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秋雨
“四哥?”偃珺遲小聲地喚了出來。
謝琰只看了她一眼,微有愣神,便将目光移到少年身上,對左右之人道:“将曼青帶回去!”
偃珺遲急忙叫:“稍等!”
她跑回房拿了一瓶藥塞給曼卿:“這藥極好用,拿着!”
曼卿看了一眼謝琰,并不領偃珺遲的情。他笑道:“我好着呢!”又轉頭對前來将士道:“我們回營吧!”
謝琰吩咐了幾名士兵收拾殘局,也随将士們縱馬回營。
偃珺遲看着匆匆離去的将士。若不是滿地屍體,她會認為才将那一刻不過是一場夢,來得快,去得快。她幫着士兵們整理、救助尚有氣息的人。
這一忙已是深夜,遠處帳篷早點了火。她望着謝琰離去的方向,從這裏到軍營有十裏吧?她喚那聲“四哥”也不知他聽到沒有。沒有聽到,沒認出她,或許更好。
她正準備睡下,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借着昏暗的燈火,偃珺遲看到了那一身甲衣,和那張冷毅的臉。
“你是珺遲?”
謝琰的聲音很平靜。他們本沒有什麽交情,他走時她才十歲,如今六年過去,他能記住她已是難得。偃珺遲莞爾,笑道:“四哥。”
謝琰點頭,目光看向窗外,看到了偃将軍的墳墓。他又道:“最近這裏不太平,你是要跟我去軍營,還是?”
偃珺遲搖頭,道:“我要一直守着父親。在這裏,他們都喚我‘遲姑娘’。”
謝琰瞥了她一眼,聲音平平,道:“我在軍中必顧不到你。別人不知你的身份反倒要安全些。那便如此吧。”
偃珺遲點了點頭,望着謝琰,心裏想着另一個人,眼神漸漸柔和,猶有哀傷。
謝琰淡淡地看她一眼,不再言語。
昏暗的夜很靜。偃珺遲回過神來,想着:黑暗中,孤燈照着并不熟悉的默默無語的兩人,氣氛甚是詭異。她欲打破尴尬、沉悶,看向謝琰淡漠的眼,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又過片刻,她突然想起曼青喚他“姐夫”,這些年來,她尚未聽聞他娶親之事。一番思量之後,她問:“四哥娶親了?”
謝琰又轉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裏只有一盞盞若隐若現的燈光。他看了許久,仍然沒有言語。
偃珺遲又覺自己的問題甚是唐突。他一直不說話,讓她更感窘迫。他似乎天生有一種讓人感到壓抑窘迫的魄力,難以親近。
她轉身挑了挑燈芯,屋裏頓時亮了些。
一聲輕輕的“嗯”,謝琰的聲音傳來。
雖然只有一個字,偃珺遲沒料他還會回答,一時無話,也只接了個“哦”。話畢,更是奇怪,他什麽時候娶親的,天都竟都不知,也不知他娶的誰。只是,她不會再做自讨無趣之事,再也不會問他了。
一度的無話,讓偃珺遲有些難耐。
而六年不曾回天都,謝琰想問她父皇、皇兄、皇弟們可還好,卻又聽聞了她亦是在外走了兩年,便不再問。最後道:“有事再來找我!歇着吧!好生保重!”
謝琰離去。偃珺遲這才覺得輕松下來,一頭倒在床上,想一閉眼到天亮。
*****
自北狄偷襲不成之後的數月裏,大草原上風平浪靜。一群群牛羊被放牧在茫茫草原之上。還有陣陣歌聲傳出。
偃珺遲不會放牧,靠着給牲畜們治病賺些吃食,還有些吃的用的,都是牧民們送的。
曼青來這裏的次數越來越多,身上也沒了傷。只是每回來都照例要去偃将軍墳上拜一拜。
這日,偃珺遲正收下了一位牧民送來的酒,一擡頭便看到曼青換了盔甲,一身牧民裝扮,騎着頭牛朝她這邊走來。
偃珺遲朝他招手,故意笑問:“去哪裏偷的牛啊?”
曼青瞪了他一眼,鼻子一哼,“我是那樣的人麽?向別人借的!”他又笑嘻嘻地道:“我教你放牧啊。”
偃珺遲放眼一望,遠處的群群牛羊,又聽得人們高聲歌唱,心中也有幾分向往。她想了想,笑道:“好啊。”
曼青立即興奮起來,“放完牧後,剛剛那酒便送作為酬謝吧!”
曼青喜酒,偃珺遲早知他要想法子弄到她的東西,但見他喜歡,她又不太喝那馬奶酒,便都會給了他。也因此,牧民們要送,她也會收。
曼青手裏拿了根藤條,偃珺遲跟在曼卿身後,兩人一起趕着一頭牛朝青草茂盛的地方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唱:“小哥我趕着牛兒喲,去吃草喲。牛兒長得肥又壯啰。宰了肥牛吃肉喝酒呀,真真是自在逍遙喲……”
偃珺遲噗嗤笑出聲來:“這麽大聲的吆喝要宰了它吃肉,不怕它跑了?”
