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宛安在老太太院裏用過午飯,伺候老太太躺下歇午覺才從慈安院出來。
今日天氣不錯,陽光明媚,走在路上沐浴在春光裏,渾身都暖洋洋的。沿路的綠意和應季綻放的花朵讓人看一看都覺得心情明朗,林宛安覺得這麽多年夾在身上的枷鎖一下子去了之後,渾身真是輕快啊。
不過這份愉悅的心情在轉過一重小門看到小花園裏對坐的那對男女時就變得不是特別美好了,二皇子不是來問生辰八字的嗎?怎麽午飯都過了好一會了,這人還在呢?還陪着林如萱賞花,最近不需要在陛下面前刷好感搶着處理政務嗎?
然而下一秒,被林如萱看見并叫住時,她真的很想問問剛才的自己為什麽要在這個路口停留那一點點時間。
林宛安感嘆,果然人不能太高興了,不然容易樂極生悲。
林如萱嬌柔的問她:“姐姐是剛從祖母那裏出來嗎?”
林宛安先對着那個看了就會讓她心堵的二皇子傅文睿行禮問安“二殿下萬福”,站直身子後才回道:“前兩日祖母讓我抄的佛經昨晚上剛抄完,就給祖母送過去了。”
林如萱聽到她這話仿佛很驚訝:“姐姐都生病了,祖母竟還要姐姐抄佛經?”
其實她說這話的本意是想暗諷一下林宛安也就只能抄抄佛經了,才十四歲就活的像老太太一樣了無生趣,哪裏像她嬌豔的花一樣,最主要的是還有一個金光閃閃的準未婚夫。
林宛安哪裏聽不出來她話裏有話,不過不太想搭理她,只順着她的話接:“我不過偶感風寒,又不是斷手斷腳,怎麽就抄不得佛經了?況且祖母只交代我抄寫,總不好誤了祖母的供奉之事。”
對着一個從小到大以搶自己東西為習慣的強盜,她是在搬不出好臉色。
林宛安笑盈盈的把話又扔給了自己,林如萱心裏暗暗生氣,這是在說自己抄不了佛經呢。抄佛經前要換衣淨手熏香,抄寫過程中無比要心态虔誠坐姿端正,要不得半點浮躁;老太太本就不喜歡自己,她又不是能一坐半天專心看那些晦澀無趣的經書的性子,老太太從沒讓自己抄過佛經。
傅文睿卻沒聽懂她們兩個之間的語言暗戰,他只是覺得林宛安似乎有點不一樣了,要說哪裏不一樣他還真說不上來。
他自己也沒見過林宛安幾次,但就是覺得林宛安好像突然之間就鮮活亮麗起來,連眼睛都迸發出光彩來。
給人的感覺和之前大不一樣。
他對林宛安的印象就是乖巧有餘靈動不足,過于端着了。
要是林宛安知道他這麽說自己真心要喊冤枉了,她那個不叫端着,而是在維護自己的尊嚴地位,她現在只剩下嫡女的身份和老太太的寵愛了,她若不莊重一點,豈不是誰都可以看不起她了。
她也想撒嬌活潑一點,可誰會包容她的脾氣呢;生存環境逼得她不得不斂起自己所有的小性子,近乎刻板的要求自己在每一方面都做到最好。她也想像這個年紀的少女一樣,每天睡覺前都想着明天要帶什麽首飾去參加宴會,心情不好了和母親姐妹傾訴一下,紅着臉和身邊的丫鬟議論一下今天見到了哪一位公子。她什麽都不能做,連一點小脾氣都得等着去老太太那裏的時候才偷偷摸摸拿出一點點來。
這些都是被所有人寵愛着長大的林如萱永遠都不會懂的。
傅文睿腦子裏走馬燈一般過了一下自己僅有幾次見林宛安的場景,覺得也沒有什麽大變化,一個剛被退婚的女子能好到那裏去,現在這副樣子也不過是強顏歡笑罷了。
等他的注意力再回到眼前的兩位女子身上時,林宛安和林如萱的對話已經說到半月後的三月春日宴了。
林如萱:“春日宴姐姐可一定要來,那時候花開的正好,各家公子小姐都會去,熱鬧的很呢。”
林宛安無語,別以為她聽不出來林如萱在存心膈應她。春日宴是皇後在皇家西苑主持的一年中前半年最盛大的集會,京中官員都會攜家人到場,除了極不受寵的庶子庶女,其他人怕是都會出現在這場宴會上;男的下棋騎馬投壺擲盧打馬球,女子賞花游園踢毽子打雙陸蕩秋千,總之那天熱鬧極了,大家其樂融融,也預示着春滿人間萬事美滿一年到頭風調雨順。
不過春日宴也是一場大型的相親會,各家子女都在場,未出閣的小姐沒娶親的公子都會在春日宴上相人,相中了就會派人到那家去談,若對方也有意,這婚事就能定下了;所以在春日宴上不論男子還是女子都會努力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以求得更好的姻緣。
她剛被退婚,林如萱就明裏暗裏提醒她要相親找夫君了,不就是想早點看到她找個不入流的人嫁了的慘狀嗎。
林宛安不論心裏有多少彎彎道道,面上都毫無表現:“那是自然要去的,一冬天都待在後院裏,我悶得頭上都要長蘑菇了,春日宴那麽熱鬧,怎麽可能不去呢。”
林如萱一噎,她還以為林宛安最近不敢出門了呢,故意說春日宴成心給她心裏添堵,結果她竟然坦然高興地說自己要去?
