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勝負成敗月陰晴
明朝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幾乎毫無統籌,再加遼東降雪,道路崎岖,不利行軍,四路隊伍速度不一,給了金軍依次打擊的機會。
三月二日,杜松搶功心切,孤軍前進,分兵駐紮在薩爾浒和吉林崖。努爾哈赤集中六旗兵力進攻薩爾浒營,打敗明軍。随後進攻吉林崖,杜松陣亡,西路軍全軍覆沒。
次日三月三日清晨,金軍又趕至尚間崖,馬林軍駐紮之地,見明軍又是一分為三,分別立營,于是再次各個擊破。皇太極英勇無畏,率領一千人進攻龔念遂營,五百人騎戰,五百人步戰,攻占營地。其餘金軍先後攻破其他營地,北路馬林軍覆沒。
當皇太極回到營帳暫時休整時,敦達裏帶來了兩個令他十分意外的人。
皇太極瞪着灰頭土臉的多爾衮和多铎,罵道:“你們兩個怎麽跑來了!”
多爾衮哀嘆不已,多铎卻還有理了:“我們也來打明軍!”
皇太極幾乎想一巴掌扇過去,但還是忍住了:“這裏是戰場,不是你們玩耍的地方。”
“我們不是來玩的!”
“外面屍骨累累,血流成河,一個不小心就會死于非命,你們不怕嗎?居然還敢擅自跟來?”
多爾衮當然是不怕的,但也知道他們的舉動荒唐至極,他們兩人來這非但幫不上忙,還會拖累人。可還是擰不過多铎,他吵吵鬧鬧了幾天,最後還威脅如果多爾衮不陪着就自己一個人偷偷跟着,只好舍命陪他,誰讓他是弟弟呢。
多铎更是不怕,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無所畏懼。
“我把你們送到父汗那邊去。”皇太極氣不過。
這回多铎怕了:“八哥,你不能這樣……”
“我這邊忙着呢,顧不了你們,你們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可擔待不起。”
“父汗會罵我們的。”
皇太極嘆了口氣:“父汗已經安排好了下一步作戰計劃,他會領兵回赫圖阿拉準備迎接李如柏進攻,我與其他幾位大貝勒稍作休息後,會急行軍至東路攻擊劉綎軍。我是真顧不上你們,正好父汗回都城,你們就跟着回去吧。”
“不要……”多铎低着頭嘟囔,也不敢大聲說。
多爾衮知道多铎的心思,都已經跑來了什麽都沒做就回去了,那該多窩囊。“讓我們跟着吧,我們不會惹事的。”多爾衮開口道。
“不是惹不惹事的問題,我這一旗馬上就要拔營了,你們跟着會很辛苦。”
多爾衮望了多铎一眼:“我們跟得上。”
皇太極沉默半晌,盯着他們直看。這兩個人一路偷偷摸摸的,也不知道躲在哪裏,臉上黑乎乎的也不知粘了什麽髒東西,狼狽至極的樣子。
“敦達裏,給他們打點水來。”皇太極吩咐道。
多铎高興道:“我們可以留下了?”
皇太極無奈,他望了眼天空,又對敦達裏道:“傳令下去,休息一個時辰,趕夜路去阿布達裏岡。”他對多爾衮和多铎兩人道,“你們想跟就自己跟,在山裏跑丢了可不關我的事。”
多铎見皇太極沒有趕他們走,終于露出了笑臉。
多爾衮知道這一個時辰是留給他們兩人休息的。早在皇太極回來前,他已下令讓士兵輪流休息,以便第一時間迎擊東路軍,搶占有利地形,所以其實根本不用在這多停留這麽久。
“趕緊睡一會!”皇太極喝道,随即離去。
多铎興高采烈地撲到多爾衮身上:“哥,你看吧,我就說我們可以偷着來的,不會有事的。”
“別嚷了,小心讓人聽到,你是不是接下去還想摸到陣地上去偷看?我告訴你,刀槍可不長眼睛的,到時候卻胳膊少腿了,可別哭鼻子。”
“哎,你怎麽知道我的想法的。”多铎驚道。
多爾衮瞪了一眼:“洗洗睡吧!你前面不就喊累了嘛!”
