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心難測意難料
翹首以盼了好一會兒,多铎才神秘兮兮地回來,懷裏還抱着一個紙包。
多爾衮覺得這種紙包很眼熟,通常是用來包裹點心之類的東西。
多铎探頭探腦地确定沒有人跟着他,謹慎地關上房門,才依依不舍地把紙包打開:“這是我送給你的。”
恐怕這是他覺得他所擁有的,可以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東西了吧。
多爾衮苦笑着望着他手上的幾塊水晶糕,肯定是額娘偷偷留給他吃的。花朵形的糕點,晶瑩剔透,軟軟糯糯的,還微微晃動着,看上去就是清涼爽口,令人食指大動。
在多铎期待的目光下,多爾衮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入口甜甜滑滑的,适合這個季節吃。
“嗯,好吃。”多爾衮贊道。
多铎樂開了花,雖然拿出他愛吃的東西有些心疼,可只要哥哥吃得高興,又有什麽不舍得的呢?
多爾衮拉起多铎的手:“走,我們放鷹去!”
青青的草沒過了腳背,散發着清新的香氣,馬蹄飛踏而過,揚起細碎的草末。
蒼穹之上,雄鷹一聲長嘯,展開翅膀,滑行而過,在蔚藍的天空上留下一道影子。幾只獵狗追逐着獵鷹的影子,嗥叫着緊跟着。
兩匹小馬駒忽前忽後奔跑着,笑聲響鈴一般傳遍四方。
“哥,你跑不過我,你就認輸吧!”多铎跑在前頭,得意洋洋。
“我讓你呢,你可要小心了,我要追上來了。”多爾衮不服氣,拼命抽動馬鞭,馬兒吃痛,猛一蹬後腿,超過了多铎。
多铎哪能甘于人後,立刻快馬加鞭,緊追在後頭。
多爾衮擠住他的去路,硬是不讓多铎趕上,氣得多铎臉都皺了起來。
“哥,你看那邊是什麽?”多铎忽然指着右前方。
“我才不回上你的當呢。”
“真的!真的有東西!”多铎叫道,“是一頭鹿。”
多爾衮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是一頭小鹿,不知為何脫離了鹿群,找不到回去的路,慌慌張張地跑着。
“還是你眼尖!看誰能追上它!”多爾衮說着一擰馬頭,朝小鹿直奔而去。
“你耍賴!你停下來我們重新開始!”多铎急了。
“不跟來我可自己去了!”
馬駒像離弦之箭,在曠野上飛馳,他們一左一右,圍住小鹿,口中吆喝着,一個勁地追趕。天上的雄鷹訓練有素,似乎是知道自己的職責是威吓,幾次沖空中俯沖而下,從小鹿的背脊上掠過。
驚慌的小鹿吓得倒處亂竄,一會往左跳,一會往右逃,雖然敏捷,卻也敵不過獵人的狡猾,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我的了!”多爾衮已抽出弓箭,張弓待發。
多铎眼見就要輸了,揚起鞭子朝他的弓打去。
這一鞭抽得奇準,把箭整個兒卷走,卻一點都沒有傷到多爾衮。
多爾衮還是驚了一下,沒想到他好勝成這樣,又好氣又好笑:“哪有你這樣的!”
“看我的!”多铎也把箭搭上了弓,适應了馬匹跳躍的節奏,朝目标瞄準。
在他手要松開的一瞬間,多爾衮一鞭子抽在了他的馬臀上,驚得馬駒向前一跳。
那一箭射偏了,離小鹿十萬八千裏遠。
多铎氣惱地回頭,羽箭從他眼前劃過,準确地命中目标。
多爾衮放下弓箭,朝他笑着。
多铎氣得直甩馬鞭:“哥,哪有你這麽使壞的!”
“是你先使壞的好不好。”
多铎咬着牙,憤憤不平地瞪着多爾衮:“我不服!”
“不服再來,随時奉陪!”
獵狗歡叫着朝獵物奔去,把鹿拖了回來。多爾衮向訓鷹人一個招手示意,一聲哨響,獵鷹在空中盤旋了幾圈,落了下來。
兩人玩了一下午,一直到金烏西墜。
丹霞似錦,瑰麗奪目,将大地染成了紅色,美得宛如仙境,非複人間。
兩人累得不行,呈大字型躺在草地上,看着雲彩在空中變化着形狀。多爾衮心中有感,風雲變幻從來不是用來形容天空的。
“不知道父汗那邊戰況如何?”多爾衮忽然嘆道。
多铎從地上爬了起來,認真道:“哥,以後我們打仗也是在一起的嗎?”
“當然在一起,為什麽要分開。”
多铎高興地咧嘴一笑:“太好了!我最喜歡和哥哥在一起了!”他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揮舞着雙臂,朝天空吼道:“我最喜歡和哥哥在一起了!”
