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陰謀陽謀不勝舉
皇太極打開錦盒,把裏面的信一封封展開浏覽,不由得感嘆還做得挺仔細的。有的誓言書寫工整,該是模仿不識字的将領找人代筆,有的誓言字跡淩亂,滿是錯字,是模仿粗通文墨的人,還有一些是介于兩者中間。
看署名也能看出些門道來,有些是父汗撥去給代善的人,有些是代善不太喜歡的人,還有一些竟然真的是皇太極的人。
這也提醒了皇太極,布置在外的人需要梳理整頓了。
看完所有的誓言,皇太極再細心疊放整齊,合上盒蓋,手指輕撫上錦盒的花紋,反複摩娑着。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來人是哲哲。
“貝勒爺,十四弟來了。”
皇太極嘴角一勾:“他倒是來得還挺快的。”
多爾衮坐在廳堂裏等候着,哲哲已經去通報了,他心裏很亂,不知皇太極肯不肯見,見了又該如何開口,開口了他又會出什麽難題。
現在他只能等着,如坐針氈,只是片刻的等待,卻像等了千年。
哲哲回來了,她什麽都不知道,還是溫柔地給他領路。
多爾衮亦步亦趨地跟着,一直到了屋外。
哲哲剛想敲門,多爾衮阻止她道:“大福晉,我自己來吧,您先去忙吧。”
“也好,那我先去了。最近都很少看到你來找貝勒爺了,是不是太忙了?以後也要經常抽空來這邊坐坐啊。”
多爾衮低低嗯了聲。
因為多爾衮太熟,哲哲也沒多客氣,就先走了。
多爾衮站在門口,他擡頭仰望着。這只是一扇門卻沉重地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的腳像被粘在地上似的,走也走不動,退也退不了。幾次想敲門,可胳膊重得舉都舉不起來了。這道阻隔後面就是皇太極,一個他不想求,但又不得不求的人。
總不能一直在門口吧。終于,他鼓起勇氣,叩響了房門。
“進來。”他的聲音平靜地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多爾衮硬着頭皮,推開了門。
“八哥。”他跨進門檻,叫了一聲。
皇太極擡眼一瞥:“你來了啊。”
多爾衮低着頭不說話,看起來他就在等着自己送上門了。
“過來吧,站那麽遠我說話也累。”
多爾衮蹭着步子往前走了幾步,以前他進屋就是找地方坐的,可今天不同。
他的眼角瞄到了錦盒,真想沖上去一把搶過來。但這只是妄想。
“為什麽不說話,你來找我,總是有事吧?”皇太極不緊不慢道。
多爾衮心裏恨,明明知道自己來找他是為了什麽,可就是要逼他說。他咬了咬牙,開口道:“對不起,八哥,求八哥原諒額娘這一次,把錦盒給我,我馬上去銷毀,絕不給八哥添麻煩。”
“這是你額娘的事,不用你來道歉。”
“我替我額娘道歉,是理所應當的。”
“你倒是孝順。”
“我……我也做不了什麽事。”
皇太極變換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加舒服些:“你再過來點,為什麽站老遠,還怕我吃了你嗎?”
多爾衮又蹭了幾步,還是保持着距離。
皇太極無奈:“我要是把東西給你了,我能得到什麽?”
多爾衮沉默了片刻:“我沒有什麽可以給八哥的。”
“那我為什麽要做這種虧本買賣?”
多爾衮也自知理虧,只得求道:“求八哥……求八哥念在兄弟一場……”
“你額娘可沒把我當你兄弟,更何況……”皇太極頓了頓,“你也沒有把我當兄弟啊,你是不是一直在對我隐瞞着什麽?”
“我有……我一直……一直把八哥當作……當作……”
“行了,這種違心的話,不說也罷,我也不愛聽。”皇太極揮了揮手。
多爾衮急了:“不是違心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
多爾衮說不出來,他亂了分寸,不是不會說恭維話,只是說了也沒用。
可是不能不說啊,額娘的性命就捏在這個人手上。不是他的對手,即使他現在還年輕,可對人處事老練地跟修煉了千百年似的,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我一直是敬仰八哥的,父汗也經常教導我們要像八哥學習,我這個做弟弟的年紀小,不懂事,如果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八哥糾正。”
皇太極望着求饒的多爾衮,面無表情道:“你是還小,不過不是不懂事,是很懂事,懂事得都讓我感到恐懼,一點都不像七歲。”
多爾衮忽覺不妙。
“你回吧。”皇太極冷冷道。
多爾衮萬般無奈,惶恐萬分,他幾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我求求你了,八哥,就這一次。”
皇太極表情一滞,可還是道:“你不用跪我,去跪父汗吧。”
“八哥!多铎還這麽小,你怎麽能忍心讓他沒有額娘呢?”
一時間,靜了下來,兩人都沒有說話,只聽到多爾衮急促的呼吸聲。這靜就像一根極細的線,纏在兩人脖子上,越勒越緊。
“我以前送給你的那枚扳指呢?”皇太極打破沉靜。
多爾衮意外,沒想到他突然轉移話題,可一提到扳指,又是無從回答。要說扔了,他必定惱火,說在家中?還是不要了,在他面前還是不要撒這種謊。
“我……不小心掉了。”
“真的是不小心的?”