多铎抱了條被子睡下了,可金軍這次打仗全靠搶占先機,所以随軍攜帶的生活用具極為簡陋,那條被子硬邦邦的,在這寒冷的夜裏,根本沒法保暖,凍得多铎直哆嗦。
多爾衮見他翻來覆去睡不着,知道他冷着了,就把自己的被子蓋在了他身上。
“我不冷!”多铎依舊倔強。
“別廢話。”多爾衮吼了一句,“急行軍可不是你想得那麽輕松,趁現在馬上睡覺。”
多铎哼哼着:“搞得好像你經歷過似的。”但他還是乖乖地閉上了眼睛,多加了一條被子,果然暖和多了,不一會兒,多铎就沉沉地睡去了。
多爾衮睡不着,不僅僅是因為冷,他睜大了一雙眼睛在營帳內四處張望着。
自從回到過去,這還是他第一次重回戰場,那種征戰殺戮,要把敵人踩在馬蹄之下的征服感又來了,空氣中彌漫着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陌生又熟悉。仿佛手上還能感覺到利器刺入肉體的鈍感,溫熱的血濺到臉上,黏黏的甜甜的。
他抱膝坐在多铎身邊,明明累得不行,可偏偏全無睡意,各種雜亂的記憶湧來,攪得他腦中亂成一團。
帳外隐隐傳來皇太極的聲音,多爾衮湊到門口去聽,他正在和旗下固山額真說話,把一些需要注意的細節布置下去。
他做事總是細到極致,容不得半點差錯。
忽然門簾被掀開,多爾衮來不及躲回去裝睡,被撞了個正着。
“怎麽還不睡?”皇太極低聲斥,手裏還抱着一床棉被。
“睡不着……”
皇太極瞄了眼蓋着兩條被子的多铎,把手中的被子扔到他身上:“快睡!”
這被子不同于其他的,是松松軟軟的,摸上去十分厚實,還有淡淡的,皇太極的氣息。這是他自己蓋的被子吧。
多爾衮只是捧着被子,就覺得身子開始變暖,知覺也慢慢恢複了。
他看到皇太極要走,忍不住喊道:“八哥。”
“什麽事?”
短暫的沉默像鐘乳石上的一滴水,經過時間的沉澱,悄然滴落。
多爾衮指了指左胳膊:“八哥,你受傷了。”
皇太極低頭看了一眼,是攻營時受的傷,可能是包紮得不好,血水滲了出來,胳膊上紅了一片。
“一會讓人重新包一下,沒事。”
“我來幫你包紮。”
“你還是休息吧。”
“我睡不着。”
皇太極深深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熟睡的多铎,低聲道:“那跟我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皇太極帳中點了燈的緣故,多爾衮覺得他這邊要更溫暖。
昏黃的燈光下,皇太極脫下左臂的衣袖,露出結實的臂膀,在寒冷的空氣中,他的肌膚滾燙滾燙。他微微彎起胳膊,顯出緊實的肌肉,充滿着力量又不會顯得太過粗壯。
一絲沒有方向的風卷過,火光劇烈晃動,晃得視線都模糊了。
紗布早已被鮮血浸透,傷口處泛出黑紅色,多爾衮發現傷口的撕裂遠比想象中嚴重得多。仔細得剪開紗布,用溫水重新洗淨,那道口子并不長,但是很深,血還沒有完全止住。
多爾衮給他上了藥,用幹淨的紗布重新裹上。
“說你小,可總顯得老成,說你能幹,卻連弟弟都管不住。”皇太極忽然開口。
多爾衮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答話。
“肯定是多铎吵着鬧着要來吧,我不信你會這樣多事。”
“他只是貪玩罷了。”
“多铎算得上聽你話了,你要是連他都控制不住的話,将來又怎麽控制旁人呢?”
一句話說得多爾衮心跳驟然加速,他竟然會對自己說這種話,還真不把自己當小孩了。
人心這東西是最難掌握,了解其一,控制其二,但是了解,就是萬難了,何況控制呢?能控制一人心,便能使之臣服,能控制萬人心,便能雄霸一方,能控制千千萬萬人心,便能掌天下。
活了一輩子,自覺玩弄人心已是駕輕就熟,可如今在皇太極面前,卻覺自己這些把戲都膚淺了。他的心就像海一樣,深不可測,知道得越多,了解得越少,差距也就越大。
對于多铎,是寵溺偏多些,可拗不過他,也是事實。
“還請八哥教我。”多爾衮低頭道。
“哦,教你什麽?”
“教我如何欺負人,還讓人念你的好。”
皇太極一愣,随即大笑出聲:“在你心裏原來我是這樣子的人嗎?”
“八哥心裏是有盤算的,可人人都道你仁厚恭順,難道不是嗎?”
多爾衮直言不諱,也不怕人多心。他心中有怨恨,勞心一生,累得一身是病,打下大清江山,到頭來卻落得毀墓掘屍的下場,而皇太極,做得陰險狡詐之事不比他少,卻有聖德鹹備的美名。
“誰心裏沒有盤算呢,你也有啊,雖然我猜不透你究竟在盤算什麽,疑惑了好幾年。”皇太極笑道,“小小年紀心眼就那麽多,太不可愛了。”
對于他居然用了“可愛”這個詞,多爾衮皺起了眉頭。
皇太極又道:“我教不了你什麽,如何處事,如何待人,你得親眼去看,用心去看。”
兩人一邊說話,多爾衮已經把傷口包紮好了。
皇太極看了看,滿意道:“不錯,有長進。”
“你這傷是不是也沒有人知道?”
“小傷而已,明日還要再戰明軍,驚動太多人,不好。”
多爾衮忽然惡向膽邊生,向他的傷口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