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午夜驚夢夜正涼
濟爾哈朗轉着眼睛想了半天,一拍腦袋:“這第三杯,祝哥哥早日再進一步。”
皇太極臉色微微一沉,低聲道:“別胡說,和碩貝勒已是萬千榮耀,還能怎麽進一步。”
“哥,難道你真的不想嗎?兄弟裏面,又有誰比你更優秀?”
“四大貝勒裏面,撇去你哥哥阿敏貝勒不說,代善哥哥和莽古爾泰哥哥都比我年長,資歷都比我深,尤其是代善哥哥,能征善戰,決斷如流,我更是遠不能及,哪輪得到我?自從褚英大哥被處死之後,父汗心裏就認定了代善哥哥,雖然沒有公開,可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濟爾哈朗畢竟年輕,頗有些不以為意,小聲道:“代善貝勒打仗是還行,可論起其他的,那就……”
“別說了。”皇太極打斷他。
濟爾哈朗不太樂意,因為他在心裏,沒人可以與皇太極一争高下。
他清楚地記得,五年前,他的阿瑪在囚牢中病死,只因為是獲罪幽禁致死,他不敢在衆人面前表現出傷心難過,只能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偷偷傷心,也沒有旁人來安慰他,唯獨皇太極來和他說話,耐心開導他,才讓他漸漸走出陰影。
皇太極拍了拍他的手,緩和着尴尬氣氛:“好了,別不高興了,你別忘了你可是來給我道喜的,怎得跑來跟我生氣了。”
濟爾哈朗轉而一笑:“我不說了,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們還是說點高興的事吧。來,先喝酒。”他又把酒杯斟滿,恭恭敬敬遞給皇太極,“總之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濟爾哈朗都聽你的。”
皇太極擡起酒杯,輕碰了一下他的酒杯:“好兄弟。”
濟爾哈朗眉頭舒展,笑容如溫暖的泉水,清澈暖人。
“對了。”皇太極道,“我上次讓你查我們去年發現的那片樹林,查得怎麽樣了?”
濟爾哈朗拂手道:“我正要和你說這事呢。跟哥哥你猜的一樣,那現象還真不是偶然的,每年到了那幾個月,都會出現。”
皇太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還真挺有意思的,是不是,哥?”
“你去安排一下,就照我們原先計劃的做。”
“好,包在我身上。”
這是努爾哈赤封汗之後的第一次圍獵,為了讓大汗高興,幾乎所有人都出動了,隊伍浩浩蕩蕩,綿延幾裏。
如果說明廷的軍隊是在校場上訓練出來的,那對女真人來說,圍獵就是他們的訓練之一。
他們以牛錄為單位,行則一路,止則一處,八旗軍的編制便是由此發展而來。
此次他們在十八嶺一帶行獵,諸貝勒大臣都帶着自己的人,奮勇圍殺,極力表現。
本來這天氣本是不錯的,可沒想到他們行了一段路,天下卻下起了小雨。
大隊人馬連忙各自找地方駐紮避雨,一個個都訓練有素,有條不紊。
皇太極的人在一處山坡上紮營,而大汗努爾哈赤的營帳就在不遠處。他站在門口張望着,看到多铎拉着多爾衮的手從大汗的營帳中跑出來,在雨中蹦蹦跳跳,很是開心,不過是多爾衮無可奈何地原地站着,多铎圍着他跳。
父汗果然是最疼愛這三兄弟的,連圍獵都是把他們帶在身邊,其他兄弟還從未有此殊榮。
皇太極暗暗想着,多留意了多爾衮幾眼。以前也沒怎麽在意,覺得和多铎一樣是個只知玩耍胡鬧的小孩子,可就是最近覺得他有些特別。但若真要說究竟有什麽不同,卻也說不上來,明明也是頂着一張肥嘟嘟的臉,明明也是笑得天真可愛,可就是能感覺到一絲細微的不同,幾次看到他都有驕傲冷冽之感,完全不像一個五歲孩童應有的。
但不管怎麽說,孩子仍然是孩子,皇太極寧願相信是自己多心了。
這場雨沒下多久就停了,大軍收拾東西準備繼續前進。
濟爾哈朗悄然靠近,皇太極用眼神向他确認,後者點了點頭。
于是皇太極策馬向努爾哈赤走去:“父汗,你還記得前幾年我們在紮喀路看見的白鹿嗎?”
