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相逢
天都千裏之外的北疆是一片廣袤的草原。一頂頂營帳似一朵朵蘑菇生在草地上。
一身布衣的偃珺遲抹了抹汗,從一頂帳篷裏出來。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追了出來,笑呵呵地道:“沒想到你除了會醫牛,還會治人。”
偃珺遲前幾日才到北疆,恰遇數十頭牛染疾,且那疾病擴展迅速。北疆地勢偏遠,大夫極少,僅有的幾個大夫也尋不出原因,束手無策。偃珺遲雖不算精通醫術,此次倒也幫上了忙,解了牛疫。可巧,人們便認為她是專醫畜牲的了。
偃珺遲也不聲辯,莞爾一笑,眉眼彎彎,搬搬入畫,看得那名男子一愣。男子要送她回帳,她笑着拒絕,只問了一句:“偃大将軍之墓是從這裏往西走麽?”
男子立即點頭應道:“往西二十裏便是了。遲姑娘也要去祭拜偃将軍麽?”見她點頭,他又興奮地說起來:“聽父輩們說數百年來狄人猖獗,往來□□北地如入無人之境。經常在□□國土上燒殺搶掠,而無人能敵。三十年前,年僅十八歲的偃光大将軍率三十萬大軍來到北疆,将北狄打了個落花流水。那些狄人不服氣,多次卷土重來,卻沒有一次贏過偃将軍的。我還聽父親提起偃将軍曾經三次擒獲狄人單于。那單于頭兩次不服,偃将軍将他放了,第三次又擒了他,他這才心服口服。并約定偃将軍在一天,北狄便不會再犯境。北疆邊民自那以後才安居樂業。哎,可惜啊……”
兩年以來,偃珺遲從□□南地到北地,走過許多地方。越往北,越能感受到百姓們對三十年前駐守在□□北疆,保北疆十八載平安的父親的愛戴。他生死不懼,以少勝多,妙計突圍,三擒三放單于,在北疆邊民心中已成流芳百世的民族英雄,争相傳頌至今。
只可惜,只可惜英雄早逝。天荒之年,糧草不濟,偃光錢糧盡無,與北狄之中一支叛軍交鋒十數日,力乏而被狄人斬下頭顱……
那時,偃光年僅三十六歲,血染黃沙,雄鷹悲鳴,三軍泣血,百姓大恸!
為紀念偃光大将軍,百姓們在偃将軍葬身之地樹了墓碑,将他的功績都刻在了那小小石碑上。那時沒有人不去祭拜的。連北狄單于也親自叩地三拜。
也是自那以後,北狄之患再起,北地再無寧日。
男子一陣神傷,後又打起了精神,欣慰道:“狄人這二十年來奸淫辱掠,在北疆為所欲為,百姓苦啊。還好六年前來了四殿下。四殿下鐵血征伐,狄人終于有所收斂。”
偃珺遲心中哀恸,匆匆往西走。
走了許久,天邊只餘一線白光時,偃珺遲才看到那座刻着“□□大司馬大将軍偃光之墓”的墓碑。一行行清晰的刻字映入眼簾,亦刻入了她的心中:将軍血,英雄骨,萬古不枯。浩然氣,北疆魂,萬世長存。
偃珺遲霎時跪倒在地,腦海裏出現父親頭斷敵軍刀下,血染黃少的場景,眼淚止不住流。她的父親,一代英雄,惟願死時馬革裹屍,怎是那宮牆之中的男人能比的?将軍血……英雄骨……
“爹爹!”偃珺遲終于大哭起來。
秋夜的風有些涼,偃珺遲一跪不起。自她出生一來,她就沒見過他,而她對他卻是極為熟悉。因為娘親總會笑着說起他的事。
偃珺遲在墓碑旁住了下來。偶爾會有前來祭拜的人。她都對他們萬般感激。還會讓他們在茅舍中暫作歇息。
一名老人喝了茶對偃珺遲道:“偃大将軍死後,北狄人時不時就來侵擾一番。這麽些年來,幸得有琰王殿下在。這兩年這一帶能平安無事也全仰仗琰王殿下。”
