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勝負成敗月陰晴
“幹什麽!”皇太極發現得及時,抓住他的手腕。
“看看你是不是沒有知覺的。”多爾衮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原來你剛才包紮時,動作那麽粗魯都是故意的?我還當你是不熟練。”
多爾衮當即拍着桌子駁斥道:“我怎麽粗魯了,我很小心得好不好?”
皇太極見他還真急了,忍不住笑出了聲。
見上了他的當,多爾衮氣憤不已。
“行了,回去睡吧。這麽一折騰半個時辰都過去了,休息的時間就更少了。”皇太極催促道。
“你把被子給我了,你蓋什麽?”
“你還怕我一旗旗主連條被子都沒得蓋嗎?我正白旗還沒有窮成這樣。”
走出皇太極的營帳,巨大的溫差冷得不由自主地一顫,天完全黑了,他合上眼睛,嗅了嗅着冰冷的空氣,明天又是一場惡戰。
“小阿哥,起來了,我們該走了。”
多爾衮睜開眼,看見是敦達裏。
他躺下後,又熬了許久才睡着,好不容易睡得正香,就被人從溫暖的被窩裏拽出來。多铎也被他叫醒,更是快要睡死過去,連穿衣服都是閉着眼睛的。
“八哥呢?”多爾衮問道。
“四貝勒帶主力先走了,讓我們在後面跟上。”他趕得急,因為他不僅僅要趕在明軍前頭,更重要的是,他還要趕在代善前頭。
行軍打仗,一刻都不能耽擱,敦達裏帶着多爾衮和多铎在隊伍後部跟着,雖然他們不用攜帶什麽東西,也有馬可以騎,可還是走得十分辛苦。
阿布達裏岡山巒疊嶂,崎岖難行,許多地方馬載人都過不去,不得不下馬步行。大雪剛剛停,是最冷的時候,再加沒能好好休息,兩人年幼,不及戰士們體力充沛,身子益發沉重冰冷。
敦達裏一路伺候着兩人,見他們冷得不行,就取出一壺酒,讓他們喝一點暖暖身子。
正是打仗的時候,他怎麽偷偷帶着酒呢?也不怕讓人看到了受罰嗎?多爾衮迷惑不已。
“是四貝勒給的,說要是扛不住冷,就喝一點,但是也別喝太多,小心暈了。”敦達裏解釋道。
酒很烈很辣,完全不适合小孩子喝,可這時也顧不了那麽多。兩人都喝了一些,馬上感覺好了許多。
大軍走了一整夜,三月初五,大軍抵達阿布達裏岡山頂。而此時的明朝劉綎軍,在山林雪地裏走了好幾天,正處于渾渾噩噩的狀态。
戰鬥一觸即發。
皇太極的人自山頂由上而下攻打,宛如天兵天将,把劉綎軍打得措手不及。代善領兵從側翼發起攻擊,攻其不備。明軍敗走,而阿敏的人又從後側沖殺而來,三路八旗軍将劉綎軍圍困在曠野,劉綎力戰身死,東路軍覆沒。
兩軍交戰,厮殺激烈時,多铎也沒閑着,動足腦子想跑去陣地。
敦達裏二話不說,拿出一捆繩子就将多铎綁了起來。
“敦達裏!你幹什麽!放開我!”多铎又跳又叫。
“小阿哥冒犯了,四貝勒吩咐了,如果小阿哥不聽話,就綁起來。希望小阿哥配合一下,不要為難我。”敦達裏嘴裏客氣,手上的動作可絲毫不慢。
多铎氣得不行,向多爾衮求助:“哥,你快點來幫我!”
多爾衮先是驚訝,可最終還是袖手旁觀:“你就安心呆着吧。”
“哥,你居然也幫着欺負我!我要去告訴父汗。”
“那你是想讓父汗罰八哥呢,還是罰你呢?”
多铎一下子懵了,氣呼呼地坐在地上,再也不說話,腳後跟使勁地踢着泥巴。
多爾衮強忍着不笑,不得不服皇太極,雖未必能讓人念着好,也能讓人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戰鬥持續了一天,多铎起先還怒氣沖沖地瞪着敦達裏,到了後來連瞪他的力氣都沒有了,不知不覺,竟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小阿哥,醒醒。”也不知是什麽時候了,敦達裏把他們叫醒,“四貝勒傳來話了,讓你們過去。”
睡眼迷離的多铎當即清醒:“八哥肯讓我去看看了?”
敦達裏解開繩子,把他攙起來。
多爾衮雖心裏疑惑,可還是跟着一起去了,當他來到陣地時,就明白了皇太極此舉的用意。
或許對多铎這樣一個孩子來說,再也沒有什麽比眼前的場景更能讓他印象深刻了,恐怕很多年以後他回憶起這一刻都會毛骨悚然。
黑土地被血浸染成暗紅色,曠野上屍骨成堆,被火器轟過的,被馬蹄碾壓過的,被利器撕裂的,全都堆積在一起,有八旗軍,也有明軍。殘缺的肢體,觸目驚心,濃烈的血腥氣撲鼻而來,多铎沒有忍住,一張嘴吐了起來。
“多铎?你還好吧?”多爾衮早已習慣了這場面,輕撫着他的背替他順着氣。
多铎說不出話,連連擺手,示意自己沒事,腳下有些虛軟,晃了幾下,一腳踩到一具屍體上。死去的戰士表情猙獰,血流滿面,瞪着銅鈴般的眼,吓得多铎一屁股坐在地上。
多铎臉色慘白,這一刻才明白,戰場不是随随便便玩耍的地方,是要用無數人的生命來譜寫的。
皇太極走到他們身邊,蹲在了多铎面前,溫和地笑着:“想回去了嗎?”