“你這麽一說我是想起來了。”努爾哈赤原本因下雨而有些低落的興致一下子又高漲起來,“那可真是天降祥瑞,保佑我部繁榮昌盛。”
“父汗是天命大汗,自然是蒙受上天眷顧,不如我們再去紮喀路看看,再尋一尋仙鹿的蹤跡。”
“好!那就去紮喀路!”努爾哈赤一聲令下,大軍進發。
白鹿并不是那麽容易遇到的,但對皇太極來說,能不能遇到白鹿并不那麽重要。
轉過一處山坳,前方是一大片樹林。
也許是因為下過雨的關系,那樹林顯得格外郁郁蔥蔥,每一片樹葉都碧綠剔透地仿佛翡翠琉璃,在微風下輕輕搖曳,吸引着人們的目光。
努爾哈赤的近侍阿敦指着樹林道:“大汗,你看,那些樹長得真是好看。”
“走,我們過去看看。”努爾哈赤縱馬向前,奔至林中。
遠看還是一片蔥翠,近看就更顯青翠誘人,如此美景讓努爾哈赤喜不勝收。一滴晶瑩的露珠在樹葉上彈了幾下,滾落到他臉上,劃過他的嘴角,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表情一驚。
“你們都來。”努爾哈赤招呼大家,“你們來嘗嘗,這樹上的雨水,是甜的。”
衆臣紛紛上前嘗舐,無一不是驚訝萬分,一個個贊不絕口。
“大汗,天降蜜雨,這是福瑞之象啊!”
“恭喜大汗,天命所歸,天之所向!”
“如此瑞兆,我大金将國祚綿延,千秋萬代。”
喜悅的氣氛逐漸蔓延,人人頌口不絕。
皇太極也跟着說道:“先有白鹿示祥,又臨逢蜜雨,我大金此時開元建國,果真是順應天時,恭喜父汗。”
努爾哈赤欣喜若狂,他大笑着,拍着皇太極的肩膀,連說了三個好。
多爾衮揚着脖子看了半晌,他避開衆人,騎着馬繞着一棵樹轉了好幾圈。
這雨水怎麽可能是甜的呢?
多爾衮不信,指尖在樹葉上沾了雨水,放入口中,還真是甜得像蜜一樣。他又換了一棵樹,嘗了一嘗,同樣是甜的。
如果說是為了刻意讨好父汗,派人在樹葉上塗了蜜汁,那一兩棵樹還好辦,可這一整片樹林是如何做到的呢?
多爾衮吮着手指,像一個普通嗜甜的孩子,可目光卻停留在皇太極的身上。
還真是個有心人。多爾衮冷冷一笑。四大貝勒的其他三位,又有誰能像他這般巧用心思,又不着痕跡呢?
有意思!多爾衮都忍不住想為他拍手叫好。敵手越強,這争鬥才有看頭,不是嗎?
行獵對多爾衮來說本是再熟悉不過的事了。
可突然變回孩童,方方面面都不太适應。
他嫌棄原來的弓太小太軟,一箭射出去飛不了十幾步就會落下,而且綿軟無力,根本射不死獵物。于是逞強地帶了一張成人用的軟弓,試着拉一下,覺得順手許多,可真到了野外,卻發現沒射幾箭,體力就無法跟上,連弓都張不開了,這弓又長得很,他身材矮小,攜帶也極為不便。
雖然也沒有人指望他一個幼童能打到什麽獵物,可多爾衮終究是有些煩悶。看着衆人正在追逐圍捕一只狐貍,多爾衮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走了。
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林子裏走,那些人的吆喝聲漸漸遠去,耳邊清淨了許多,只有清脆的鳥鳴,在耳畔回響。雨後清醒的空氣混合着青草的香味,沁人心脾,多爾衮伸了伸懶腰,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似乎要把體內所有的郁濁之氣吐出來。
一個細微的窸窣聲傳來,多爾衮耳朵動了一動,向聲音的方向尋去。一只灰白色的東西在灌木底下閃過,多爾衮眼尖,立刻發現那是一只兔子。
撥開攔在身前的樹枝,多爾衮踮手踮腳地湊近了幾步,動作緩慢地抽出一支箭,小心翼翼地架在了弓上,屏住呼吸,奮力張弓,猶如一個娴熟老練的獵人。
灰兔子蹲在樹下,對外在的威脅毫無警覺,它悠哉地嚼着青草,腮幫子鼓動着。
砰地一聲悶響,箭矢離弦,劃過眼底,射向那只兔子。
終究是臂力有所不及,那箭在飛出去的剎那偏了一寸,射在了兔子身後。那兔子受驚,往林子裏一跳一鑽,沒了影子。
多爾衮懊喪地垂下手,這個小小的身體,像一個囚牢,禁锢着他雄心勃勃的靈魂,如今連一只兔子都射不死,還怎麽跟那個人鬥?他已經走在了那麽前面,如何才能追上他?
心中萬分不甘。
“一個人偷偷脫離大隊跑出來,要是讓父汗知道了,可是要罵你的。”背後忽然想起一個溫潤的聲音。
多爾衮一驚,他是什麽時候來的?自己竟絲毫沒有察覺——就跟那只沒有防備的灰兔子一樣。
愕然回頭,來人一身軟甲,英武非凡,如天神降世,微微笑着,氣度卓絕。
也許是迎着太陽的緣故,多爾衮一陣炫目,一時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