多爾衮看着無拘無束的多铎,情不自禁一笑。
随後,他望向了葉赫所在的方向,想象着八旗軍們的英勇無畏,這一戰他雖無緣參與,卻心早已遠去。
葉赫城下,戰鼓喧天。
四大貝勒的鐵騎将葉赫西城圍得水洩不通,這城牆雖堅固,可早已被金軍的火藥炸得殘破不堪。
兩強相遇,箭矢如雨,遮空蔽日,入耳的是刀劍铿锵,撕心裂肺,馬蹄過處,是鮮血和碎骨。
戰況正激烈時,努爾哈赤傳話給皇太極,說東城已攻下,讓他去一下。
皇太極大惑不解:“都已攻下了,還要我去幹什麽?”
侍衛說:“是金臺石貝勒不肯歸降,他說一定要你去了,他才肯投降。”
皇太極望了一眼即将攻破的西城,說道:“那好,你去回父汗,我馬上就來。”
東城那邊,兩方正在對峙着。
金臺石帶着他的福晉兒子和侍臣,躲在八角臺上。
臺下,金軍大臣費英東正仰着頭,沖他喊着:“金臺石,你躲在上面也沒用,再不下來我們就攻上去了!”
金臺石探出腦袋吼道:“皇太極來了沒有!我要等他來了再說,你們別再廢話了!”
一侍衛上前對費英東耳語道:“四貝勒到了。”
費英東回頭一看,果然見皇太極騎着馬,遠遠趕來了,于是迎了上去:“四貝勒。”
皇太極點了點頭:“情況怎麽樣?”
費英東指了指八角臺:“金臺石正躲在上面呢,說一定要跟你發誓不殺他,他才肯下來。”
“我已經聽父汗說了。”皇太極擡頭看去,“那我去和他說吧。”
金臺石也看到了皇太極,伸出了半個腦袋向下看。
這個肮髒不堪,一臉倉惶的就是自己的舅舅?皇太極心道。舅舅?此時此刻真是個可笑的稱呼,而這素未謀面的舅舅還祈望着自己對他手下留情。
皇太極冷笑,看着金臺石的目光也變得寒冷。
金臺石盯着皇太極看了半天,扯着嗓子喊道:“你就是皇太極?不是別人假裝的吧?”
費英東喊道:“胡說八道,我們四貝勒也是別人假裝得來的嗎?你不認識,你手下總有人認識,叫認識的來認!”
皇太極拍了拍費英東,示意他不用在多費口舌了,對金臺石喊道:“你要我來,我現在來了,你可以下來了吧?你的城已被我們攻下了,你賴在上面也是死路一條。”
金臺石見他語氣冷漠,不由氣道:“皇太極!好歹你也是我妹妹生的,我妹妹溫柔善良,你跟着努爾哈赤倒是學得殘忍毒舌!”
“休要提我額娘,你不配!”皇太極臉色陰冷,“你處處與我們為敵,又何時念及過我額娘?我們派來的使者你們也是想殺就殺,什麽時候把我們當成盟友了?還不快下來認罪!”
“你發誓不殺我,我就下來!”
“殺不殺你由父汗決定!你再不下來我走了!”
對金臺石來說,這最後一絲生的希望都破滅了,站在臺下的那個侄子是陌生的,但陌生的不僅僅是那張臉,而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面度敵人,毫不手軟,這是皇太極從努爾哈赤那裏學到的。如果他真心歸降,那便留他性命,為我所用,如果心存異想,那就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這個時候,他居然還想拿額娘來做擋箭牌。皇太極本就不耐他,這麽一來,更是恨之入骨。
任何人都不可以亵渎這份舐犢之情!
皇太極扯了扯缰繩,轉身離開。
金臺石絕望了,沖着皇太極的背影喊道:“皇太極,那你至少看在你額娘的面子上,善待我的子孫。”
皇太極回頭,冷冷地瞥了一眼。
一把火點燃了八角臺,是金臺石放火焚燒,他也是一生征戰沙場,也是統治一支部落的貝勒,若要死,至少也要死得光鮮點。
奈何成王敗寇,在努爾哈赤起兵征服天下的霸業之下,他不過是一塊擋路的石頭。
費英東一聲令下,八旗士兵們一擁而上,抓捕了金臺石。
葉赫西城也已告破,守城将士抵禦不了八旗軍如潮的攻勢,開門投降。
兩位貝勒雙雙殉城,從此,有着悠久歷史的葉赫部歸附金國,編入八旗。
努爾哈赤大獲全勝,自此結束了女真族四分五裂的時代。
皇太極遙遙遠望熊熊燃燒的八角臺,他親眼見證了父汗一步步走來,深深得影響着他的一生。
歷史的車輪又向前推進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