曼青又朝牛揮了一鞭子,呵呵笑:“它要能聽得懂人話哪能還只作牛?早飛上天作神去了!”
曼青又将鞭子遞給偃珺遲,讓她趕着牛兒走,還讓她也跟着唱歌。偃珺遲清了幾下嗓子,笑了許久也不願唱出聲來。曼青便在一旁一個勁地取笑她。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走走停停,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暗,他們也走出了很遠,早看不到其他的牧民及牛羊。
風呼呼地吹,卻極是靜谧。曼卿忽然覺得不對勁,他一把拉起坐在地上歇息的偃珺遲,叫道:“遲丫頭,我感覺不對勁呢!”
偃珺遲也警醒了起來。只是放眼一望,只見風吹草低,不見任何人影。而四周都是平地,只前方兩裏處有些小小山丘。
曼青又道:“狄人的速度極快,一眨眼便能從數裏開外到了跟前。他們又喜在黃昏出擊。他們可一直惦記着要挖偃将軍的墓,為冒丹的父親報仇呢”
偃珺遲已聽說了現在的單于冒丹之父便是當年與父親作戰,父親砍下了他的頭顱。冒丹奪了老單于的位後,便起誓要為父報仇,挖了偃光的墳。
那冒丹心狠手辣,又極是狡猾,且又有隐忍之力。他原是老單于的左膀右臂。在篡位以前,對老單于假意恭敬,惟命是從,私下裏卻一直訓練着一批忠勇之士,并言:“我箭指的地方便是你們射擊的目标。違命者,死!”他用箭射自己的馬,有人怕他事後怪罪,不敢射,冒丹立即把沒有放箭的人殺了。後來,冒丹又用箭射自己心愛的妻子,仍有人感到害怕,不敢射。冒丹便把他們也殺了。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冒丹出去打獵,用箭射老單于的馬,手下便都跟着射。又一日,冒丹跟随老單于去打獵,用箭射向老單于的頭,他手下的人也跟着用箭射其頭。老單于死,冒丹自立為單于。
偃珺遲深吸一口氣,耳朵貼在地上,蹙眉道:“沒有聲音啊”
曼青也疑惑,忽又跳起來:“莫非他們這次是要趁人不備下手?”
狄人每次都是來去匆匆,在極遠的地方就能聽到他們的馬蹄聲。極少有這樣不聲不響便進攻的情況。
偃珺遲點頭,拔腿就跑。曼卿在後面嚷:“你跑不過他們。我帶你!”他一飛身便到了偃珺遲跟前,一把将偃珺遲扛在肩頭,幾步便走出了老遠。
曼青一路扛着偃珺遲,到了軍營,對謝琰說起了此事。謝琰看了曼青一眼,平平道:“這會子,左将軍早已包抄到了狄人身後。”
左明将軍?謝琰麾下一名猛将。曼青撓了撓頭,笑呵呵道:“姐夫早派了探子出去了啊。我說這些日子,偃将軍那裏怎麽就風平浪靜了呢。”
片刻之後,一名身着铠甲的将軍進賬,對謝琰一禮,道:“四殿下,末将不辱使命,将狄人趕了出去。”
謝琰點了點頭,揮手讓左明退下,又看着曼青,道:“本帥看你也适合作牧人。以後便去放牧,供給軍中食糧吧!”
曼青立即急了起來,委屈得跺腳:“上次狄人撤了之後,不是姐夫讓我常去軍營外走走麽?也是無聊才去教遲丫頭放牧的啊!”
一直站在一旁的偃珺遲則是看了謝琰一眼,思忖半晌,對曼青道:“你既說了要教我,便要教會啊,不可半途而廢!否則那些酒可別想喝了!”
曼青苦惱地瞪着偃珺遲。他再要反駁,謝琰已道:“你先退下去!”曼青不敢違命,只得退下。
待曼青退下,偃珺遲望着謝琰,直問:“軍中缺糧麽?”
謝琰眉梢一動,看了她一眼,道:“不缺。”
“那你是要曼青假意放牧,實作暗哨?”
謝琰看着她,淡淡道:“軍中事,你不必管!”
偃珺遲這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多言了。她悻悻一笑,不知怎的,她總在他面前自讨沒趣。她亦淡道:“如此,我走了。”
到了門口,又退身回來,輕飄飄地道:“也不是我要到這裏來的。我也無心關心你的事。只是,我父親當初亦是遠征,困于無糧。不想你步我父親的後塵,死于無糧。因此多問了一句。”
謝琰面無神色地看着她。
她毫不怯怕地回視他,一字一句道:“告——辭!”
此刻天色已全然黑了下來,秋風一陣一陣的,吹得她身子一陣哆嗦。
她唇角一彎:她何必解釋呢?
望着漆黑的夜,軍營離她的住所還有十裏呢。她慢慢地走進夜色。走了片刻,雨又下了,把她身子淋了個透。
秋風秋雨的,她狼狽不堪。
一腳踩進一個泥潭,身子突要滑倒。腰間卻出現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攔腰攬進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完。改了下章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