“那天掉進山澗,整個人都糊裏糊塗的,等清醒過來,才發現掉了。”
多爾衮還低着頭,聽到了一聲清脆的聲響,擡頭看去,竟是皇太極拿出了那扳指,放在了桌上。
這扳指怎麽又回到他手上了?多爾衮驚奇着。怎麽就一時沖動給扔了呢,不是反而給自己找麻煩麽?
“那你現在還想要嗎?”
此舉是何意?是想試探什麽?多爾衮揣摩着他的心意,一時沒有立刻做出反應,他腦子裏想着這時應該伸手去接,可身體卻一動不動。
皇太極見他竟在考慮,眉毛一跳:“那算了,我現在也不想給你了。”
多爾衮驚道:“八哥!”
皇太極不再看他,從盒中取出一張紙,當着他面,撕成兩半:“這次就算了,以後不要再這樣了,你走吧。”
多爾衮看着撕碎的紙在他面前飄然灑落,半天沒法回神。
不是皇太極随意放棄,而是如果不能把對手徹底擊垮,他就不輕易出手,而這個對手不是阿巴亥,是代善。既然要做就要做絕,要讓人永世不得翻身。
不記得是如何走出這間屋子的,當房門在他背後關上,他發現自己早已是汗流浃背。他跨出了一步,腳軟得根本邁不動,一下子癱軟在了臺階上。
不知是不是他摔倒發出的聲音太響,關上的門又被打開了,是皇太極。多爾衮坐在地上,擡頭仰望。
皇太極蹙着眉頭:“真是的,你說我到底拿你怎麽辦才好。”說完,上前把他扶了起來。
自從攻克撫順之後,金軍又相繼掃蕩了鐵嶺十五堡和清河城,俘獲的人畜財物勝數,緩解了自身困頓的局面。
尤其是清河城一戰,戰況極為慘烈。清河城的明軍殊死抵抗,金軍也損失慘重,最終努爾哈赤用計攻破城門。清河城萬餘将士殉城,為明史書寫了悲慘壯烈的一頁。
清河城失守,整個遼東震動,從此以後遼東藩籬盡斷,就連長年不過問朝政的萬歷帝都坐不住了。
于是派楊鎬任遼東經略,經過長達九個月的準備,調集十一萬兵馬,號稱四十七萬,向赫圖阿拉發起進攻。而此時金軍只有六萬人。
較為神奇的是,楊鎬讓人送了一封信給努爾哈赤,告訴他,我大明要進攻了。
這個消息傳到赫圖阿拉,天命汗當即召集諸貝勒大臣商議。
額爾德尼向衆人大致講述了明軍的進攻策略:“明軍分四路向赫圖阿拉進軍,西路撫順路總兵杜松,北路開原路總兵馬林,東路寬甸路總兵劉綎,南路清河路總兵李如柏。”
二貝勒阿敏先道:“這馬林是誰,沒有聽說過啊。”
衆人也紛紛附和。
代善說道:“是沒聽說過,相比水平也是不行的,看來他明朝真的是沒人了。李如柏是李成梁的兒子,可據說是遠不及他哥哥李如松。”他說着還看了努爾哈赤一眼。
努爾哈赤年輕時曾在李成梁手下當過兵,對這幾人也是十分熟悉。
“這次葉赫部居然也出兵了,他們忘了以前是怎麽被明軍痛打的嗎?”莽古爾泰說道,“根本就是一支七拼八湊的隊伍,聽說朝廷連軍饷都發不出來,這種隊伍還能打仗嗎?”
“就是劉綎和杜松我們需多加注意,尤其是西路軍杜松部是明軍主力。明軍妄圖合圍我大金,我們不能坐等敵人上門,主動出擊為上。”皇太極也說道。
除了屋內的這些人,還有兩個人也在聽着,就是多爾衮和多铎,當然是多铎起勁,多爾衮奉陪。
多铎站在一個木箱子上,耳朵貼在窗戶上,他努力去聽,可還是聽不太清,急得團團轉。
“哥,你再扶我上去點。”多铎輕聲道。
“沒用的,這都能讓你聽見,我大金的軍事機密豈不都讓賊人聽去了?”多爾衮實在拿他沒辦法。
“可我想聽啊!”多铎執拗道。
“那你把窗戶撬開吧。”
“不行的,會被裏面的人看到的,父汗會罵我的。”
“你也知道父汗會罵你啊,快下來吧,巡邏快過來了。”其實多爾衮知道,巡邏的士兵早就看到他們了,只因是大汗的兩個寵愛的小兒子,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不知是該沖過來抓人呢,還是當作沒看見。但要是再不走,等士兵回過神,可就真要被抓到父汗面前了。
多铎不情願地跳下箱子,垂頭喪氣。
“哥,我們能打贏嗎?”多铎問道。
多爾衮遙望着赫圖阿拉城外的遠山:“當然,沒有我們大金打不贏的仗。”
多铎聽了,笑得合不攏嘴,好像這仗是自己打的一樣。
屋內,衆人都都已發表過了意見,他們看着努爾哈赤,只等他下令。
努爾哈赤坐在汗王寶座上,猶如一只暫時休憩的雄獅,他的目光威嚴,神情堅定:“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各旗準備,即刻出發,各個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