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盛京,榮國公府。
一個穿着青色對襟齊胸襦裙,梳着雙丫髻的丫鬟急匆匆跑進星岚院,跑得太快還不小心撞到了灑水婆子手上端的水盆,裙擺都打濕了,院裏一陣小小的騷動。
她甫一進屋看見那坐在軟塌上的女子就焦急的開口:“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她急的嘴唇都白了,結果那女子轉頭看了她一眼又把視線移到手中的繡樣上了,很是不以為意的道:“喘口氣慢慢說,你看你越大性子越燥。”
這丫鬟名喚初夏,性子也像夏天一樣坐不住一點就炸燥的很,和屋裏另一個丫鬟初雪是榮國公府嫡長小姐林宛安的貼身侍女。
初夏喘了口大氣:“小姐,真的出事了。”
那女子撇了撇嘴,戀戀不舍的放下了手裏的繡繃,問:“怎麽了?”
“二皇子帶着宮裏的嬷嬷來府上了,問了二小姐的生辰八字,說是挑個好日子要來下婚書呢!”
初雪聽到這話大驚:“半月前才來把和大小姐的婚事退了,今日就上門和二小姐論起婚嫁,簡直是欺人太甚。”
初夏初雪乃是一對雙生女,然而長得并不相像,性子也差了十萬八千裏。初雪是個穩重懂事的,長相上也沒有初夏那般活潑,如今也被氣到雙手發抖。
屋子裏唯一還算冷靜的也只有坐在軟塌上的林宛安了,她今日穿了一套蘇錦裁制的窄袖齊胸襦裙,白色薄紗內衫淺粉繡花上襦,粉色長裙及地,白色裙邊上繡了一個連一個的如意紋,衣袖衣領上的流雲紋都是銀線一針一針繡的;頭發挑出一部分簡單挽了兩個雙髻餘下的瀑布一般披在身後,戴了一支掐絲蝶舞的金釵,發絲間還綴了幾朵珠花。撐在小桌上的手白皙漂亮,長相極為出挑一時說不上是流光溢彩的衣裳襯出了她的美貌還是她襯了衣裳。
林宛安看着初夏氣的冒煙的樣子覺得好笑,事實上她也真的笑出聲了:“來便來吧,皇子上門可是光榮,父親巴不得二皇子天天來呢。”
她和二皇子的婚事是母親還在世時和淑妃娘娘定下的,陛下也在場,二皇子的生母就是這位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和她母親是手帕交,榮國公當時在朝堂上很受陛下器重,兩人說笑間就把兩個孩子的親事定下了。可是後來她母親早逝,榮國公年邁不涉朝政,她父親又是個整天無所事事沒有功績的半吊子世子,這門親事本來就成不了。
一個急于籠絡朝臣為自己奪嫡增加籌碼的皇子怎麽可能娶一個對他毫無助益的女人,更況且,傅文睿本來就不喜歡她。
他喜歡的是她活潑可愛天真爛漫又有才女名聲的二妹林如萱。
說起來,林如萱還真是讓人不得不說一句命好。
林如萱的母親是她父親的側室,父親并不疼愛母親,大婚不過一月便擡了林如萱的母親楊氏入門。當初楊氏的父親是汴州太守,在外為官的人家的女兒想嫁進京中豪門大族本就極為困難,況且當時榮國公在朝參政,聲望不小,所以便是自己女兒給榮國公世子做側室楊家也是願意的。
後來汴州地震,汴州太守處理果斷及時,有言官上了折子誇了楊太守一通。彼時她的母親已經去世,父親欲扶正側室,皇帝想着楊太守與榮國公乃是兒女親家,聖旨一下将楊太守調進京在戶部任職。
前年,林如萱的外祖父已經是戶部尚書了。這還不算,淑妃娘娘在宮中專寵多年,二皇子當初對年僅十歲的林如萱幾乎稱得上是一見傾心。林如萱的風頭直直壓過了她這個榮國公府的嫡小姐,如今見到林家二小姐,幾乎沒有人會提起她庶女的身份,京中多少貴女眼巴巴羨慕着林如萱呢。
現在,前院估計正熱鬧着呢,二皇子親自帶了嬷嬷來問生辰八字,林如萱和父親他們肯定樂瘋了,唯一不開心的怕是只有慈心院的祖母了。
想到這裏,她下了軟塌穿好鞋,對着初雪吩咐:“今日還未去給祖母問安,拿上我晨起做好的點心還有昨日抄完的佛經去祖母那裏吧。”
她要出去,初夏連忙伺候她穿衣。如今三月初,雖說已經入春一個多月了,但這天氣總有些乍暖還寒的意味,前幾日她還染了風寒,灌了幾貼藥下去才見好。
林宛安在襦裙外面套了一件銀白繡梨花的短小襖,攏了攏頭發,又系好披風才帶着兩個丫鬟朝慈心院走去。
一路上初夏還絮絮叨叨嘀咕二皇子欺人太甚,林宛安只是笑笑,不可置否。到了老太太的院子,守在門外的嬷嬷一見她來了見了個禮便急忙引她進屋。
屋內老太太正坐在羅漢床上翻看佛經,見她來了将佛經扔在桌上招手讓她過去,看來氣得不輕,佛經都不管了。
