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午夜驚夢夜正涼
在多爾衮心裏,他強烈地想要知道皇太極究竟在盤算着什麽,生怕一不小心錯過扳倒他的機會,生怕一不小心又再次跌入他的陷阱。雖然他對将來會發生什麽大事已經一清二楚,可幼時的記憶早已模糊,而且以前由于局勢所限,許多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未必了解。
皇太極只是淡淡微笑:“都是些打仗的事,等你長大了就告訴你。”
多爾衮深深地不屑和鄙夷,但他的表情在皇太極看來,不過是小孩兒在鬧情緒。
“好了。”皇太極站起身,“明天的儀式有得大家好忙活了,早點回去睡個好覺,養足了精神明天給阿瑪道賀。”
多爾衮再次擡頭仰望,輕輕嗯了一聲。
傳說,在長白山的布庫裏山下,有一個湖泊名為布兒湖裏。有一天天上來了三位仙女在湖泊中沐浴,其中最小的一位仙女名為佛古倫。一只神鵲銜來一枚果子放在了佛古倫的衣服上,那果子色澤鮮豔,佛古倫愛不釋手就吞入腹中,于是有了身孕,生下一名男孩。這男孩生下來就會說話,一下子就長大了,仙女告訴他:“你姓愛新覺羅,名為布庫裏雍順。”他就是努爾哈赤的始祖。
壬辰年正月初一,愛新覺羅努爾哈赤即位,建元天命,定國號為金,諸貝勒大臣上尊號為“覆育列國英明汗”,又稱天命汗。
多爾衮的前一生經歷過了三位皇帝的登基大典,他的阿瑪、兄長、侄子,一個接一個地坐上那至高無上的寶座,而他每一次都站在旁邊默默地看着。
零零碎碎的記憶慢慢複蘇,與眼前發生的情景重疊在一起,多爾衮看得出了神。
這次的典禮籌備了許久,莊嚴而隆重,雖說是春日,可還是寒意侵人,蔚藍色的天空仿佛比平日還高闊了三分,看得人心情舒朗。忙碌着的貝勒大臣和侍從們一個個臉上洋溢着喜悅,想要幫個忙,也插不上手,也許是這喜悅的氣氛感染了自己,多爾衮也覺得開心起來了。
太久沒有開心的感覺了,也只有在這個時候,還未卷入那宮闱争鬥,戰場殺戮,才能體會到什麽是真正的快樂。
可他知道,這快樂維持不了多久。
五十八歲的努爾哈赤端坐在寶座之上,精神矍铄,絲毫不見老,寬厚的肩膀是長年累月馬上征戰的力量之源。他面帶微笑,端坐着接受八臣呈上的奏表,侍臣接過奏表,站在他身側,朗朗誦讀。
誦讀完畢,焚香告天,努爾哈赤低頭俯視着跪在他腳下的諸王臣,他的雄心從今天起将更進一步。
同時,他命次子代善為大貝勒,弟子阿敏為二貝勒,五子莽古爾泰為三貝勒,八子皇太極為四貝勒,即“四大貝勒”。
他一直受父汗寵愛,年紀輕輕已立有戰功,尤其是在征烏拉部時,表現英勇。
如今他已然進入權力的中心,已經成為了獨領一旗的旗主貝勒。而自己卻還手無縛雞之力。
多爾衮感受着這一切,他想看看皇太極此時是什麽表情,于是伸長了脖子看去,但是他站得很遠,幾乎什麽都看不見,只能看到一個背影。
這時皇太極卻突然回頭,向多爾衮的方向看去,還是如沐春風地笑着。
多爾衮一驚,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連忙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有一點,多爾衮心裏很明白,這一生,将仍然與他糾纏在一起。
一天下來,雖然沒有做什麽事,多爾衮還是覺得有些疲累。
當他回來時,屋子裏正是一番溫馨的景象。
十二哥阿濟格、十五弟多铎,他們都是自己的胞兄弟,正圍着他們的額娘,父汗的大妃,烏拉那拉阿巴亥。
額娘是個美麗的女子,是父汗一生最寵愛的女人,什麽滿蒙第一美女,在多爾衮眼裏看來,根本比不上額娘,只有額娘才是第一美女。阿巴亥的美是讓人驚心動魄的,使人看一眼就難以忘記,精致美豔臉龐,只是随意一笑,便妩媚動人,平凡的男子根本不敢直視她,在她跟前不過是一粒微塵。
阿巴亥拉着四歲的多铎,手裏捏着針線,正在縫他的衣服,不知他又去哪裏調皮了,把衣服扯了一個大口子,而不安分的阿濟格正圍着他們倆又跳又叫,熱鬧非凡。
多铎最先看到多爾衮,不顧額娘還在縫補,就雀躍地向他撲來:“哥哥回來了!”
