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只是叫池宴和朝臣們都沒想到的是。
方将軍的事尚未解決, 閣老便平白生了一場大病,無奈只能致仕請辭了。
先前池宴一直将方将軍這事認為是南蠻人做的,可等到自己派到閣老府上的太醫回來, 同他說完閣老的病情後。
池宴面上只剩下了凝重。
方将軍和閣老, 都是朝中黨派之争的犧牲品。
池宴如今心裏也清明,心中将矛頭指向了那個, 他并不願意懷疑的人。
蔣太傅。
先前, 他總覺得蔣太傅對誰都是笑臉相迎的, 是個不折不扣的中立純臣。
可自他登基次年到現如今,池宴終于也知曉,他究竟是怎麽樣一個人了。
笑面虎, 妥妥的笑面虎。
只是他與蔣妃從小相識,可如今卻不得不對她也起了提防之心了。
就連狄旎那邊, 池宴也叫了她少去同蔣妃接除。
但是自己母後這頭,池宴知曉太後對蔣妃的情分,便也只能旁敲側擊的說一些蔣太傅的幕僚近些日子裏,對政務的不上心。
除去這些, 池宴更是抓緊了即将到來的科舉考試。
這些對平民學子來說是一步登天,魚躍龍門的最好時機。
而對池宴來說, 便是重新洗牌朝堂,打下的必要基礎。
畢竟從通過科舉最後一門,殿試的,都是天子門生。
太後母家勢力并非在京城, 而在遙遠的颍川。
于是池宴這登基三年, 給自己樹的勢力并不足以立刻掃清一切障礙。
這科舉,便是他最該把握的機會了。
池宴在前朝部署地如火如荼,狄旎也沒在後宮少閑着。
那日嬉鬧過後, 池宴竟将啓國的財政支出讓她再算過一遍。
這叫狄旎不由生了些惶恐。
她是後妃,又是異域人,便是池宴不在乎,她擔心朝臣和太後對池宴不滿,甚至發難。
畢竟這賬目,可是穩穩地握住整個啓國的命脈,絲毫不得有偏差的。
狄旎還記得,自己那時接過時,心裏有些發虛,手裏的汗不自覺地冒出來,有些粘稠。
就連長睫,也在不安的顫着。
池宴卻不由分說地,将這至關重要的東西,塞在了她的手上。
語氣堅定而深沉:“朕相信你。”
他相信我,所以不能叫他失望。
這個想法在狄旎的腦海裏,許久不得消散。
于是銅雀殿的人發現,最近貴妃娘娘,連門都不出了,先前有時候喜歡去小廚房鑽研一些吃食,如今也不去了。
就連屋子裏,陛下都下了命令,只讓紫鳶和塔娜清掃,其餘人連進都不能進去。
這自然也驚動了太後。
可畢竟有池宴在面前替她擋着,太後也只是認為狄旎是在替池宴準備生辰禮物,沒做他想。
畢竟池宴二十一歲的生辰,馬上便到了。
池宴原本還總喜歡纏着狄旎,叫她來同自己一道用膳,監督自己看書背書呢。
可這段時日,兩個人,一個在朝堂上舌戰群儒還在暗地裏監視着太傅極其黨羽的動靜,準備着科舉的來臨;一個則悶在宮裏,十天半個月連門都不出。
原本池宴是想叫狄旎找幾個器重的人,一道做這件事的。
可是狄旎卻不願辜負池宴對自己的信任,也還是擔憂這事傳了出去。
于是這麽多賬目,狄旎愣是一個人全部扛了下來,當然,還是得讓紫鳶和塔娜,外加一個池宴派過來的,極得他信任的白丁。
紫鳶她哥舒懷。
這賬目可是記錄着池宴這三年來,大大小小朝廷的收支。
大到各郡賦稅,小到鄰國來訪時使臣住驿站的銀兩。
都記錄的一清二楚。
狄旎和這三個人,先在先前官員整理好的基礎上,清掃了一遍,看看有沒有疏漏的地方。
梳理完了,自然便開始他們的工作了。
七月,仲夏。
連殿外的蟬都忍受不住燥熱,扯開嗓子叫喚個不停。
份例的冰一盆接着一盆擡進了銅雀殿。
也好歹狄旎是貴妃,容得了這般的奢侈,若是平常妃嫔,供冰都不得緊巴巴的用着。
夜深了,等到蟲鳴消散,蟬都忍不住那一份倦意的時候。
狄旎終于伸了個懶腰。
面容疲倦,卻也遮掩不住眼裏那一絲興奮。
終于對好賬目,發現裏邊的漏洞了。
就連身子骨向來極好的塔娜,也忍不住地錘了錘肩膀,哀嚎了一聲就趴了下去,均勻的呼吸聲不一會兒便傳進了狄旎的耳朵。
紫鳶眼下有些發青,可卻還是帶着欣喜的。
她換走了狄旎面前擺着的濃茶,轉而換成一碗清水,遞上前去:“娘娘,這些日子,辛苦您了。”
狄旎也不推辭,她接過茶碗,輕抿了一口,便放在桌案上。她看着亂糟糟的銅雀殿,可心裏卻帶着萬分的悸動。
只是駕在這悸動之上的,卻是濃濃的思念。
她想池宴了。
