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七竅玲珑誰人心
“八哥,你什麽時候來的,吓我一跳。”多爾衮撫着胸口說道,無需僞裝,他的确吓了一跳。
“就在你準備射那只兔子的時候。”
“你也一個人跑出來,也會被父汗罵的,這樣我就不怕了。”多爾衮故作單純地說,因為身高的差距,他費力地仰着脖子,他恨這個視角,恨自己必須擡頭仰視。
皇太極回頭看看遠處他旗下的人,笑笑走近:“要我幫忙嗎?”
“已經逃走了。”
皇太極走到他前頭,往叢林更深處走去:“我們再找找。”
兩人遠離衆人,越走越遠。
因為下過雨,泥地濕濕軟軟的不太好走路,鞋上粘了泥巴,一不小心還容易滑到。皇太極細心地撥開低矮的枝葉,讓跟在他身後的多爾衮便于行走。
一個水窪出現在面前,多爾衮沒有多想,就準備趟水過去,剛擡起一只腳,突然身子一輕,就被淩空抱了起來。是皇太極,輕而易舉地抱起了他,幾步跨過了水窪。
雙腿離開地面,沒有了踏實感,多爾衮心底萬分緊張,一邊掙紮着,卻又一邊緊緊拽着皇太極的衣服:“放我下來!”
皇太極莫名地看着他:“怎麽了?”
哥哥抱幼弟過水窪,本也是尋常事,可在多爾衮心裏卻極不尋常。那個冷酷君王的形象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心髒幾乎要從喉嚨口跳出來。
多爾衮慌張道:“我……就是……”
他話還沒有說完,皇太極就已經把他放了下來,根本沒有在意他在說什麽。
多爾衮松了口氣,也不知在感嘆什麽,可下一瞬間,皇太極的手就捂上了自己的唇,一顆心立刻又被吊了起來。他瞪大了眼睛,支吾了幾聲。
“別出聲。”皇太極頭也不回,捂得更緊了。
皇太極的手又大又暖,多爾衮覺得自己快要被悶死了,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竟然又發現了那只灰兔,正蹲在樹下吃草。
兩人矮着身子,不發出任何聲音,生怕驚動了獵物。皇太極從箭筒裏抽出一支箭,凝神靜氣地張弓瞄準。
多爾衮本也湊着看他瞄準,可忽然着急地在皇太極背後拍了幾下,見他沒反應更是伸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又怎麽了?”皇太極不解。他的手軟綿綿的,像沒有骨頭似的,一直軟到心裏。
“這是我的獵物,你射中了就變成你的了,我要自己射的!”多爾衮邊說邊按住他的弓。
皇太極見他一臉認真的模樣,不由好笑:“好吧,那你自己來。”
多爾衮彎弓瞄準,因為之前有過一次失誤,所以這次更加小心。
皇太極緊緊盯着多爾衮,看着他有模有樣地拉弓,小小的眉毛擰作一堆,稚氣的臉龐透着嚴肅,從骨子裏冒出一股執着勁。突然覺得他真是個有意思的人,當微笑挂上唇邊時,完全沒有察覺到。
多爾衮根本沒有辦法集中精力,皇太極的目光似乎能把人鑿穿似的,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冒出來,順着臉頰流淌。
弓拉得時間長了,卻還沒有射出去,多爾衮的力量一點一點用盡,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
“別慌。”皇太極壓低了聲音,在他耳畔說道,一個側身轉到多爾衮背後,環抱住他,有力地握住他的雙手,替他張開弓弦。
可沒想到多爾衮抖得更厲害了,整個身子都僵硬了。
皇太極迷惑不已:“你在怕什麽?”
我是多爾衮,愛新覺羅多爾衮,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畏懼!皇太極又如何,不過是我即将跨越的障礙!
多爾衮心底念着,使勁吞咽了一下口水,硬生生把這強烈的不安情緒壓了下來。
緊繃的肌肉放松了,麻木的雙臂漸漸恢複了知覺,力量重新回到雙手,箭矢瞄準了獵物。
有皇太極加在他手上的力道,這次的準頭穩了許多,噗地一聲,一箭射死了兔子。
皇太極似乎比多爾衮還要高興:“快去撿吧。”
多爾衮一步步朝他的獵物走去,每走一步,臉色就沉重一分。一面是溫和關愛的兄長,一面是兇殘冷酷的帝王,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他?複雜的情緒在心底升騰。
他撿起灰兔,去拔羽箭,心不在焉的他冷不防被箭上的倒鈎劃到,頓時掌心劃破了一道大口子。
皇太極幾步上前,剛想責罵他不小心,可看到他鮮血淋漓的手掌,什麽都說不出來了,連忙取出帕子簡單地包住傷口。随後,又拔出匕首挖出了箭頭,把兔子遞給了多爾衮:“拿好了,你的戰利品。”
多爾衮木然地接過,掌心一陣一陣刺痛。
“趕快回去讓人給你上藥。”皇太極抓起他的手,就往回走。
多爾衮猛地抽回手,倔強道:“不要。”
“什麽不要?”
“我……我不想讓人知道。”
沒想到他如此要強,皇太極哭笑不得:“那回我那邊,我給你重新包紮,這麽大的傷口,不及時處理可不行,好嗎?”