琰王殿下?便是謝琰了。只是謝玄并未對謝琰封王啊。偃珺遲有些疑惑。然而,這幾日聽人說話,她确能感覺得出這裏百姓對謝琰也是崇拜有加。莫非是百姓們尊封?這位四哥她也六年未見他樣子,也不知她是否還能認得出。他的事跡她聽過不少。一日揮軍千裏,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連謝弘也極是贊賞、欽佩,就是人冷了些。
她聽謝弘說有一次狄人詐降送來兩名美女以示誠意。謝琰沐浴時,兩名美人使計繞開守衛,到了謝琰沐浴之地。謝琰一眨不眨地看着一、絲、不、挂的兩人。看了許久才淡定地起身離開。讓那兩名女子“鴛鴦戲水”。笑煞了事後聽說的将士。而謝琰将計就計又一次重挫狄人。
偃珺遲便笑言:“怕是那兩名美人名不副實,四哥不是看了許久麽?最後逃了。”
謝弘手指點在她頭上,也忍不住笑:“看來還是珺兒聰明。待有朝一日見到四弟可要問問清楚。”
偃珺遲想着往日光景一時笑一時悵然兩年了啊……她捂着心口,總覺得那裏空空的。
夜裏已無法入睡。上半夜坐在門外望着稀疏的星子出神。下半夜跪坐在父親墳前不語。
天将亮時,一只手臂搭在她肩上。她一驚,起了身。
“有鬼啊!”
兩個聲音同時叫喚……
待兩人叫出聲後又立時反應過來。出聲男子十七八歲,一身戎裝,雙眼淤青,嘴角帶血。他瞪着偃珺遲叫喚:“鬼哭什麽啊?”
偃珺遲這才察覺自己是哭了。手一摸,滿臉淚。她轉過身去擦了擦臉,又回頭看那少年問:“你又為何是這副鬼樣子?”
少年面有尴尬之色,卻不答話,哼了一聲,對着偃将軍墓跪了下去,嘴中念念有詞。偃珺遲聽不真切,只聽得他最後說了句:“偃将軍一定要保佑我下次也立個戰功!一定啊!”然後那少年對着偃将軍鄭重地拜了三拜。
偃珺遲想着他也是敬仰她爹爹的人。對他也沒有戒心,只在一旁笑問:“是從哪個營裏逃出來的啊?”畢竟此時若無軍命在身,該呆在軍營裏才是。
少年想起了昨日帶五百士兵與狄人作戰,戰鬥中犯了輕敵之罪,五百人只餘十人幸存。他回營後被罰,心中窩氣,未經準許便出了軍營,偷偷來拜偃将軍。少年不料她一眼便看了出來,心中更是有氣,哼道:“我可不是逃兵!”
偃珺遲看了看天色:“這個時辰……”她話沒說完少年立時氣道:“出來散散心!”
偃珺遲笑了笑,讓他暫時去房裏歇息片刻,然後趁早回營。少年時常來祭拜偃将軍,十幾日沒來,這裏竟多出來一間房,還是茅屋。他不禁詫異地問:“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在這裏?”
偃珺遲不願外人知曉她的身份。只道自己父親與偃将軍是故人,還受過偃将軍恩惠。父親臨死時念念不忘偃将軍的恩德,囑咐她要将偃将軍當做父親那樣去尊敬、孝順,替他守在偃将軍身邊以作報答。
少年一眨不眨地看着偃珺遲,似在判斷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哪知他卻訝異道:“要一直守在這裏?看你也不小了,不嫁人?”
偃珺遲正為少年沏茶。她一愣,茶水溢了出來。她沉默半晌,輕輕吐出兩個字:“不嫁。”
少年接過茶抿了一口,笑嘻嘻道:“其實也不老。和我一般大小。只是一直守着總會老嘛!”
偃珺遲笑笑,不答話。取了藥膏要為他塗藥。少年立即跳起來,叫:“男子漢大丈夫,這一點點傷算得了什麽?不上!不上!不然又讓姐夫知道了!”
偃珺遲蹙眉:“受傷了就要上藥。你姐夫還真是不通情理!”