恨不得現在,立馬趕去乾清宮,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她的喜悅,想分給池宴一半。
只是這畢竟只是想想而已。
狄旎擡頭看向殿外,一片寂靜。
就連打更的聲音,也是方才已經走了的。
她直起身子來,雙手交叉,往後拉了拉,姿态慵懶又帶了些嬌媚。
美人怎麽樣都是美的。
縱使這些天沒睡好,眼下有稍許發青,可白白嫩嫩的皮膚卻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
她發髻輕挽,往一邊仄歪着。
烏黑的青絲垂下幾許,貼在臉頰上。
黑與白的對照,更是顯得她容貌非凡。
狄旎轉過身的瞬間,頓時睡意湧入了腦海裏。
她張嘴,打了個秀氣的小呵欠。
“紫鳶,睡吧。”
紫鳶如今也是在強撐着,眼皮子已經打了許久的架了。
聽到狄旎的話,她點了點頭,便往一旁倒了下去。
大理石地板上,涼涼的,極為舒服,就地而眠,是她們這幾日的常态。
可狄旎好歹還有了一些神智。
她強撐起身子,往榻上倒了。
她腦海裏滿是:
地上還有些賬目,剛剛用墨筆寫了,還沒幹。
若是用身子壓了,不小心碰到了便不好了。
只是當她腦袋,一沾到枕頭的時候,整個人便絲毫沒有了意識。
銅雀殿外,宮女們只在角上挂了幾掌宮燈。
影影綽綽,光影随着夏夜裏的風左右搖擺。
而乾清宮裏,燈火通明。
池宴桌案上的濃茶,已經換過一杯又一杯了。
明日便是他期待已久的殿選了。
那些進士們的身家,平日裏接觸的人,池宴早就着人調查得一清二楚了。
只等待明日了。
池宴擡頭時,看着忽閃忽閃的燭心,這般想着。
翌日正午,狄旎被悉悉索索的講話聲給吵醒了。
狄旎睜開眼睛,揉了揉,有些酸澀。
她又擡頭看向面前。
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誰抱上了床。
只是身上的衣裳卻沒動,狄旎一頓,總覺得這應該不是宮女的不細心導致的。
那便只有池宴,可以這般近她的身了。
果然,她擡頭時,一下就撞進了池宴的眼睛。
他面上帶了些愠氣,可對上狄旎的眼睛時,他卻面上的神色一下便僵住了。
還捂着嘴,像是欲蓋彌彰似的,告訴狄旎,不是自己吵着她了。
狄旎眼裏頓時閃過一絲無奈。
可想到昨日的事後,她又帶了一絲的欣喜。
狄旎掀開被子來,趿着鞋,一下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仰起頭來,看着池宴,話裏止不住的歡愉:“我們已經将賬目,全部對完了!”
池宴早就聽舒懷說了這事了,只是他不願拂了狄旎的面子,再者也是着實的歡喜。
他笑容一下就裂了開來,絲毫沒有方才狄旎見到的怒氣。
“阿旎,你真厲害!”
池宴頓了頓,又真情實感地說了一句:“辛苦了,謝謝你,不僅是朕,也替大啓的百姓。”
這話,池宴是站在一名皇帝的立場上說的。
他第一句只是普普通通的誇獎,狄旎面上便帶了些羞怯了。
等到他第二句出來後,狄旎着實覺得自己身上這擔子也太重了。
她急忙擺了擺手:“沒事,這是我自願做的。”
狄旎面上也帶了些紅,她垂着頭:“況且,這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紫鳶,塔娜,和舒懷最近也日夜颠倒,他們也着實累極了。”
平日裏自己總舒懷舒懷叫的不覺得,可池宴從狄旎口中聽到她喚舒懷時,心裏不由得一酸。
他早就忘記自己方才的不快了,可卻聳拉着耳朵,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這些日子,我都沒來見你,你是不是不開心了啊。”
突然聽到池宴這話,狄旎都稍稍吃了一驚。
她擡起頭來心裏有些奇怪,可話還是輕輕的:“怎麽了,為何這麽想?”
池宴嘴巴一癟,明明是個大男人,對着她撒嬌時卻一點都不含糊。
“你都不叫我阿宴。”
狄旎:?
她臉一下皺了起來,想着池宴的話,莫名覺得有些好笑。
池宴見她不理他,便愈發的委屈了。
他蹭上前去,挨在狄旎的身側,大眼睛眨巴眨巴。
狄旎有些無奈,伸手抵住了他的俊臉,把他推了回去。
她話裏有些無奈,卻帶了縱容:“別鬧。”
池宴極其聽話,一下便乖巧的坐着,連動都不動。
“我聽話,那你親親我。”