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是是非非明如鏡
大軍得勝歸來,宴席接連擺了好幾天。
滿桌金銀器皿盛放着鮮香誘人的牛羊肉,醇厚的美酒芳香撲鼻,喜悅蔓延在每個人的心中。
諸王大臣們紛紛對努爾哈赤歌功頌德,稱頌之詞不絕于耳。
“大汗順應天命,征服四方,諸部落始合為一,功績無人企及。”
“我大金如今疆域遼闊,東至東海,西至遼邊,北至嫩江,南至鴨綠江,大汗英明神武,創下千秋偉業。”
努爾哈赤開懷大笑,向衆人敬酒:“諸位都辛苦了,葉赫部歸順,我大金益發強大,再也不是任人欺淩的一盤散沙了。來,喝酒!”
衆人舉起酒杯,一幹而盡。
努爾哈赤放下金樽,抹了抹嘴:“這一次征戰,功勞最大的就是代善了。”
随意的一句話将宴席的氣氛帶向了一個詭異的方向,似乎在場的人都靜了一靜。
皇太極瞥了眼代善,又朝努爾哈赤看了一眼,低頭抿了一口酒。
多爾衮夾菜的動作明顯一滞,向皇太極看去。
努爾哈赤繼續道:“這次戰術布置全是代善負責的,還帶着幾位弟弟們攻下了西城。”他指了指代善,“做得好。”
代善笑着起身,向努爾哈赤一拜:“兒子都是跟父汗學的。”
“好!”努爾哈赤豪邁地笑道,“有你在,何愁我大金不繁榮昌盛,我已經老了,将來就要靠你了。”
“父汗還年輕,還有許多地方等着父汗去征服。”
“诶,老了就是老了,不服不行,是時候你該挑起重任了。”努爾哈赤揮了揮手,“所有人聽着,我努爾哈赤的繼承人,就是代善,以後,這汗位就是你的了,你可要好好照顧着一大家子人,還有些年幼的弟弟們,都要善待他們。”
代善內心狂喜,跪在地上連磕了幾個頭:“謝父汗,兒子定當竭盡所能,不辜負父汗的期望。”
在座每一個人都驚愕不已,就連阿敏和莽古爾泰都擡起頭來,面面相觑。
誰也沒想到,在這個慶功宴上,天命汗意外地宣布了繼位者。
多爾衮的視線掃過衆人,每個人的表情堪稱玩味。
代善盡管壓抑着,可根本難掩喜悅之情,阿敏挑了挑眉毛,眼珠子轉了一圈,莽古爾泰東看看,西看看,不斷調整着坐姿,而皇太極則穩坐如泰山,喝幹了杯中的酒,将酒杯輕輕放在了桌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手裏的酒杯。
除了四大貝勒,其餘人也是各懷心思。
沒有人說話,氣氛一下子似乎凝固了。
皇太極端起酒壺,将酒杯再一次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從壺口傾倒入杯中,劃出彎彎的一道弧線,發出悅耳的聲響。随後,他端起酒杯向努爾哈赤和代善致敬:“弟弟們也一定擁戴哥哥,一起為父汗效力。”
他的聲音并不響,卻傳入每個人耳中,語調也并不強硬,卻直鑽入人們心裏,如果溫暖的泉水,融化了已降至冰點的氣氛。
阿敏和莽古爾泰等人也連忙敬酒:“弟弟們也一定擁戴哥哥,一起為父汗效力。”
多爾衮朝皇太極看去,他微微笑着,平靜如常,仿佛眼前發生的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純粹就是一個好兒子,好弟弟。
忍耐這一門功課,他已出神入化。
努爾哈赤哈哈大笑:“都是我的好兒子,好侄兒,接着喝,這次我們喝他個三天三夜!”
代善笑容滿面地入座,臨近的貝勒大臣,都向他敬酒道賀,他來者不拒,完全沉浸在喜悅之中。
盡管表面上看上去沒什麽,但是皇太極很沉默。濟爾哈朗了解,他這麽沉默,是不對勁的。
宴席散了之後,他一路跟在皇太極身邊,偷偷看着他的表情,不敢說話,他的步子很大,走得極快,濟爾哈朗也只好拼命跟着,生怕跟丢了。
一直走到皇太極家門口,濟爾哈朗終于忍不住了:“哥,你別不高興了。”
皇太極如夢初醒,似乎才注意到濟爾哈朗一直跟着他,于是露出笑容:“我今天有些累了,你回去吧。”
濟爾哈朗能感受他笑容背後的憤怒:“我……我再陪你一會吧。”
濟爾哈朗的關心令皇太極心中一暖,始終攥着的拳頭終于松開了,笑容也變得自然多了:“我沒事的,你多慮了。”
“真沒想到大汗竟然宣布讓大貝勒繼承汗位,實在是太突然了。”
“不突然,父汗已經考慮了很久了,這些年來總讓我們幾個跟着二哥,是有道理的。更何況父汗多少還是惦記着褚英大哥,所以對二哥總是多偏愛一些。”
“那……”濟爾哈朗遲疑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說道:“那你就甘心受大貝勒驅使嗎?”
