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是是非非明如鏡
多爾衮皺了皺眉頭,嘴裏還在嚼着肉:“太難吃了。”
因為走得匆忙,什麽東西都沒有帶,更不要提調味料了,一只沒有一點調味的烤鴨,又怎麽會好吃呢?
皇太極臉都黑了:“不要挑剔了,有的吃就不錯了。”
多爾衮也的确不挑剔,一口接一口得吃了起來,只是吃在嘴裏像棉絮一樣。
皇太極臉色緩和了些,鄭重道:“下次我會記得帶上調料的。”
“你指望有下次呢?八哥,你什麽時候這麽閑了?”
“總要喘口氣,不是嗎?”
“你覺得累了?”
皇太極思忖片刻:“不,不會,我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不知疲倦為何物,或許對他來說,不能也不敢休息,人間世事,大多不進則退。
“多爾衮,對你來說,什麽樣的才能稱之為好哥哥?”
好哥哥?他想做個好哥哥嗎?多爾衮心底冷笑。
“阿濟格算你的好哥哥?”
阿濟格?頭腦簡單,性情急躁,大部分時候還要自己幫襯着,怎麽會是好哥哥呢?
多爾衮搖了搖頭。
“我想也是。阿濟格,你是看不上眼的。”皇太極又割了一大塊肉,遞給多爾衮,“在我看來,褚英大哥對代善哥哥來說,就是個好哥哥了。從小就帶着他,什麽都教給他。不過在二哥看來,這個大哥可就十分礙眼了。”
話語中隐含着嘲諷的意味,多爾衮卻聽出一些端倪,難道大哥二哥之間是有不和嗎?
“其實代善哥哥人也不錯,性情也還算好。”皇太極道,“就是有一個毛病,就是好東西都想自己占着。其實他又哪裏懂得,有舍才有得,不給人甜頭,別人又怎會願意跟着他呢?”
“你說二哥壞話,就不怕我去告訴父汗嗎?”多爾衮似真似假說道。
皇太極輕笑:“父汗會信你嗎?”
“你對我說這種我不該聽的話,不是害我嗎?”
皇太極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對多铎來說,你絕對算稱職的哥哥了。你對他好,他也知足。”
“那你呢?你是好,還是壞?”
“這好像應該你來評價。”皇太極意味不明地笑着。
多爾衮狠狠咬了一口鴨子,模棱兩可道:“還行吧。”既不得罪他,又不違心。
皇太極笑了幾聲,似乎對這個回答并不滿意:“可我有時候又覺得,你對我很有意見。”
“八哥你想多了。”多爾衮迎上他的視線,與他對視,目光灼灼,直接而又坦白,這種視線的接觸使他無所畏懼。
倒是皇太極先扭頭避開,嘴角勾了勾。
“你想繼承汗位嗎?”冷不防,多爾衮問道。
皇太極愕然,臉色微變。
“想嗎?”多爾衮湊近了一些,追問了一句。
皇太極的臉上陰晴不定。腦中的某一根神經似乎被他扯出來,在他手指上把玩纏繞,胸口被壓得緊緊地,每一次呼吸都歷經千辛萬苦。
就在多爾衮以為他要發怒或裝模作樣時,皇太極忽然戲谑地笑着:“看來你是真的對我有意見啊。”
竟然就被他糊弄過去了,多爾衮不好再繼續追問,再追問閑聊就變味了。
老奸巨猾的家夥!多爾衮暗道。
“八哥對我也有意見吧。”多爾衮重新坐好,“如果是濟爾哈朗,你肯定不會這麽回答他。”
“可你也不是濟爾哈朗。”
多爾衮停住了咀嚼的動作,一塊肉在嘴裏含了許久,才一口吞了下去,肉塊很大,咽下去卡了下喉嚨,比較費勁。
“那倒也是啊。”他挑了挑眉毛說道。
皇太極盯着他直看,要把他看穿似的。
“還想要嗎?”皇太極指了指烤鴨。
“不要了,我吃飽了。”
多爾衮這才發現他還一口都沒有動過。
皇太極就着整只鴨子一口接一口得啃,仔細品嘗着,當他把剩下的鴨子都吃進肚裏後,他擦了擦嘴道:“嗯,是不太好吃。”
由于都城的遷移,赫圖阿比以前冷清孤寂了許多,但這并不影響城外兩人享受這靜谧的夜。
樹梢上不知名的鳥類在咕咕叫着,從沒聽過的話會感到有些瘆人,但是聽慣了反而會覺得有種安詳意味。
當多爾衮醒來時,天還黑沉沉的,猜不出是什麽時辰。
身上蓋着皇太極的外套,應該是他趁自己睡着時披上的。他身子一動不動,眼睛卻朝一旁飄去。
皇太極坐在火堆旁,絲毫沒有睡過的樣子。火堆燒得久了,火光暗了些,他扔了一些樹枝進去,又将篝火撥亮了。
他所面對的方向是尼雅滿山岡,雖然他的視線在那裏都沒有停留片刻,但是看得出,那才是他今夜要來的原因。
他開始有危機感了嗎?或者說,他始終保有危機感,而現在,更甚。
毫無原因的,皇太極忽然側身向他看來,發現他醒了。
“怎麽醒了?”或許是很久沒說話,他的聲音略顯沙啞,在這黑夜裏格外深沉。
“我什麽時候睡着的?”
