口氣,壓下了腦袋裏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傅景淵肯定早就不記得自己了,他在哪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她還是守好後院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好好盤算一個夫家才是正經事。
......
很快,天氣暖和到早晚出門都不需要加衣服了,盛京各處都繁花似錦,處處生機,春日宴也到了。
林宛安起了個大早,草草用過早膳就開始梳妝,丫鬟們擠在屋子裏給她上妝穿衣,梳妝臺上釵環而是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林宛安看着銅鏡裏的自己非常滿意,膚色白皙,面容姣好,精氣神也好,唯一一點不足可能就是臉頰兩側微微的肉感。
每次看到這個她都十分郁卒,她現在十四歲馬上都要及笄了,再說這是嬰兒肥也太牽強了吧。林如萱兩三年前臉就瘦的線條優美了,祖母說她這是有福氣,林宛安才不想要這種福氣,她還發誓自己一定要把臉給瘦下來。
可惜就算她不吃飯也沒成功,後來她就覺得這一定是天命。
初雪看林宛安又想上手捏自己的臉,連忙攔住:“小姐不要捏,萬一妝面花了還得從來。”
其實林宛安已經很瘦了,身材纖瘦,腰肢也細的不盈一握;關于她臉上很不明顯的“嬰兒肥”,大家都覺得這樣顯得人更加嬌俏可愛,初雪實在想不明白林宛安從小到大為什麽偏要和自己臉上那一丢丢看不出來的肉過不去。
林宛安鼓了股腮幫子:“好吧。”
然後她有對着銅鏡滿意的看了看自己才站起來帶着初夏初雪出門到老太太那兒,她接了老太太一起去前院吧,現在去了少不得要看到父親和林如萱那父慈子孝的紮眼場面。
林宛安進了屋,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正喝茶,看起來已經準備好了,福了福身給老太太請安:“請祖母安。”
老太太一見她就笑出來了,說道:“我們宛宛真是漂亮,明麗照人啊。”
林宛安今日穿的齊胸襦裙是她早就為春日宴準備好的,淺米黃色窄袖上襦,袖口細細一圈棗紅用金線繡着卷草紋,有火蓮紋樣的褙子袖緣一圈帶了織帶花紋,紅棕兩色交替拼接的十二破裙長長垂至鞋面,裙邊對稱繡着精致的蓮花紋;為了更有飄逸感她還特地在在長裙外穿了一層薄紗,淺米色的宮縧将衣服都系好後又配了一條棗紅色的腰帶,上面繡着一大朵盛開的紅蓮,臂彎裏挂着一條色彩豔麗的輕紗紡織的混色披帛。
林宛安将頭發盡數挽起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耳朵上一對珍珠耳飾,因着今日衣服顏色比較亮,頭飾就少帶了些。只兩支掐絲金釵配了兩朵金鑲玉的珠花。
她這一身層次感分明,淡色重色搭配得當,端雅不失風範,又因為衣服上的小細節和她靈動的雙眼透出些嬌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