這個弟弟最是善戰英武,他是極疼愛這個弟弟的,雖然以前也有些龃龉,但終究是同一個額娘生的,總要親過別人。
多爾衮抱住撲過來的多铎,弟弟精悍敏捷地就像一只小豹子,時不時會舔着尚不尖銳的爪子,雖然還沒有長大,已熱衷于騎射,父汗十分喜愛他。
多铎的衣服上還挂着針線,他自己卻恨不得挂在多爾衮的身上,沖過來的力道差點将他撞到。多爾衮笑道:“額娘還在給你補衣服呢,快過去。”
多铎又蹦蹦跳跳地回到阿巴亥身邊,阿巴亥做生氣狀,擡手要打他,他撒嬌耍賴地膩進了額娘懷裏。
“多爾衮,過來。”阿巴亥沖多爾衮盈盈一笑。能有這三個兒子,是她一生最大的驕傲。
多爾衮湊到了阿巴亥身邊,坐在了她腳旁,阿濟格也安靜了下來,坐在了另一邊。
如果父汗此時也能在這裏該多好,多爾衮心中一動,無比懷念着這一家人團聚的感覺,略微失神。
“你們幾個聽好了。”阿巴亥笑着道,“一會大汗來了,你們一起去給他賀喜。”
“我們白天給父汗道過喜了。”多铎首先叫了起來。
“白天是白天,現在是現在。”阿巴亥點了點多铎的額頭,“你們單獨給父汗道賀,父汗就會更加疼你們。”
多铎晃着腦袋說:“父汗原來就是最疼我的。”
阿濟格仗着比多铎高大,撞了多铎一下:“父汗明明最疼的是我。”
“是我!是我!”多铎扯着嗓子喊,兩人吵吵鬧鬧又打了起來。
“阿濟格,怎麽可以欺負弟弟呢,多铎也是,要尊重哥哥。”阿巴亥斥責着。
多爾衮笑着看兩人瞎鬧,也不說話。
多铎看到多爾衮穩如泰山地坐在旁邊,就說道:“額娘,十四哥這幾天都怪怪的,老是悶悶的樣子。”到底是最親近的兄弟,能覺察出他的變化。
阿巴亥視線轉向他:“多爾衮,身體不舒服嗎?”
多爾衮搖頭:“是多铎太吵了,吵得我頭都疼了。”
多铎不服氣,又撲上來與他厮打。
“行了,別鬧了。”阿巴亥嘆了口氣,“今天你們都看到了,你們幾個大哥哥都封了和碩貝勒,都一個比一個能耐,真是看得急死我了。可惜你們還太小,還沒法和他們争。”
最年長的阿濟格搶着道:“額娘,我馬上也能打仗立功了,以後也能當和碩貝勒。”
“你們放心,等你們再長大一些,我一定讓大汗給你們封大貝勒。”
阿巴亥說這話時,眼底閃過一絲寒意,那是一種決然,同時也是對大貝勒們的敵意,曾經五歲的多爾衮無法看懂,如今五歲的多爾衮一眼就能看穿。
他很明白,他們的額娘,從來不是省油的燈,而她參與得越多,将來就越危險。
多爾衮忍不住開口:“額娘,我們會自己努力的,您不用為我們費心。”他說得非常含糊,他總不見得說,額娘,您現在幫我們,會招人嫉恨,會惹來殺生之禍。
阿巴亥捏了捏多爾衮的臉:“你們都是我的心肝兒啊,我當然得為你們打算。”顯然,她聽不明白多爾衮話中的意思,更不可能照多爾衮的想法來做事。
想到這些,多爾衮憂心不已。
這時,努爾哈赤來了,他豪邁的笑聲,老遠就能聽到,阿濟格和多铎立馬跑了過去,多爾衮也随即起身迎接。
天色暗了,皇太極把桌上的燈挑亮了一些,又繼續看書。
努爾哈赤手下将領們,鮮有識字的,只知刀槍,不通文墨,唯有皇太極精通滿漢文字,性嗜典籍。再加他戰功顯赫,智勇雙全者,恐怕他是唯一。
昏黃的燭光微微晃動着,屋裏的光也跟着左右搖晃。皇太極揉了揉太陽穴,略覺疲倦。
幾下輕輕的叩門聲響起,皇太極擡頭望去。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模樣清俊的人,溫溫軟軟地笑着:“又在看書了?有閑工夫陪我說話嗎?”
皇太極笑道:“快進來坐。”
來人是濟爾哈朗,他是二貝勒阿敏的弟弟,今年十八歲。阿敏是努爾哈赤的弟弟舒爾哈齊的兒子,所以他也就是皇太極的堂弟。
二貝勒阿敏性情暴躁魯莽,而濟爾哈朗是個像水一樣的人,總是與親哥哥合不來,倒是和皇太極走得近,從小就一直跟着他。
“阿敏哥哥那邊一定在慶祝吧,你不陪他喝酒,來我這做什麽?”皇太極笑問。
“我敬過他酒了,他那邊那麽多人,不缺我一個。”濟爾哈朗說着拿出一個小酒壇,迫不及待地拍開封泥,“我就知道你這邊清淨,我來陪你喝酒。”
敲門聲再一次響起,這次來的是皇太極的大福晉,博爾濟吉特哲哲。
哲哲是個溫婉端莊,能幹賢惠的女子,自從嫁給皇太極,就把這整個家上上下下都打理地妥妥帖帖地,從來不需要皇太極操心。她端着兩碗細粥走了進來:“我聽說濟爾哈朗臺吉來了,就特意命廚房熱了兩碗粥,你們趁熱吃吧,別光顧着說話。”
“多謝大福晉。”濟爾哈朗連忙起身接過粥。
“我去了。爺你別忙得太晚,要注意身子。”哲哲對皇太極道。
皇太極笑着點頭,嘗了一口粥,那粥熱得剛好能吃,一點都不燙嘴。
待哲哲走後,皇太極把桌上的書推到一邊,對濟爾哈朗道:“來,我們喝酒。”
濟爾哈朗斟滿兩杯酒,舉起其中一杯敬道:“第一杯,恭喜哥哥封和碩貝勒。”
皇太極微笑着喝幹。
“第二杯,恭喜哥哥有那麽體貼的大福晉。”
皇太極又是笑着一飲而盡。
“這第三杯……”濟爾哈朗一時想不出賀詞,卡在了那裏。
皇太極忍俊不止:“第三杯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