少年立即反駁:“與姐夫無關。我是怕他小看我了。姐夫受皮外傷從不塗藥,就是中了毒箭也自己用刀拔了出來”他目露欽佩之光:“我也要像姐夫那樣。”
“可別學你姐夫!他那法子最傻。中了毒箭哪能就那樣拔?若無醫者謹慎處理,不會被毒死,也會因失血過多而亡!”
少年不悅地瞪她:“你懂什麽?跟你說也白說!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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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珺遲在這裏住得久了,和許多牧民都熟悉了起來。有從二十裏外來的牧民認得她便是治好牛疫的人,說給了當地牧民們聽。當地牧民原就對她知恩圖報的心頗為贊賞,現下又對她多了幾分敬意。誰家畜牲有病都來找她。偃珺遲哭笑不得,她在百姓心中生生成了獸醫。
那名少年又來祭拜偃将軍。偃珺遲見他又是一身傷問:“還沒打過勝仗?”
少年最厭她一眼就能看出來,憋着氣不言不語。只虔誠地對着偃将軍下拜,有些洩氣地道:“偃大将軍啊,您為什麽不保佑我呢?”他看了偃珺遲一眼,不滿道:“您是不是被美色所惑了啊?”
偃珺遲拾起一塊石子就向少年扔去。少年輕而易舉就躲開了。他時常來這裏,與偃珺遲已極是熟悉,正要取笑她“聽說是獸醫啊”,便聽得號角聲響有敵軍突襲。他拔腿就往軍營跑。
而牧民也丢下牛羊,使勁跑。偃珺遲看着急急逃竄的人,又看看父親墓碑,不知該不該逃。
便在她猶豫不決時,一群牛高馬大的異族人縱馬疾馳而來。他們有的手拿強弓強弩,有的手執彎月大刀,一路射殺,死傷一片。
情勢緊急,偃珺遲顧不得許多,拔腿就跑。耳邊有凜冽風聲,還有牧民們絕命的叫喊。她剛跑出數百步,牧民們又撤回來。她擡頭一看,前方亦是狄人。于是,她又往回跑。然而,狄人前後夾擊,根本無法跑得出去。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父親的墓碑,心一橫,拾起落地的弓箭,對準馬背上的一名狄人,用盡全力拉弓。而那弓太強,她絲毫不能拉動。身邊的叫喊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她一急之下又扔了弓箭去拾彎刀,卻在她剛一起身,一名狄人的箭已對準了她。
箭離弦出,直指偃珺遲心口。在箭離心只差分毫時,另一支箭從側面射來,準确無誤地檔下了敵箭。一聲厲喝随之而來:“狄蠻受死!”
偃珺遲循聲看去,一身戎裝少年手拿強弓,身背數箭,俯身在馬背之上,箭搭在弦上,手腕用力,數箭射向狄人。先前箭指偃珺遲的人立即中箭摔馬而亡,另外數名狄人亦中箭身死。
而少年身後已圍滿了狄人。數百名狄人的箭都對準了少年。偃珺遲大喊:“小心!”少年勒馬回望,雙眼圓瞪,也知寡不敵衆,心叫“糟糕”。他一人一馬,緩緩後退,狄人便慢慢向前。
生死便只一刻,少年與馬退至偃珺遲身側,偃珺遲早急出了一頭的汗。便在此刻,的盧之聲緊急傳來,疾走若飛,聽聲音不下千人。一名狄人大叫:“謝琰大軍來了,快撤!”
狄人朝着少年及偃珺遲放箭後,不管有沒有射中,飛馬而逃。
一眨眼的功夫,狄人已全部撤去。眼前刀箭橫放,到處是牧民及牛、羊的屍體,一片狼藉。
而少年因為狄人撤退前的那一起亂箭,又要護着偃珺遲,臂膀上中了數箭。偃珺遲将少年扶下馬,問:“還好麽?”
少年卻沒看她,雙眼望着援軍,朝走在首位的人大喊:“姐夫!”
偃珺遲一擡頭,見黑色駿馬之上,玄色披風随風而揚。她只眨了一眼,面前便出現了一張與謝弘有幾分相似,只更加冷峻、剛毅的容顏。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