林宛安解了披風乖乖坐在老太太身邊,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她面色白皙微微透着粉色,嘆了口氣才開口:“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林宛安:“勞祖母挂念,我已經大好了。”
老太太再說出口的話就不那麽溫和了,氣道:“二皇子實在不像話,怎能這般欺辱與你,他來日向二丫頭下了婚書那你以後可怎麽做人,若是在二丫頭成婚前找不到好人家嫁了,這以後可怎麽辦啊。”
二皇子要退婚這件事早就在她的預料之中,這一兩年她一直等着呢,她只怕二皇子在她及笄之後才來退婚。女子及笄便可婚嫁,有婚約在身的女子便要開始備嫁了,二皇子如果那時候來退婚,那樣的話,才是真正把她的後路全都堵死了。
剛過年的那一陣,她心裏其實慌得很,就怕二皇子想不起來這件事,所以那天他來退婚的時候,她面上表現得震驚傷心不可置信,其實她心裏一直憋着的那口氣一下就順暢了。
她終于可以開始自己的人生了,這麽多年的努力決不能白費了,大家都等着看她笑話,她就偏不讓那些人如願。
可老太太擔心的也不無道理,她被二皇子退婚實在是難堪,便是她再好再出色以後想相看個好人家都很難了,皇子退婚的女子誰能主動起心思要娶呢;更別提如果她的妹妹在她前面出嫁,這簡直是将她的臉雙手捧着讓全京城踩。
家中女子出嫁都是長幼有序,姐姐要嫁在妹妹前面,若是妹妹嫁出去了姐姐還待字閨中,滿京城肯定都要傳出她各種不好的傳言。
後宅婦人有多閑她是知道的,這麽大一件八卦扔出來,太太夫人們連着三個月都不愁沒有談資了。林宛安能想到,如果這一天真的發生了,她怕是連門都不能出了,更別提嫁人了。
可心裏再怎麽讨厭林如萱他們,她還是軟着聲音寬慰老太太:“祖母莫生氣,下婚書要挑個良辰吉日,成婚也要等到二妹妹及笄,二妹妹生辰在十二月,如今才三月初,時間還長着呢。”
老太太聽到她這話臉色才和緩一些,拉着她的手語重心長的說:“那也得能找到合适的才行啊。”
林宛安往老太太身邊靠了靠,拉着老太太的手撒嬌:“還得辛苦祖母多幫我留意了。”
老太太見她這幅不上心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道:“你自己也看着些,若是有中意的,說給祖母聽,祖母便是豁出這張老臉不要也能讓這婚事成了。”
“我省得的,祖母放心。”
老太太這話說的不假,榮國公當年在朝堂上頗有話語權,老太太又是個強硬有本事的,在衆多命婦中太後最親近老太太,京中許多命婦都和老太太關系不錯,老太太又是一品诰命在身的老封君,更何況榮國公府還沒有沒落呢
“不過你也不要看的太草率,慢慢挑。你也說了,二丫頭的生辰在十二月,年底各部都忙的腳不沾地,陛下又是個極其注重排場的人,祭祀年宴從十月就開始準備了,那裏騰的出手準備二皇子的婚事。”
林宛安聽了乖巧點頭,心裏卻在想,這才是她不着急的原因,她篤定林如萱今年嫁不出去。
至于她為什麽對林如萱有這麽大的惡意,并不是因為她搶了自己的婚事,反正她也不喜歡二皇子。她不喜歡林如萱完全是因為她這個人,有多少人知道溫婉可人天真爛漫的林如萱其實就是個面目可憎的女人呢。
她四歲喪母,母親下葬不過三天,林如萱就帶着丫鬟來她屋裏拿東西,她不給兩個人就吵起來,林如萱把她推倒在地強行拿了她喜歡的東西。她哭着找父親評理,可林如萱倒打一耙,說自己想和姐姐一起玩反而被她打了。父親一聽勃然大怒,沒聽她說話就是一頓訓斥。
那次事情的結果就是林如萱從她屋裏拿走了所有自己喜歡的東西。
林如萱的生母楊氏,在老太太跟前什麽也不敢說,私下裏卻并不是個安分的,教唆自己的女兒搶她所有的東西;甚至,她無意間聽到老太太和身邊嬷嬷說連林如萱和二皇子第一次“美好”的初遇也是楊氏一手策劃的。
從小到大,林如萱仗着父親寵愛黑了她多少次她已經想不起來了,最開始她也會拿着證據和父親講道理,可不管她說多少,都抵不上林如萱軟綿綿的一聲撒嬌。
後來她就對自己的父親失望了,她漸漸開始讨厭林如萱喜歡的一切東西,林如萱喜歡參加各種宴會顯示自己的才華她就在家陪着老太太抄抄佛經;林如萱愛和京中貴女打交道她就極少出現在那種場合,不為別的就是不想碰上她。
她有父親母親疼愛,還有不少好朋友,只有祖母撐腰的自己對上林如萱顯然落于下風,她也不想總拿着和林如萱之間那種糟心的事說給祖母讓老太太生氣。
所以從她懂事以來,對于林如萱就是眼不見心不煩。
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