多铎愣愣地點了點頭。
皇太極滿意地微笑,揚聲道:“敦達裏,保護好兩位小阿哥。”
多铎起身走了幾步,拉住多爾衮輕聲道:“哥,我們回去好好練練,過幾年,一起上戰場。”
多爾衮沖多铎一笑,又回頭向皇太極望去。
估計這以後,多铎都不會胡鬧着要打仗了,沒想到,像多铎這樣的刺頭,他談笑間就擺平了,都不見他怎麽花心思,就把困擾自己已久的麻煩給解決了。
他是對的,連多铎都控制不了,又何談去控制別人呢?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重來一世,想要改變人生,不是腦子裏想想就能輕易做到的,人往往會不斷得犯同樣的錯誤,迷途而不知返,陷入一個怪圈。
多爾衮豁然開朗,明白了一些他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若不從根本上改變自己,就此繼續下去,重蹈覆轍,在所難免。
要學的東西太多了,既然有這麽個成功的典範站在自己面前,為什麽不學呢。
他就像一個近乎完美的圓,毫無破綻,只有變得比他更加強大,才有機會把他擊敗。
會有這麽一天的,但在這一天來臨之前,必須要收起浮躁的心,就像他說的:用心去看。
“嗯,我們回去練,将來必定能建功立業。”多爾衮對多铎說道。
明軍最後一路南路李如柏軍還未抵達赫圖阿拉,在聽說其他幾路軍相繼敗北後,更是不敢再前進,在收到楊鎬撤軍的命令後,落荒而逃。
至此,此次戰役落下帷幕,史稱“薩爾浒之戰”。從此金軍由守轉攻,明朝遼東防線全面崩潰。
随着領土的日益擴張,赫圖阿拉已顯得太過偏遠。早在前一年,努爾哈赤就決定遷都至界凡。
今年,界凡已建成,所有人都離開了赫圖阿拉。
對于在這座城裏生活了多年的人們來說,離別總有些不舍,包括皇太極。
“沒想到你還會那麽念舊。”濟爾哈朗笑道。
兩人在城外漫步,不遠處,有十來個人正在牧馬,這個季節水草肥美,養出來的馬膘肥體壯,一匹賽一匹能跑。
“倒也不是什麽念舊。”皇太極笑着搖頭。
“你額娘還葬在那邊吧,大汗沒有打算遷過來嗎?”
“建都在界凡不是長久之計,恐怕過幾年還得搬,父汗應該不會動遷墳的念頭。”
“你可以向大汗提,你要是想你額娘,也不是什麽丢臉的事。”
皇太極沉默着,沒有接話。
濟爾哈朗垂下頭,低聲道:“那麽多年了,我幾乎快要忘記阿瑪長什麽樣了,你還記得你額娘的樣子嗎?”
皇太極臉上閃過一抹哀傷,但很快又将這情緒壓下,埋入心底最深處,語氣仍然是平平淡淡的:“太久了。”
“前幾年我還經常做夢夢到,這些年都已經夢不到了。哥,你會不會覺得一個人孤零零的?”
“為什麽?”
“大家都有同母兄弟。大貝勒以前有褚英大哥,三貝勒有德格類,阿濟格他們也是三兄弟,就你沒有。我有時候也想,要是我也有同母兄弟就好了,阿敏哥哥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我和他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同母兄弟又能如何,你阿瑪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濟爾哈朗神情晦暗,許久,他小心翼翼道:“哥,你說,阿瑪是真的想背叛大汗嗎?”
皇太極肅然,他正色道:“濟爾哈朗,你要記住了,你阿瑪是想分裂我大金的罪人,是父汗寬容,才留着他的性命,只是将他幽禁,他的死是為他的罪行贖罪,你一定要牢牢記住這一點,以後不要再讓我聽到你有其他想法,知道嗎?”
濟爾哈朗一震,他的話像一柄巨錘在他腦子裏重重一擊,把他敲醒。剛才那句話,要是讓別人聽去了,還不讓人給定個诽議汗王的罪名?想到這一茬,濟爾哈朗驚出一身冷汗。
“這是為了你好。”皇太極又補充了一句,難掩對他言語疏忽的擔憂。
“我知道。我深受大汗養育之恩,哥哥也是對我極好的,我定當銘記在心。”
皇太極舒心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明白就好。我們無法選擇出生,但是我們可以選擇想要走的路。一些想不清楚的事,就不要再去想了。”
兩人聊得入神,全無察覺,有人正遠遠望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