多爾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同意。
跟随皇太極回到了他的營帳,沒想到皇太極包紮傷口的水平堪稱精湛,恐怕是因為常年征戰的關系。洗淨了傷口,上了藥,他拉着多爾衮的手,一圈一圈纏繞着,纏緊了,纏實了,牢牢纏住。
多爾衮反反複複看着手掌,似乎在看一樣奇怪的事物。
“這麽明顯的傷,你回去後,還是會被你額娘和父汗發現的。”皇太極收拾着東西說道。
“沒關系。”多爾衮拉了拉衣袖,遮住了半個手掌,又瞅了眼擱在地上的灰兔子。
皇太極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上只纏了幾圈皮繩,有被弓弦擦傷的痕跡,随手脫下扳指套在了他手上。
那只扳指是鹿骨做的,曾經的多爾衮看多了黃金翡翠的扳指,這一只根本不值什麽錢,但許是用久了的緣故,好似玉石一般細膩潤滑,泛着奶黃色,仔細一看還有淡淡的紋路。
多爾衮小小的手捏着扳指:“太大了。”
“那就先留着,我再讓人給你做合适的。”
多爾衮撥弄着扳指,不說話。
氣氛漸漸冷下來,一個人打破了沉寂。
“阿瑪!”那是皇太極的長子,豪格,今年八歲。他龇着牙,使出全身力氣,把一只肥碩的獾子拖了進來,口中叫嚷着:“阿瑪!我們挖出一窩獾子!我把最大的給你送來了!”當他看到多爾衮也在時,又喊了聲:“十四叔。”
“行了,別弄進來了,我知道了,幹得不錯。”皇太極看他費力的樣子,連忙說道。
對于一個孩子來說,能有肥膩油香的獾子肉吃,足以讓他興奮好幾天,豪格也不例外,皇太極再一誇贊,他更是高興壞了。
多爾衮冷眼橫着豪格,清楚地記得曾經皇太極駕崩,他背後有兩黃旗撐腰,成為一派勢力,與自己強勢對峙。而現在的豪格也還只是個在阿瑪面前讨歡的小孩。
也許是察覺到了不善的目光,豪格朝多爾衮看去,當他看到多爾衮手上的扳指時,明顯皺了皺眉,露出嫉妒的表情。那眼神,就和福臨繼位時,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如出一轍,只是更加怨恨仇視。
如今只是一個扳指,那時就是尊貴的皇位。
多爾衮心底暗自好笑,手指輕輕撥弄着套在拇指上過于寬大的扳指,臉上嘲諷意味更甚。當然這一切皇太極并沒有注意,豪格也還無法體會。
“先出去吧。”皇太極對豪格道。
豪格又瞥了眼扳指,不情不願地離去。
“我也要回去了。”多爾衮起身道。
“我送你回去。”皇太極指了指他的手,叮囑道,“回去後小心點,不要碰到水。”
多爾衮擡頭一笑:“我知道的。”
“你知道就不會受傷了。”皇太極掀開簾子,“走吧。”
回到努爾哈赤駐紮的地方,狩獵的人都已陸續回營,路過的人紛紛向皇太極行禮,年輕的大貝勒讓所有人都敬慕。
“把你打到的兔子給父汗吧。”皇太極推了推多爾衮。
多爾衮拎着兔子看了看,又望了眼營帳前的努爾哈赤,作為習俗和對長輩的尊重,當然應該給父汗,可就這麽只小兔子,拿出去都寒碜,他為難道:“不用了吧。”
“要的,這可是你親手獵到的。”皇太極肅然。
正在多爾衮遲疑時,不遠處一群人熱熱鬧鬧地湧了過來,皇太極和多爾衮擡眼看去。
多铎騎在一個人的脖子上,手舞足蹈,身後幾個人擡着一只成年雄鹿。
還離得很遠,多铎清亮的叫聲就傳了過來:“父汗!我捉到一只鹿!我自己捉的!”
努爾哈赤本在和大臣說話,聽到多铎的喊聲,大笑着迎了上去。
多铎一躍而下,撒腿向努爾哈赤跑去,拉着他的手往獵物拽,他指着那頭困得結結實實的鹿嚷道:“父汗!你看啊!我在堿場套到的!”
“蹲堿場”是獵人們在春季常用的捕獵方法,在鹿類經常出沒的地方挖一個坑,灑上鹽,灌入熱水,幹了之後就會變成堿場,鹿、香獐子、狍子這種獸類會來堿場舔食,獵人就埋伏在一旁,趁獵物不備,将其獵殺捕捉。
對于多铎這麽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根本不可能一個人套住一只鹿,必須有老練的獵手幫忙,更何況是成年雄鹿,沒把他頂死就已是萬幸了。這一點,努爾哈赤當然知道,但是沒人會在意這些。因為,這是天命汗最寵愛的小兒子捕到的獵物。
努爾哈赤驕傲地把多铎高高舉起,豪爽地笑道:“好兒子!将來為我打勝仗!”
多铎咯咯笑着,成為全場的焦點。
多爾衮靜靜地看着這一切,灰兔子還捏在他手裏,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強敵環伺,多爾衮只覺身臨絕境,稍一疏忽就會跌入萬丈深淵。最大的敵人就站在自己身邊,不如主動接近他,尋找機會。
巨大的反差讓皇太極憂心不已,他望着多爾衮,剛想安慰,多爾衮已擡起頭,揚着燦爛的笑容:“八哥,我想求你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