林如萱抿了抿唇,問道:“那後日柳夫人辦的小宴姐姐要去嗎?我們可以一起去。”
林宛安果斷拒絕:“我就不去了,我這病還沒大好,過了病氣給大夥就不好了。”
林如萱又拖着她說了說園子裏的花怎麽怎麽樣,錦繡閣上了什麽新花樣,還順道炫耀了一下傅文睿給她買的玉簪子。
林宛安面上漸漸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來,她對她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實在是一點興趣都沒有。林如萱見林宛安臉色不太好,覺得自己和二皇子感情好終于刺激到林宛安了,心滿意足結束了話題。
“不知不覺竟拉着姐姐說了這麽許久,耽誤了姐姐養病是我的不是,姐姐莫要怪罪。”
林宛安臉都笑僵了:“不礙事,我不打擾妹妹與二殿下賞花了,這就回了。”
她福了福身算是給傅文睿告了禮,帶着兩個丫鬟離開了小花園。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會被林如萱氣死,從前不見她請自己去宴會,今天追着她要帶她去宴會,想讓自己出醜也不要表現得這麽明顯好吧。
她是被傅文睿退了婚,可這不代表她從今以後就擡不起頭了啊。
而且,傅文睿這樣的人,她可一定要好好寶貝着,千萬別放出來禍害別人了。
林如萱說的柳夫人的小宴她是知道的,柳夫人喬氏是淮南候的夫人,兒子名喚柳雲笙;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個翩翩文雅的公子,柳雲笙也不負衆望,自小聰穎,愛讀書又十分上進,連中三元,這在京城的世家子中是頭一號的。
柳雲笙中狀元後直接進了禦史臺,年前剛升了禦史中丞,柳夫人高興地在佛堂跪了一晚上對列祖列宗說兒子光宗耀祖了。淮南侯的爵位是承襲父親的,本人卻不在朝中任職,可兒子中了狀元不說,還封了禦史中丞,要知道本朝裏面禦史中丞直升宰相的情況可是有好幾例了,便是不升宰相前途也不可限量,說是光宗耀祖也不為過。
而且,二十五歲的禦史中丞屬實算得上極為年輕了。
趕巧柳夫人去年移植的瓊花因為今年天氣暖花期提前了,三月就開了,就設宴請各位夫人小姐到淮南侯府賞花去呢。
說是賞花,倒不如說是顯擺。
這宴會還是讓林如萱和她娘一起去吧,她懶得去湊熱鬧,又沒什麽她相熟的人。
......
到了那天,林如萱和母親楊氏早早就出了門,林宛安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就看到她們一撥人聲勢浩大的出去了。林宛安咂舌,至于這麽大排場嗎,二皇子的婚書可還沒下呢。
傅景淵昨日到的京城,陛下傳了口谕體恤楚王爺一路奔波,不必急着入宮見駕了,所以見過瑞安長公主後傅景淵就就回府休整了。
今日傅景淵入宮禀報西北軍務,在甘泉宮門口和二皇子傅文睿、禦史中丞柳雲笙碰了個正着。
兩人彎腰給傅景淵見禮。
傅文睿:“九皇叔。”
柳雲笙:“見過楚王爺。”
傅景淵颔首,面色冷淡,沒打算說話,目光掃了一眼傅文睿就轉身打算進去。
傅文睿偏偏不識趣要叫住傅景淵:“九皇叔是何時到的京城,我竟半點不知,沒能迎接皇叔,皇叔恕罪。”
傅景淵不欲和他瞎扯,語氣淡漠的說了句“昨日”,徑自進了甘泉宮。
傅文睿站在原地有些尴尬,傅景淵竟絲毫不顧他的臉面,當着人讓他下不來臺。可他又不敢說傅景淵什麽,幹笑兩聲對着柳雲笙說道:“柳大人請。”
兩人推辭寒暄了一番才一前一後踏進甘泉宮。
傅文睿進去的時候,傅景淵坐在椅子上,手裏拿着一杯茶。男人骨節明晰的手拿着杯蓋有一下沒一下随意撥弄着杯子裏的茶葉,見他進來,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他和柳雲笙齊齊給皇帝行過禮後站在一旁聽傅景淵說着西境軍事,傅景淵聲音清冷慵懶,面色從容,将布防練軍等事說的十分詳盡,傅文睿聽着聽着就有點走神。
他看着傅景淵心裏沒由來就生出一股無名火,同樣是來見陛下,憑什麽傅景淵就可以坐着,分明傅景淵只比他大了一個多月。
世人都說傅景淵天資超人,曠世奇才,實乃年輕一輩楷模。可是傅景淵到底多優秀恐怕只有他知道,傅景淵不是天才,而是變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