“有一會了,我還跟你說着話,不知不覺你就沒聲了。是凍醒了?”皇太極說着又撥了撥篝火,火燒得更旺了。
多爾衮搖頭。
“睡在地上不舒服?要不,我們還是進城休息吧。”
“不會,我睡夠了。”
“那睡過來點,靠近火堆暖和。”皇太極向他招了招手。
多爾衮還是搖頭,他坐起身,打了個哈欠。
皇太極挪動了幾下,坐到了他身邊,低頭盯着他看,鼻子幾乎要碰到他臉上,他的眼中映襯着火堆,在他瞳孔中燃燒着,仿佛熾熱燙手。
多爾衮條件反射地向後縮了一縮。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小的時候抱你一下,你就要亂叫,現在你大了,我也不抱你了,可讓你靠近我也總是一臉嫌棄。我身上長刺了嗎?”
多爾衮眨了眨眼睛。怎麽回答他:本王幾十歲的人了,怎能讓你說抱就抱?靠近你幹什麽,這不自己找別扭麽?
無法回答他,于是一翻身,再一次躺倒,扯着衣服蓋住了大半張臉:“我還是有點困,我再睡會。”
皇太極看着他的背脊,無奈地苦笑。
當多爾衮再次醒來,已是清晨了。
兩人在河邊洗漱幹淨,把自己收拾妥當,準備回界凡。
皇太極把多爾衮扶上馬,掏出一把匕首,放到他手上:“送給你。”
“為什麽?”
“馬上就要到你生辰了,我就不備別的禮物了。”
這把匕首是他昨晚用來切烤鴨的,平時也見過好幾次,是他随身帶着的。刀柄刀鞘捏在手裏十分趁手,上面的花紋古樸凝重,抽出半寸,鋒芒畢現。
“謝謝八哥。”多爾衮把匕首插入腰間。
皇太極翻身上馬,最後朝赫圖阿拉看了一眼。
“我們回了。”
金國不斷得擴張其勢力,陸續有部落來投靠。其中最大的要數蒙古喀爾喀五部,他們迫于形勢,也不得不與金國宣誓建盟。
為了鞏固代善的地位,努爾哈赤凡遇大事都交予他負責。而代善也是小心對待,都處理得妥妥當當,努爾哈赤非常滿意。
他的地位是從未有過的顯赫,已經遠遠超過了其他三位大貝勒。
漸漸地,他也開始得意忘形,開始不知輕重,不知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
起因只是一件小事,是努爾哈赤宮中的兩名侍女口角,結果鬧出了侍女與侍衛通奸一事。這事查來查去,最後竟扯到了阿巴亥頭上。
終于她與代善的私情被人揭發了,說是經常給代善送東西,常常深夜離宮不歸。而揭發她的是努爾哈赤的一位蒙古侍晉,阿濟根。
“怪不得大妃總要幫着大貝勒,原來他們私下裏早有來往!”這消息一走漏,濟爾哈朗就來找皇太極。
皇太極擰着眉毛,神情有些焦慮。
濟爾哈朗自顧自道:“大貝勒也太嚣張了,居然做出這種令人不齒的事情,我聽說大汗雷霆大怒,當時就氣得臉都紅了,直跳腳……”
“這事有多少人知道?”畢竟不是間光彩的事,在還沒有查清楚之前,努爾哈赤必定會先堵人耳目,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這麽大的事,多少人雙眼睛盯着,想要瞞是瞞不住的。
“我是偷偷聽到阿敏哥哥在和他的人說的,我想知道的人不少。”
皇太極沉吟不語。
“哥,這可是個大好機會啊!大貝勒闖出這麽大的禍,大汗必定會治他的罪!我們也可以行動起來了!”濟爾哈朗難掩興奮。
“你先別急,這事來得有點突然。”
“突然什麽呀,我們不是早就奇怪他們關系密切了嗎,只不過沒往那方向想。”
“我們得把事情都查清楚了,才好動手,千萬不可毛躁。”皇太極仍然是一副從容的樣子。
見他平靜如常,濟爾哈朗也冷了下來:“嗯,是我太急躁了。”
這突如其來的事,砸在了皇太極面前,還無法理清來龍去脈。
正在此時,突然有人敲響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