皇太極默然,他是從來不甘心受制于人的,可這不是口頭上說說就能做到的。
“我的心思,你是知道的。”皇太極沉聲道。
“那你還打算準備繼續做旁觀者嗎?我們該采取些行動了吧?”
“想法是有,可時機還不成熟。幸好父汗身體還很健康,我還有時間。”
“你可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大汗的身體上。”
“我知道,我只需要一個機會。”皇太極反反複複重複着,“一個機會,一個機會就好。”
這以後,代善進進出出都以儲君自居,衆人無不對他恭敬順從。
但是儲君可不是好當的,既不能太過,威脅到大汗的地位,也不能太謙,讓諸貝勒大臣們輕視。他代善能扮演得好這個角色嗎?
多爾衮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那日,他去兵工坊找皇太極時,正巧代善也在。
為了連年的征戰,努爾哈赤在界凡大量養馬、打造兵器、制造攻城器械,每次戰争結束,都會有新的一批裝備分到各旗下。
代善手裏拿着一把刀,試着分量:“這刀打得不錯,老八你很能耐嘛。”
皇太極笑而不語。
“不如這批刀具先給我兩紅旗用吧,我正缺呢。唔,那铠甲看上去也不錯。”
因為葉赫部的歸順,皇太極的正白旗下多了不少人,再加之前的消耗,他覺得需要補充軍備,于是特意向努爾哈赤請示,由他親自監督打造了這批裝備,可沒想到就在弄得差不多的時候,居然被代善看到了。
“老八你也知道,我那邊人多,東西實在不夠用,拆東牆補西牆的,你那人少,稍微等等也沒關系。”見皇太極不說話,代善又道:“你要是心疼就算了。”
“二哥想要,我又怎麽會心疼呢?你盡管拿去就是了,我可以讓人再造,不礙事。”
“那我就不客氣了啊。”代善滿意地笑着,又四處看了起來。
多爾衮心底暗自好笑,上前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八哥,不是說要和我去放鷹嗎?”
代善對多爾衮道:“多爾衮,別整天想着玩,你也該學點正經事了。”
多爾衮心底雖不屑,可表面上還是順應道:“二哥教訓得是,可今天都是說好了的。”
皇太極對代善道:“二哥,那我先陪十四弟去了,你再看看,要是還有你看得上眼的,再來和我說。”
“行了行了,你們去吧。”
出了兵工坊,皇太極依言與多爾衮去城外放鷹。可難得的是,皇太極整個人心不在焉,神思游離在外。
多爾衮遙望着在空中翺翔的雄鷹,對皇太極道:“八哥,你在想什麽?”
代善最近愈發驕傲了,多次有意無意地向皇太極施壓,但表面上還是和和氣氣的,讓皇太極極不舒服。他雖從來不說,但心裏多少還是在意的。
皇太極淡淡道:“你玩吧,我想去一個地方。”他說着走向他的馬。
“你去哪?”多爾衮問道。
皇太極騎上馬背,牽起缰繩:“我要去赫圖阿拉。”
回舊城?他想做什麽?
“陪我去嗎?”皇太極問道,眼中含着期待。
“好,我也想回去看看。”
“那上馬。”
兩人就這麽走了,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明确的計劃,騎了兩匹馬就直奔赫圖阿拉。
他們一路無語,只管策馬狂奔,留下一線煙塵。
等跑到目的地,天都黑了。
說是去赫圖阿拉,可皇太極在城外就停住了。
“我們不進去嗎?”多爾衮問道。
“不進去。”皇太極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臉上忽然一笑,“你什麽都不問,就跟我跑來,這回可遭殃了吧?”
“遭殃?”
“我準備在外面過夜,你自個兒進城吧。”
“那我也在外面吧。”多爾衮不假思索道。
“也不怕被野獸吃了?”
“要吃也是吃你吧?你的肉多啊。”
皇太極笑道:“找個地方生火,我去看看有什麽能抓的。”
沒想到他也會心血來潮做這種事,還真不像冷靜淡定的他。多爾衮心裏想着,手腳麻利地幹起活來。
他撿了一堆幹樹枝,又摘了一些野果,挑了一處幹淨的地方點燃了篝火。
木柴在烈火中噼啪作響,灼灼的火光把多爾衮的臉照得通紅,給已有了些寒意的夜裏增添了一份溫暖。他撿起一根樹枝,撥撩着火堆,随手拿起一個果子,塞到嘴裏。
“也不等我就自己先吃了?”皇太極回來了,手裏拿着一只已經拔了毛,挖了內髒的野鴨。
多爾衮又撿起一個,朝他扔去。
皇太極信手接住。
兩人席地而坐,熟練地把野鴨插在樹枝上,擱在架子上烤。
時間流逝,兩人依舊靜默不語,不知過了多久,燒烤的香氣逐漸散發,野鴨慢慢被烤成了金黃色。
兩雙眼睛緊緊盯着這只鴨子,似乎只要視線一挪開,鴨子就會飛走,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皇太極拿起烤鴨翻來覆去看了看,覺得差不多了,割下一只鴨腿,遞給多爾衮。
多爾衮也不客氣,接過鴨腿,咬了一大口。
“如何?”皇太極興沖沖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